《为留清白》让燕

26、第二十六章 竹梅聚

　　“人生八苦五去。

　　我们三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有媒妁之言的是刘卯和唐若山。

　　而唐若山虽是为了救我而死，但也是因为我们家中距离得近，兵马已经踏破了宅门，他也就骑马抢了枪戟冲来。

　　我还记得他那天大红的嫁袍在马上死的模样，他说他对不起卯娘，可是我又何尝对得起他们，也便不打算独活。

　　江州自降，掠夺也都是常事，何必以命相救。”

　　刘卯接过话接着说：“我那时听说唐若山没出发，反而掉头去了郑府，为了救郑宁翟，我当然不想怪他，可是我也何等颠沛流离，又如何不怨？一人死在了新郎都没到来的婚路上。

　　那条路太长又太过混乱，我不是因兵马而死，我是因唐若山而死。

　　旁人都知他为了别人而死，那我如何活着？

　　只是知鸠就这样带着我的遗恨，在棺材里，坟墓里，日复日地化了形。

　　时过境迁，眼前的土地已经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另一片土地。

　　知鸠为我的嫁衣，成型后以烟火香火之气塑形，去了许多地方寻找我们的衣衫，来为我们招魂。

　　唐若山的旧衣虽也找到，但无论如何也唤不回任何东西，我和宁翟就逗留在这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这宅子曾经还不是客栈，是我的家，只是众人离散瓜分，最后只剩下了这一幢。

　　虽也不想为后来者添麻烦，但却还总想等一等。谁想知鸠却日渐疯魔起来，大有誓不罢休的意味。”

　　“知鸠，那个人可能就是没有遗憾去投胎去了，又有什么好问他的呢？”

　　“主人……为什么你现在才说呢？”

　　“她说了，但你从来没听进去，你当时已经入魔了，日日引客前来，让他们寻找唐若山，或成为唐若山。”郑宁翟道。

　　虔山月好奇道：“为什么衣服都能成精怪？”

　　“客人有所不知，知鸠是传闻中的五色绡所制，我和唐若生年幼时遇到了一个老叟，只是我们当时并不知道那老叟说的全是实话。

　　他说你们有朝一日要生离死别，他有大还丹和五色绡可以五十金来卖给我们。”

　　郑宁翟道顿了顿，知鸠却起身感伤地看着她，她又说，“唐若山自年幼时便十分相信这些东西，不疑有他，直接就以一百金买下了。

　　然而老叟却并没有收下，见他真心想要，也就不啻价格。

　　我倒是不相信这些，他将五色绡给我，说……希望有一天他的新娘可以穿上五色绡做的嫁衣……他确实是个不喜欢约束的人，所以我也只说，那我会将它做成嫁衣送给卯娘。

　　他却也没有反驳。

　　我问唐若山他真的要吃大还丹吗？他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敢吃，那他总有一天会吃。”

　　裘依听得入神，人的情感就是这样复杂，有些时候都无法说是不是这个人自私了，只是每个人都有他们的心之所向，和他们能够接受的结局。

　　知鸠满脸悲伤地看着郑宁翟，不知道是哪里的光照，可能是江州那年还是大唐的江州，那时的光照洒在她的面庞，她的脸颊和光似乎透亮地像是泡沫，香倒流而下，眼角如注。

　　“大还丹……原来他去成仙去了……让我好找啊，唐若山……”

　　刘卯却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她已和这些事情都无关了。

　　虔山月却心有所动，她看着刘卯脸上的面具，那粉色的花，问道：“卯娘，那你如今却已经不恨了吗？

　　这男人自己吃了大还丹，却让两个女人因他而死！凭什么这样的人能成仙呢！”

　　杨闻牧听完也神色复杂，他也曾见过杨吴一族，只是时过多年，杨太乙一族隐入人烟迁居南方，而杨吴一族为南方本土势力，一族文，一族武，倒也有缘见过。

　　杨吴即便治下轻徭薄赋，但政权的变化，兵民数量的变化，总是轻而易举改变人民的生活。

　　而吴王变更至今，后继乏力，权臣专权，甚至不如初始。

　　只听刘卯道：“若没有知鸠，我怕也是游魂野鬼，反而在此逗留久，看她如此恨得面目全非，倒是也执念落下，或许我当时就是想要有人为我哭一哭，替我骂几句，只是当时等不到，如今倒是听够了。

　　而我和宁翟也无论如何不会因唐若山而改变什么。

　　门口原没有人，看出去也只是白得空空荡荡，此时却站了一个老叟，老叟破衣烂裳，老态龙钟，洪声道：“好啊，好啊，当年的姑娘也是长大了。”

　　老叟踏步而来，看向刘卯问道，“当年没能相遇，没想到却是另有机缘。”

　　众人倒是没懂他在说什么。

　　“卢仙人找我，说是使者受困，没想到却和故人相遇，老叟的故人大多都死了，却原来是五色绡和她的主人。”

　　老叟取出了一片核舟，那里有一个带着斗笠的人，“这就是唐若山，已去核中逍遥。”

　　“在核中算什么逍遥啊？”虔山月看着那核桃大小的雕刻品大惊失色。

　　杨闻牧解释道：“虔姑娘有所不知，古有蠹鱼脉望，小小蠹鱼吃下三次神仙的字，就能化身脉望，如今就算有蚁舟逍遥，也并不奇怪。”

　　“契延真人说得不错，唐若生却就是这样的一个仙媒。

　　他只吃了一半的大还丹，在他死之前并没能吃下全部，或许是因为他死得仓促，也就只是超脱了俗世，却无法于世间逍遥。”

　　“那……你现在还卖大还丹吗？”虔山月不死心地问道。

　　裘依看了看自老叟进门时就面露胆怯的知鸠，拽了拽杨闻牧的袖子示意他关注。

　　老叟双手合在了核舟上，眉目低垂：“万分遗憾，只是最近的大还丹都被一人骗走了，只是你们也莫要去招惹他，那个人性格任性，行为恣意，并不是好相与的。

　　现今也就只有半颗大还丹在唐若山的手上。

　　大道天不与，人不与，谁与？想来也是到了他该回来看看的时候。”

　　他说完，核桃里，他的指缝间，晃晃悠悠地飞出了一个青年。

　　四件衣服里，知鸠哭得最伤心。

　　那青年看着知鸠，却也并不认识她，只是道：“姑娘为何如此伤心？”

　　裘依看着剧情只觉得一切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所有的故事都会因为变数而走上另一条道路。

　　知鸠在原书里为了让其他几人继续维持这样的日常，最后还是消散了，这衣服唐若山却反而会说话了。

　　只因唐若山的一部分魂魄其实一直在五色绡的身上，知鸠的怨气，也并不只是卯娘的怨气，还有那个没能迎娶他的新娘的唐若山。

　　多年以来，他早已对卯娘的存在有了习惯，他觉得太理所当然，好像一定能再见面。

　　他们是这样的天作之合，自小就有媒妁之言，那为什么连个明天，连个道歉，都没有机会。

　　人最后爱上了陪伴自己最久的人，这到底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他唐若山是个懒汉，却也是个执拗的，他相信大还丹，也相信自己一定会娶卯娘。

　　他没有什么可以怨怼的，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可以拒绝的。而他选择相信。

　　一个人的心，倒是会比他的嘴巴，更早说出真相。

　　可如今……裘依却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要说出真相吗？可是过去的知鸠不知道，如今的知鸠也不知道，对知鸠来说好像没有区别。

　　她只是恨着唐若山，她不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裘依看着眼前半仙的男人和两股怨气交织的知鸠，这是相逢不相识。

　　“唐若山，你只有半颗大还丹，你选择谁呢？”老叟唏嘘道。

　　那青年男子愣了又愣，在他的眼前，那些有熟悉气息的，却都是没有身体的鬼。

　　“可……她们还能吃大还丹吗？”

　　老叟看着几人，却道：“你如今是仙媒，那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知鸠上桌，仰头看着唐若山，恳切道：“你能不能不要再抛下卯娘？”

　　刘卯看得直摇头：“唐若山，知鸠是因为我才存在的，我们生前都没有子嗣。

　　她是精怪，一定会很长命，我却不希望她是精怪了，如果她是半仙，那一定会从这种怨恨中解脱。”

　　郑宁翟也说：“好久不见，唐若山，你救错我了，所以不必再觉得你要救我。

　　我们从小就如兄妹一般，你不欠我，我如今也不欠你什么。”

　　唐若山苦笑：“我倒是也没得选吧。”

　　虔山月眼珠一转，笑道：“你还可以选我们啊！”

　　杨闻牧不赞同地摇头，裘依上手捂住了她的嘴。

　　“呜呜呜，干什么！我也只是正当争取。”

　　“哈哈哈哈，真是可惜啊，若是没被那骗子骗走，这位山月姑娘我是一定会给你大还丹，让你成仙的。”

　　老叟笑道，表情却又严肃起来，“但是山月姑娘听我一句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使者也明白吗？”

　　裘依被点到突然也神色一凌。

　　老叟这话说起来话里有话，虔山月在原书中被刘彦所骗也在于成仙修道一事，可见对于她而言，这就是她这一生的劫难。

　　那她自己呢？她执着于什么了？到了能够看破生死的地步，也难以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