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妖日记》李桸

23、天干物燥

　　腊月二十四，吃过早饭，村里还安静着，兆丰村的老王家已经按照往年惯例开始全家大扫除。

　　小儿子王晓鹏九岁，老王年近四十才得了这么个小娃娃，全家宠得不行。可遇上新年，宝贝疙瘩也得加入劳动。没多时，小娃娃开始耍赖：“随便扫扫就是了，地上都光光的了，不想扫了。”

　　老王知道孩子小，玩心大，所以好好哄着：“这打扫卫生在古时候叫扫尘，寓意着除陈布新，消除晦气，迎来好运，可不敢糊弄。你好好扫，待会带你去赶集，你不是想买那个什么孔雀开屏烟花嘛，扫完了我们就去买。”

　　王晓鹏本来也是要跟好朋友小陈子一起约着去村口的爆竹店看新进的烟花，听爸爸说要带自己去买，也就安安静静的扫地了：“反正我过会儿就去了，让他自己先过去看吧。”

　　不知不觉，卫生打扫大半，老王招呼大家过来喝口水歇歇，正倒着水，一阵巨响紧接着周遭所有物体都轻微震动了一下，玻璃门窗连同厨房的碗碟一起发出叮铃咣啷的响声，连屋顶的瓦也震下一块来。正接着水的杯子从桌子上震落，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出啥事儿了？”村子里突然有了声响，人声犬吠夹杂着熙熙攘攘的交谈声，老王一家也急忙推门出去看。

　　“出事了！”大家都在说，“爆竹店着了。”

　　等老王一家赶到现场，消防车已经来了，救援人员正在灭火、搜救。

　　警笛声，火焰爆燃声，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儿，热浪混杂着灭火产生的水汽让围观群众睁不开眼，大家向后退，退出一个安全距离，火焰像恶魔的舌头，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印上了一个名叫后怕的烙印。

　　人群里，王晓鹏紧紧拉着父亲的手，他很害怕，这股恐惧的来源他清楚，如果他没有听话打扫卫生，此刻的大火，可能也在舔舐他的身体。

　　“小陈子，在里面吗？”王晓鹏不敢想，不敢听，直到晚饭饭桌上，母亲带来的消息证明了这一切。

　　“八个人，全没了，”母亲压低声音说：“连同隔壁的陈家小子，都没了，就找到些……”

　　“食不言寝不语！”老王厉声打断媳妇的话，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下脸色惨白的王晓鹏，一家人再没人敢讲话，沉默的吃完了这顿饭。

　　入夜，王晓鹏发了烧，大家猜测是吓着了，赶紧找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叫了叫魂。第二天烧是退了，可脸色依然不太好。家人知道他小伙伴没了，都顺着他，避免他想起伤心事。

　　而王晓鹏一直在自责，感觉要不是自己想去爆竹店，朋友也不会遭遇这种事。又害怕，自己也差点没了。

　　这个年就在王晓鹏的双重心理折磨下渐渐近了，即便再过几十年，他也忘不掉那天发生的一切，庆幸又后怕，后悔又内疚，因为这场事故，王晓鹏的童年在九岁这年就早早结束了。

　　沈茉返乡前两天，唐佑得到李墨要出差的消息，虽然早料到是这个结果，唐佑还是不免有一丝失落。

　　同样失落的还有沈茉，她连唐佑的拖鞋，洗漱用品，甚至是睡衣都准备好了，准备一块打包带回家，现在正从行李箱中一件件找出来，塞进自己的衣柜里：“我给你说，我还特意买了小狗图案的，不过这次用不上，我们约下次。”

　　唐佑为此深表歉意。

　　沈茉的第六感非常敏锐，她感觉得到唐佑很想跟自己回家去看看美丽的雪景，但因为工作职责缘故没办法抽身，自己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就太不礼貌了。于是在察觉到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失落后，沈茉赶忙换了一副口气：“其实我家那边冬天真的挺冷的，你一个南方人乍一去会冻哭的，等夏天，夏天凉爽宜人，更适合，那时候我再带你来玩。”

　　“嗯”闷闷的回答透过听筒传来让沈茉感到一丝心疼，她试探性的问：“过年你妈妈爸爸会过来陪你吗？”

　　长久的沉默，久到沈茉觉得心慌，心里暗骂自己是个白痴，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我姐给我打电话，我先接个电话，稍后给你打过去。”唐佑说。

　　“好，那个……”还没等沈茉说完，电话里传来挂断的声音。

　　“我果然是个白痴！”沈茉懊恼的挠了挠头发，把自己挠成了鸡窝头。看了看满地散落的行李，她将自己丢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发呆了很久也没见唐佑回电话，沈茉长叹了口气，扭过头看着还没整理好的衣柜，那套专门给唐佑买的睡衣上，小狗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沈茉看了一会儿，翻身起来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唐佑刚接完李墨的电话就收到了父母寄过来的一大包年货，家乡的特产，衣服鞋袜，连春联都有两副，收拾完唐佑也没心思郁闷了，直接给自己累了个人仰马翻。

　　因为家族的职业特殊，家人之间一年半载见不上面也是常态，可该有的关怀却是一点不少，所以虽然唐佑的童年记忆里几乎没有父母的身影，但她们却从未缺席女儿成长的每一步。

　　“又打了这么多，她俩到底赚多少啊？资深除妖师的工资这么高的吗？”看着手机短信提示，唐佑仅剩的那点儿郁闷之情全没了。

　　有钱，有爱，哪怕缺少点陪伴什么的也不是大事，毕竟自己都这么大了，再在这种事情上纠结未免也太矫情了点。

　　“我可是顶天立地的除妖师！”唐佑心想，把整理好的年货们挨个拍照发给了沈茉，同时炫耀了一下自己提前收到的压岁钱，这下换沈茉郁闷了：“可恶的有钱人！诅咒你吃方便面没调料包！”沈茉恶狠狠的声音让唐佑很是愉快，过年真好啊！

　　城南，丽水农副产品经营部的仓库员工阿东吃完午饭，正准备找个地方小憩十分钟，老婆给他发了条信息：“都二十五了，再不置办年货就来不及了，你几号开始休假？”正晕碳的阿东看了一眼信息，将手机揣进裤子口袋，然后趴在休息间的桌子上睡着了。

　　一刻钟后闹钟声响，睡得有些迷糊的阿东一秒弹起，把手机等随身杂物统统锁进自己的储物柜，搓了把脸去换值守的同事午休。

　　一走进仓库，阿东就发现氛围有些不对劲，一种本能的警觉让他立马清醒了过来。

　　他所在的这家公司主营农副产品，而他负责的仓库存储的是棉花，日常的仓库里除了人的讲话声跟叉车运行的声音之外，没有别的杂音，而且因为棉花的特性，甚至连通讯设备都不允许在仓储区使用。

　　可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

　　“大生！”阿东高声喊了同事一声：“换班了！”

　　没有人应。

　　仓库不大，只有500多个平方，阿东沿着货一排排找去，最后在距离门口最远处发现了躺在地上的李生。

　　“大生！”阿东赶紧跑过去查看同事的状况，头上有淤青，像是摔倒后撞到了头，检查了一下，呼吸心跳都正常，阿东猜测可能是低血糖引起的昏迷，身上没有手机，只好将李生搀扶起来背在身上，送出去再喊人，看看要不要去医院。

　　李生虽然比阿东高一个头，但瘦，给人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同事都打趣他让他多吃点饭，不然娶老婆那天他这个身子板连媳妇都抱不动。

　　李生能不能抱动姑娘娶上媳妇儿阿东不知道，但他此刻倒是很庆幸李生是个瘦子，不然他还不一定背得动。

　　正当阿东背着李生朝外走了二十几米，身后角落里传来一阵响动，阿东转身去看，好像有什么小动物进了仓库，跑得太快只看到一节尾巴。

　　“难不成是来偷棉花的？”阿东心想：“仓库的卫生一向做得很好，灭鼠也按照流程执行着，是不是哪里漏了，让什么东西钻进来了，得上报一下仓管才行。”

　　这时，刚进仓库那种不舒服的违和感又来了，像是什么东西在跑动的沙沙声，又好像是什么东西的爆燃声。

　　“爆燃？！”刚想到这，阿东面前的棉包瞬间从内向外燃烧了起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看到这种场景，阿东来不及细想，背着李生就跑。此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死在这了。”

　　一分钟前还井然有序陈列着货物的仓库瞬间化为火海，他离出口还有十米时，警报声响起，其他人推开门进来试图抢救，但火势蔓延得实在太快，灭火器完全不起作用。

　　仓库已经成了地狱，阿东感觉自己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火焰，他的肺在痛，眼睛睁不开，高温快将他融化掉。

　　“再坚持五米，不，三米，就快出去了。今天下班还要去买年货，不然小梦该生气了。大生，大生还年轻，不能倒在这，还没一起去钓鱼呢。”思绪混乱，阿东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要烧起来了，正在这时，有两个人披着湿棉被冲了进来，将他跟李生兜头蒙住，再将他俩拖出了火场。

　　吸入过多浓烟的阿东，在昏迷的前一秒还在想：“今天还是没办法去买年货了。”

　　唐佑去快递点儿搬第二批年货时，有几辆消防车从身边呼啸而过，看着远去的消防车，唐佑感觉最近看见消防车的频率好像有些高，她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心想大概是许久没下雨，所以天气干燥容易发生火灾吧。

　　仓库外，十几辆消防车在紧张作业。

　　里面，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熊熊燃烧的仓库下方，一群小兽在吞食着火焰，它们将烈火吸入体内，一群饱了换另一群，直到火焰被彻底扑灭，它们向地底深处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