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镜》两万企石

1、相遇 轮船行

　　轮船行驶，前方甲板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

　　船行向前的风和略带咸味的海风交织，将他微长的黑发向后吹起，露出清晰而沉静的侧脸轮廓。

　　浪拍船舷，危险而激烈，中间的人恰到好处的综合了所有。

　　这一幕，恰好被倚在二楼栏杆边的摄影师夏天尽收眼底。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端起相机，迅速调整焦距，按下了快门。

　　刘思齐似乎有所察觉，微微偏头瞥了一眼，但很快又将目光投向远处海平面。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就像平常无意看到东西的表情。

　　夏天顺着旋梯走下去，在刘思齐身侧稍后方停住。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用尚显生硬的夏语开口：“你好。”

　　刘思齐闻声转过头。

　　夏天举起相机示意屏幕，句子说得有些慢，却很认真：“这张照片，很好看。可以……发在我的社交平台吗？”

　　刘思齐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夏天。

　　他的瞳色比常人稍浅，在日光下像某种温润的矿物。

　　“发吧。”他的声音不高，音色偏冷。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夏天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了一下男人的袖口。

　　布料是细羊毛，触感微凉。

　　“我还想问你的名字。”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更直白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你很好看，我想追你。”

　　刘思齐明显顿了一下，外国人的情感表达是要直接一点。

　　他重新打量起夏天，目光很仔细，从夏天混血特征明显的深邃眉眼，到他因为紧张或无意识而微微抿起的唇，最后落回他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指上。

　　几秒钟后，他开口，语速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两个，无缘无份。”

　　“为什么这样说？”夏天的语调扬了起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被磋磨过的光亮自信，“见到，就是缘分。”

　　他补充道，笑容里有些理所当然，“我觉得我长得也不差，追人应该不难。”

　　刘思齐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丝未成形的笑，又或者只是光影变幻的错觉。

　　他摇了摇头：“我的话，一语成谶。一向很准。”

　　远处传来悠长的汽笛声，船身微微调整着姿态，准备靠岸。

　　港口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先走了。”刘思齐说，“我去收拾下行李。”

　　他的动作并不急促，只是恰好随着开始移动的人群，自然地向舱门方向走去。

　　夏天冲着他的背影提高了一点声音，字句被渐起的喧嚣和海风裹挟，却异常清晰笃定：“会再见的！”

　　轮船靠岸时的鸣笛声将夏天的尾音吞没。

　　刘思齐转身汇入下船的人流，灰色大衣的衣摆一晃，便隐没在形色匆匆的旅人之中。

　　夏天站在原地，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他低头看向相机屏幕——风掀起男人发梢的弧度，眺望海面时沉静的侧影，都被永恒定格在这一瞬。

　　“无缘无份？”他轻声重复，指腹摩挲着相机边缘，“我是外国人，又不是夏国人，我才不信这个。”

　　船舷传来乘客陆续下船的嘈杂。

　　夏天没有急着离开，只是将那张照片设置成了相机封面。

　　玻璃屏幕上倒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男人说他的话“一语成谶”。

　　可夏天偏偏想看看，命运到底会不会被一句断言轻易钉死。

　　他提起摄影包，沿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邮轮廊桥连接着陌生的港口城市，人流如织。

　　夏天放慢脚步，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

　　灰大衣在视野尽头一闪而过。

　　夏天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追上去。

　　他只是举起相机，拉近镜头。

　　取景框里，男人站在港口的钟楼下方，正抬头看着时刻表。

　　风再次拂过他的衣角，像是故事未完的逗号。

　　夏天按下快门。

　　第二张照片诞生在异国的阳光里。

　　他想，缘分或许不是天赐的，而是这样一帧一帧，追出来的。

　　轮船靠岸时的鸣笛声将夏天的尾音吞没。

　　男人转身汇入下船的人流，灰色大衣的衣摆一晃，便隐没在形色匆匆的旅人之中。

　　夏天没有立刻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等船上大部分游客都带着行李离开后，才提起自己轻便的摄影包，慢悠悠地走下舷梯。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海风与热带花朵甜腻的香气。

　　棕榈树的阔叶在码头边沙沙作响，阳光白得晃眼。

　　这是个中转小岛，并非他此行的终点——轮船要在这里停靠两天补给，再启程前往夏国，去参加风市的画展。

　　夏天将墨镜推到头顶，目光扫过码头。

　　下船的旅客们正被当地旅行社的地接人员分流，举着小旗子的导游用各种语言招呼着客人。

　　没有那个穿灰色大衣的身影。

　　太显眼了，在这片花衬衫和短裤的海洋里，一件厚实的灰大衣。

　　可偏偏就是消失了。

　　夏天不着急。

　　他买了杯冰镇椰青，靠在码头栏杆上慢条斯理地喝，眼睛却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个从海关出口走出来的人。

　　港口不大，主要的街道只有一条，沿着海岸线蜿蜒，两旁是色彩鲜艳的店铺和餐馆。

　　半小时后，他喝完了椰子水，将空壳丢进垃圾桶。

　　然后他背好摄影包，朝那条主街走去。

　　他不是在盲目寻找。

　　摄影师的眼睛擅长捕捉细节——那个男人提着一个小型硬壳行李箱，轮子声很特别。

　　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步速均匀，不像游客那样左右张望。

　　还有，在这样热的天气还穿着大衣，要么是身体原因，要么就是……他的目的地需要那件衣服。

　　夏天拐进一家卖防晒用品和草帽的小店，买了顶本地特色的宽檐帽扣在头上。

　　从店里出来时，他的目光落在街道斜对面——一栋白色外墙、有着蓝色百叶窗的三层建筑，招牌上用花体字写着“椰风旅舍”。

　　很常见的廉价旅馆，适合短暂停留的过路客。

　　夏天穿过街道，推开旅舍的玻璃门。

　　前台后面，一个皮肤黝黑、扎着头巾的中年女人正在看手机。

　　“下午好。”夏天用英语说，“我想问问，有没有一位……”

　　他顿了顿，描述得很模糊，“亚洲男性，大概这么高，穿着灰色外套，刚刚入住？”

　　女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谨慎：“客人隐私，不能透露。”

　　夏天笑了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轻轻放在台面上：“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住在这里。一个房间号，或者只是是或不是。”

　　女人看了眼钞票，又看了眼夏天诚恳且好看的脸，手指不着痕迹地将纸币扫到柜台下。

　　“二十分钟前，是有这么一位客人入住。”她压低了声音，“307。很安静的一位先生。”

　　“谢谢。”夏天转身就要上楼。

　　“喂，”女人叫住他，“他只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和我一样，这不是挺有缘分吗。

　　夏天回头，给了她一个更灿烂的笑容：“知道了。谢谢提醒。”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里弥漫着旧地毯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夏天停在307房间门口。

　　他抬起手，却没有敲门。

　　站了大概十秒钟，他转身，背靠着房门对面的墙壁，从摄影包里拿出相机，调出之前在船上拍的那两张照片，安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