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妖日记》李桸

20、恶念

　　此刻的病房干净整洁，阳光从外面倾洒进来，一派安静祥和，当然，这是唐佑眼里看到的。

　　在李墨的眼中却是另外一番样子，那孩子的周身笼罩着浓厚的死气，而不断产生死气的源泉，是他的心脏，那心脏已经死了。

　　孩子的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将唐佑震惊得无以复加：“不可能，你根本做不到，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威胁了，别害怕，我们是来帮你的！”

　　“你认得我们？”李墨沉声问。

　　“嗯，你们是捉妖人。”

　　“谁告诉你的？”

　　“它”

　　“它是谁？”

　　“恶魔，它骗我要做我的朋友，却杀了我的父母。”说到这，男孩哭了起来。

　　见此唐佑想上前安慰，却被李墨伸手拦住，甚至拉着她后退一步，自始至终，她俩一直站在门口。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李墨继续问：“知道前因后果，我才能找方法帮你。”

　　男孩的眼泪瞬间止住，他挣扎着半坐起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周文远出生在一个拥有光鲜外表的家庭里，父母的学历，工作，甚至家里宠物的血统都是高贵且光鲜的，所以，当万众期待的他降世时，也被默认为应该是光鲜且优秀的。

　　但，他长成了家里的破败，唯一的破败，甚至是污点。

　　成绩考不到第一名，身高长不到父母的及格线，钢琴没有天赋，身体素质差到一口气跑不完五公里。

　　“你长得我一点都不满意，你怎么一点不像我！”母亲常常抱怨。

　　“早知道你这么差，不如一出生就掐死你。”

　　“哭，就知道哭，憋回去！”

　　“他们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

　　“要不是为了你，我们早就离婚了！你考成这样对得起我们吗？”

　　从谩骂、禁闭，到不给吃饭，偶尔挨打，事情愈演愈烈。

　　“我们最爱孩子了，就是他自己有些内向。”父母对全世界说。

　　“你看你父母多爱你，要听话，不要再惹他们生气了！”全世界对他说。

　　“他们撒谎，你看我的胳膊，这些淤青你们看得到吧！”他举着受伤的部位展示给周围的人看。

　　他们哗啦一声全散了，留下他挨着更沉重的暴打。

　　“还敢污蔑父母，养你还养出仇人来了，你这样别人不得笑话我们家！我让你胡说八道！”

　　拳头，皮鞋，晾衣架，或许还有其他什么，他记不住，断食惩罚让他没有力气，打累了的母亲突然冲过来抱住他痛哭：“你要理解父母的苦心啊，打你我们比你更心痛，你就不能听话一些吗？”

　　母亲的哭声让他更加不懂了：“都是我的错吗？是我不够好他们才打我的吗？可我好痛，好饿，谁来告诉我，真的是我的错吗？”

　　黑暗里，有东西走出来回应了他的问题。

　　“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他们是有精神疾病而不自知的病人。你，真可怜。”

　　“是啊，我好可怜。”男孩蜷在杂物间改造的狭小房间里抱着自己安慰道：“我好可怜。”

　　从那时开始，他有了一个无形的朋友。它会在他挨打挨饿，孤独无助的时候出现，宽慰他，开导他。它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你，好可怜。”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复述：“我，好可怜。”

　　直到那一天。

　　“二胎政策开放了，我们再生一个吧，这个废了。”父亲的声音永远那么冷静。

　　“他虽然是个废物，但我不想再生了，你要逼我我们就离婚！”母亲依然歇斯底里。

　　家里的氛围日益紧张，父母的矛盾也越来越大。

　　“离婚？想都别想，我要是离婚了别人都会看我的笑话！”父亲也开始大喊大叫。

　　“反正我是不会再生的，你想要孩子除非他死了！”

　　窒息感从梦中蔓延到现实，被惊醒的孩子满脸痛苦，那双曾经牵着他学走路的大手此刻正紧紧掐住他的脖子，他像一个垂死的野兽，从被卡住的嗓子里艰难地发出求饶声。可，没有人怜惜他。

　　“我好可怜。”快窒息的他脑子里有个想法：“要是他们都死了，我就没这么痛苦了。”

　　肢体断裂的声音像布帛撕裂声，血液的温热和腥气让人作呕，他在心里大喊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要伤害他们，我只是想想而已。”

　　“我只是想想而已，我没想让他们真的死掉。”男孩哭着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手上的留置针因为拉扯回血了，那抹红色像是一个感叹号。

　　“所以，是它蛊惑了你，然后在你许下希望父母死掉的愿望后，帮你杀了他们对吗？”李墨的声音依旧冷静。

　　一旁被小男孩的遭遇重创到心灵的唐佑都准备跟着哭泣了，听到表姐冷静的声音后立马察觉出不对劲来。

　　“是的，所以都是我的错。”男孩呜咽着说。

　　“那你需要我们怎么帮你呢？”李墨问。

　　“如果它再出现，麻烦让它不要再去害人了，我不想其他小朋友跟我一样失去父母。”男孩情真意切地说。

　　“然后你就可以霸占这个死去孩子的躯体，从此拥有实体像个人一样活下去了对吗？”李墨的声音冷得像冰。

　　呜咽声戛然而止，男孩再次抬起的脸上已经没有眼泪，剩下的，只有面无表情的冷漠。

　　“哦，小瞧你了，还以为你跟她一样，”男孩瞥了唐佑一眼：“也是个没用的废物，原来还是有真材实料的捉妖师啊！”

　　被人这么小瞧，唐佑瞬间不干了，自己虽然比不上表姐，但被人污蔑成废物，简直是奇耻大辱，立马就要撸袖子上去跟他干架。

　　李墨拦住她，并且示意了一下外面的守卫：“这里不方便动手。”

　　眼见自己的身份已经被拆穿，男孩不装了，拔掉手上的针头，起身下床，身上那些刻意装出来的颓败之气全部消失，变成了一个健康正常的男孩形象。

　　“说说看，什么时候发现的？让我查漏补缺一下，下次尽量装得像一些。”男孩挑衅地问。

　　“尸体有死气，即便你已经跟他彻底融合，你的妖气也没办法真正复活一具尸体，他身上的死气还是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也就是说，你穿着一具死人皮，能藏得住才怪，可见你也是个没脑子的。”

　　这东西刚才骂自己可爱的妹妹是废物，虽然李墨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将它骂了八百遍，稳重如她也是没忍住开启了嘲讽技能。

　　男孩的脸阴沉了下来：“我已经完成了融合，你要杀我就等于又杀了这个孩子一次，人类世界的法律是不会放过你的。”

　　“没事，”李墨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微型摄像头，“刚才这个屋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实时转播给人类规则管理者们看了，放心吧，打死你他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李墨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皮球朝门口的两人砸来，李墨跟唐佑灵巧地躲开。球砸在身后的门框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力道之大甚至令整个房间颤动了一下。早在进门后，李墨就在室内做了一个结界，现在这个房间等同于一个密闭的空间，没有李墨解除结界，谁都出不去。

　　如此巨大的力道，门应该断裂了才对，望着毫发无损的门，男孩意识到了什么，又冲着几个窗户扔了几次球，结果就是，除了巨响，没造成任何破坏。此刻的男孩意识到，自己遇上的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捉妖师。先不说结界术不是谁都能学的，单单她能一眼看透自己的伪装，这么多年来，她是第一个。

　　眼见自己无路可逃，它决定继续攻击两人，只要她们死了，自己就能出去，哪怕花点时间从这个躯壳里再分离出来，重新再找个容器就行了。反正这年头，心理问题严重的孩子到处都是，总会有下一个被它激起恶念的孩子存在。

　　可它显然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李墨和唐佑之间的默契，两姐妹像燕子一样灵巧地躲过所有攻击，朝它逼近，精神力的操控也没法用在意志坚强的捉妖师身上，一时间，它有些慌了，攻击出现了失误。

　　李墨抓住这个失误的空档将一枚银针插在男孩的额间，唐佑用带符文的布条将男孩牢牢捆住。符咒的力量在接触到男孩的皮肤时就开始显现，被这个精神体吸收的三个人的生命力被一点点融化，消散在空气里。

　　男孩的身体逐渐软了下去，李墨用银针从他的额头上挑出一团淡蓝色的光团，塞进一个布袋里，还顺势给了它一拳，失去了所有力量的精神体像个融化的麻糍，软绵绵的再也没有了任何攻击力。

　　“它到底是什么？”唐佑问。

　　“恶念。”李墨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