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花落人间

31、一线希望 最近她不知

　　最近她不知道在忙什么，常常比他回来得还晚。
　　穆彦深到家时已经八点多了。
　　开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看到玄关和客厅的灯都亮着，他心里蓦地一暖——她在家。
　　“舒然，我回来了。”他边换鞋边喊她。
　　没有人回答。
　　他在一楼看了一圈，没人，便往楼上走。
　　书房没人。
　　他继续往前，到了卧室门口。
　　卧室里也没人。他正疑惑，听到衣帽间那边传来动静。
　　他笑了笑，推门进去。
　　看到里面的场景时，他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她正在收东西，地上放着一只黑色的大号行李箱。
　　“舒然，你在做什么？”他的嗓音有些发紧。
　　听到声音，林舒然摘下耳机，回头看向他：“收东西。明天我搬出去。”说完又补了一句，“今晚我住客房。”
　　“舒然——”
　　“后面有需要沟通的，我们再联系就好。”说完她转过身，继续收拾行李。
　　穆彦深走过来，伸手拽住她的手腕，脸上带着疲惫：“舒然，不是说再等等吗？我们都还没跟家里说，为什么——”
　　林舒然推开他握着自己的手：“昨天我跟爸妈、大哥说过我们的事了。”说完看了他一眼，“你也抓紧时间跟家里说。”
　　穆彦深的表情瞬间僵住：“所以你昨天住在家里，是——”
　　林舒然点头：“大哥说，后面的事他会接手。”她停了一下，“我们的婚前协议定得很清楚，财产上我们交叉不多，分割起来不算困难。当然，还是有一些东西需要整理。穆彦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我们好聚好散吧。”
　　他没接话。
　　“这三年，我们有过好的时候。”她叹口气，“最后分开的时候，我们体面一些，好不好？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所以，”他终于开口，“你真的不能再给我，给我们一些机会了吗？爸、妈、大哥，也不给我机会了，是吗？”
　　林舒然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们……会劝一下的。”
　　他说完，调整了一下呼吸，掏起手机，翻出林景轩的号码，拨了过去。林舒然没有拦他，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电话接通了。
　　“大哥，是我，彦深。”他的语气还算稳，但语速比平时快，“舒然跟我说，你们同意我们离婚。我想……我们之间还可以——”
　　他停住了。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舒然没有听清，只看到穆彦深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我知道。”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几年是我做得不够好。但我想再争取一下，给我一点时间——”
　　又停住了。这一次停得更长。
　　“大哥，我没有不尊重你们的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明显急了，“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没有到那一步。如果你们愿意帮我劝劝舒然——”
　　那头又说了一阵。穆彦深没有打断，一直听着。听到后面，他的背慢慢塌了下去。
　　“……对不起，一直以来，我做错了很多事。”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又过了几秒。
　　“好。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大哥，不管怎么样，这些年……谢谢你们。”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柜面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林舒然还在收东西，没有看他。
　　“大哥说，”他的声音有些哑，“如果你早一点跟他们说，他们早就让你跟我离婚了；如果你再早一点，知道婚前协议的事，他压根儿不会让我们结婚。”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放下来，头也跟着垂了下去，苦笑道：“也是。我从来也没有好好照顾过你，你还因为我病了，爸妈他们怎么可能会支持我！”

　　林舒然没有接话，沉默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穆彦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衣帽间的门开着，储物抽屉也开着。
　　结婚三年，她的东西不少。
　　她收拾得很快，也很安静。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短。”她边收拾边说，“财产方面容易分。这些东西，”她抬手在房间里画了个圈，“有我们各自买的，也有你给我买的、我给你买的，反而不太好分。我想着，干脆别分那么清楚了，谁用的归谁。”说完，她抬眼看向他，解释了一句，“你回来前我大概看了一下，你不亏的。”
　　“舒然，你别这么说。”穆彦深觉得自己像是被扇了一巴掌。
　　财产协议是他提议签的。爸爸那时候专门找公司的律师团队看过，条件定得很苛刻。如果离婚，她从他这里，得不到什么。
　　谈恋爱时，他给她买过一些东西。但两人在一起后，虽然他定期让秘书给她打钱，但他自己清楚，那些钱她主要用在了他们两人的生活上。她不缺钱，也舍得给他置办东西。这些，他都知道。
　　“我先带走一些生活必需品。其他的，等后面都理清楚了，我再让人来收拾。”
　　“……好。”穆彦深觉得很累，转身走到角落的沙发那边坐下来，沉默地看着她收拾。
　　“你这几天找时间跟家里说一下吧。”林舒然蹲下身，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边看边说，“我哥的意思跟我一样，年前把手续办完。”
　　她将一些首饰收进行李箱，又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木盒。
　　盒子是深色的，二十多厘米宽，铜扣。她把它拿出来，歪头看了一会儿，没想起来是什么，摇了摇头，抬手打开了扣子。
　　里面是一本相册，和三个很普通的玩偶。

　　她拿起那本硬壳的深蓝色相册，翻开第一页。
　　照片里是她。一家咖啡馆里，她正低着头搅杯子里的咖啡，脸微微侧着，光从窗户那一边打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她记得那家店，那是他第一次约她见面的地方。
　　第二页，她在等红灯，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只手按在额前。
　　第三页，她抱着一束花，甜甜地冲镜头外的人笑。
　　第四页，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垫着一本翻开的书。
　　每一张，都只有她。
　　从第二张开始，她就想起来了。这本相册中的每一张相片，都是他拍的。
　　谈恋爱那阵，他偷偷拍了很多她的照片。求婚那天，他把这本相册捧到她面前，说，这些都是他眼里的她。
　　那天她一张一张，认真翻看着他镜头里的自己，看到最后哭得说不出话。那时的她以为，他的眼里会一直有她。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神色有些出神。穆彦深察觉到不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下头看。照片里，林舒然放松地靠坐在公园长椅上，笑看着前方的湖面，肩上搭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穆彦深认出来，那是自己的手。
　　他也想起来了。想起这本相册，想起求婚那天他把相册给她的时候，她的喜悦和感动。
　　喉咙里涌上一阵酸涩。他几乎忘了，自己居然有过那样的时候，曾经那样注视过一个人。
　　“你很漂亮，舒然。”他低声剖白，“我见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很漂亮。”
　　她擦了擦眼角，合上相册。
　　“这个我带走，可以吗？”她指了指那本相册。
　　“当然。”
　　“不过，不是因为你。”她把相册放进行李箱，“是因为这上面都是我。留在这里，不合适。”
　　穆彦深没有接话。
　　之后，她指指盒子里的三个玩偶：一只小熊、一只小黄鸭，还有一只耳朵长长的粉白色小兔子。
　　“你记得它们吗？”
　　穆彦深摇头。
　　“是你抓的。”她拿起那只小兔子，抬眼看向他，“当时我很喜欢这个，你抓了八九次才拿到。”
　　穆彦深低头看了一眼。“……嗯。”
　　他的表情有些茫然。
　　“已经是比较早之前的事情了，记不清也正常。”
　　林舒然笑笑，把盒子盖上，放回了抽屉里。抽屉合上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她转身把行李箱合上，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第二天一早，天就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光透不下来，整栋房子都显得比平时暗了不少。
　　她将行李箱拉到玄关，低头换鞋的时候，穆彦深站在客厅中间。
　　“我送你。”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遥远。
　　“不用。”她说，“我哥安排了人，在楼下。”
　　“舒然。”
　　她直起身，看向他。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嗯。”
　　门被轻轻从外面关上。
　　穆彦深走在玄关，沉默地听着车门关上、发动和远离的声音。
　　她走了。
　　下午，他把公司的事全部推掉，开车回了和苑。
　　天依旧阴着。院子里那棵银杏的叶子落了大半，带着秋冬的萧索。
　　东厅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在。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动。
　　他把事情说完，屋子里静了很久。
　　爷爷坐在主位，手搭在扶手上，表情严肃地端坐着。爸爸沉着脸，眼睛盯着地上的一个点。奶奶先叹了口气，妈妈跟着叹气。
　　“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过了一会儿，爸爸问。
　　穆彦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妈妈抬起头：“难道是她——”
　　“没有。”他赶紧摇头，“我跟她没有你们想的那些事。”
　　“那是因为什么？”
　　穆妈妈问完，忽然想起之前穆彦文和穆静妍说的那些话，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爸爸把茶杯往边上推了推：“上次我跟你聊的时候，让你回去多哄哄舒然，以后也要多关注她。怎么还会搞到这个地步？”
　　“对不起。”
　　“日子是过出来的。”爸爸眉头紧紧皱着，“夫妻之间，矛盾总是会有的，只要处理好，还是可以——”
　　“她不想继续了。”穆彦深低声说。
　　东厅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奶奶思忖着开了口：“要不，先让舒然回来一趟，我们跟她谈谈？女孩子心软，有些话说开了——”
　　“实在不行，我们去找林家谈。”爸爸接道，“这种事，两家坐下来，总有商量的余地。林家也不会同意离婚的。”
　　“爸，”爸爸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爷爷，“您看呢？”
　　“不用了。”穆彦深抬眼看向对面的长辈，表情木然。
　　“什么不用了？”穆爸爸的眉头皱得更深。
　　“那边……已经同意了。”他说。
　　东厅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妈妈的手停在膝盖上：“舒然家里……同意了？”
　　穆彦深点头。
　　“这些年，我确实对她算不上好。”他声音很低，“她不想再跟我过下去了。”
　　“就为这个？”妈妈的声音一下子抬了上去，“就为这个，要离婚？”
　　“你们不是过得挺好的嘛。”奶奶叹气，声音里满是困惑，“怎么叫好，怎么叫不好呢？”
　　穆彦深没有回答。
　　妈妈搭在膝盖上的手收了一下：“……跟我们是不是也有关系？她是不是觉得我们总催她孩子，不高兴了？”
　　穆彦深沉默。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有些发白。
　　“我对她也不差啊。”妈妈低声说，像是在解释，“逢年过节，该给的都给了。她生日，我哪一年忘了——”
　　“行了。”爸爸打断她。
　　爷爷终于开口：“离婚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事。”他的声音里带着威严，“不能她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你们两个人说了就能算的。”
　　“你下次带她回来一趟。”爷爷看向穆彦深，“我跟她谈。”
　　“爷爷，您别——”
　　“你就说是我说的。”爷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重重放了回去，“林家那边，我一会儿先给林老爷子打个电话。”
　　穆彦深抬起头，眉头紧锁：“爷爷，真的不用，林家那边已经——”
　　“事在人为。我不相信那边都支持你们分开。”爷爷摆了摆手，“我要问清楚他们是怎么想的。”
　　穆彦深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走了以后，东厅里只剩下穆爷爷和穆爸爸。
　　爸爸让人把凉掉的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壶。
　　“彦深公司那边，”爸爸先开口，“下个月那轮融资要报材料。投资人尽调里有一栏，是创始人的家庭情况。”
　　爷爷“嗯”了一声。
　　“瞒是瞒不住的。”爸爸说，“在这个节骨眼上，家里出了这种事，对方会怎么想，不好说。还有省里那份名单，如果现在……不是一点影响都没有。”
　　“舆情那边，你盯着。”爷爷说。
　　爸爸点头，继续道：“我担心的是另一头。林家，包括温氏那边，跟舒然都比跟我们近。真到了分的时候，有些合作，未必还像现在这样。”
　　爷爷没有马上接话。
　　窗外起风了，不少叶子被吹落，飘飘摇摇地往下坠。有几片贴在玻璃上，停了一下，又被风带走了。
　　“先把人稳住。”爷爷说，“别让它变成一件难看的事。”
　　爸爸点头：“那林家那边——”
　　“我打个电话。”爷爷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先问问情况。谈不拢，也得有个谈不拢的样子。”说完，抬手指指自己儿子的手机，“彦深看上去有些消极。他们已经有了矛盾。他的话舒然未必肯听。你回头也给舒然发条信息，让她和彦深这两天找时间，一起回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