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花落人间

29、发烧（2） 林舒然到的

　　林舒然到的时候，周禹升已经先到了。
　　包间不大，朝南的窗户半开着。正午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片柔和的亮色。窗外是餐厅后院，几株修齐的竹子靠墙立着，叶子时不时被风带着轻摇几下，便归于宁静。桌上摆着一套素白餐具，茶水已经沏好，杯口袅袅浮着细细的热气。
　　周禹升是林舒然所在设计公司的总经理，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细框银边眼镜，做设计出身，说话干脆利落，没什么架子。见林舒然推门进来，他抬手示意她坐。
　　“没点菜，等你来。”他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
　　林舒然点了两个菜，又点了一份汤、两份米饭，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想好了？”周禹升一边问，一边给她倒茶。
　　“想好了。”林舒然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扶着杯身，另一只手虚托着杯底，等茶倒满了，才端起来抿了一口。
　　“手上的项目我会尽快收尾，也会跟接手的人做好工作交接。”
　　周禹升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缓声开口：“说实话，公司不太想放你走。这几年你成长很快，内部评价很高。管理层也都清楚，很多业务是你带来的。”
　　林舒然抿唇笑笑：“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
　　周禹升摆了摆手：“咱们之间就不说客气话了。以你的能力和背景，迟早是要单干的。今天约你吃饭，主要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感谢你这几年对公司的付出。”
　　林舒然给他续上茶：“以后还会有合作的机会，还请您继续关照。”
　　“你这样说就太客气了。”周禹升朗声笑道，“以你的人脉资源和这几年积攒下来的口碑，工作室一开起来，找上门的人不会少。今天这顿饭，我其实还有个私心——以后想跟你合作，恐怕还得排队。到时候，还希望你能优先考虑考虑我们。”
　　一顿饭吃完，两人在餐厅门口道别。林舒然站在阶前，静静望着周禹升的车汇入车流，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回去的路上，她顺道去了大哥那边一趟，取了些材料，也跟他说了辞职的事。至于离婚的事，话到嘴边，她又压了下去。大哥最近手头事务繁杂，分身乏术。她不想让他太操心。这件事，等她和穆彦深先达成一致再说吧。

　　林舒然十一点二十出门后，穆彦深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房间里很安静。他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又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赵姨端着一只托盘推门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青菜面片汤，一小份蒸蛋，汤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叶，热气细细地往上冒。
　　“起来吃点东西。”赵姨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俯身看了看他的脸色，“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穆彦深撑着坐起身，看了一眼那碗汤，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赵姨笑笑，搬出了林舒然：“舒然出门前特意交代过，一定要看着你把午饭吃了。”
　　穆彦深抬眼看了看赵姨，嘴张了一下，到底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叹口气，将碗接了过去。
　　面片汤味道不差，但他没什么胃口，挑了几片面片送进嘴里，勉强嚼完。蒸蛋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好了。”他把碗推回去，“收了吧。”
　　赵姨看了看碗里剩下的东西，没有多说什么，俯身收拾东西。
　　“您别跟舒然说我没吃完。”他交代完，转而问，“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大概三点回来。”赵姨端起托盘，叮嘱道，“半小时后要再吃一次药。你再睡会儿。我一会儿再过来。”
　　“我知道。”穆彦深想了想说，“您收拾完让人接您回别墅那边吧。我已经差不多好了。再说，一会儿她就回来了。”
　　“不行。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再说，舒然出门前专门交代过，让我看着你吃饭、吃药。每隔两个小时试一次体温，给她发个信息。”
　　“这些我可以自己做。”穆彦深笑笑，“别墅那边，过几天我和舒然会回去住几天。您把那边打理好就行。”

　　赵姨一点半离开后，穆彦深抱着毛毯和电脑下了楼。
　　他窝在客厅沙发里，时醒时睡。醒着的时候，就把电脑搁在腿上，翻几份工作材料。看不了几行，眼皮就沉了，合上电脑睡一会儿。再醒过来，再翻。
　　按舒然的要求，赵姨走之前给她发了一条信息。他如果要联系她，得等到三点。
　　每次醒来，他都会先拿起手机，点开和林舒然的对话框，打几个字，又删掉，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她有事在忙，他不好多打扰。
　　穆彦深知道自己生病时是有点粘人的，从小就这样。小时候粘奶奶、粘妈妈。结了婚以后，他更希望舒然在他身边。但他不是那种主动说出自己需求的人——他只是希望。大概是运气好，她们都爱他，顺着他，所以他身边总是有人的。
　　结婚后，她也病过几次。发烧、输液、腰伤、低血糖。他一次都没有真正上手照顾过她。每次都是把事情交给赵姨，偶尔想起来问一句“好点了吗”。有一次她住了三四天院，他甚至没有去看她，确认了有人陪着，就把这件事放下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他一直觉得，把该安排的安排好，就是丈夫该做的事，从来没有想过，她想要谁、更需要谁在她身边。

　　两点半，他又量了一次体温，37.2°。
　　拿起手机想了一会儿后，他给舒然发了一条信息。
　　不一会儿，她的信息回了过来：“好的。多喝热水，继续休息。”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好一会儿后，打下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打完以后，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一个一个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门口传来电子锁解锁的声音时，他迷迷糊糊刚要睡过去。听到动静，他立刻坐起身，朝门口看过去。
　　林舒然推门进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直愣愣地望着自己，怔了一下：“怎么在楼下？”
　　“躺了一天了，想坐一会儿。”他的目光粘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赵姨呢？”她边换鞋边问。
　　“我让她回去了。”
　　林舒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放下包，脱下大衣挂好，去洗了手，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
　　“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忍不住挪到她身边，懒懒地靠在她身上，“你忙完了？”
　　“嗯。”林舒然想了想，把辞职的事跟他说了。
　　穆彦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揽住她，低声说：“知道了。”
　　“接下来先休息一段时间，把手边的事情忙完，大概要半个月。之后我的时间会比较多。”
　　她的意思，他清楚。
　　“我知道了。”他将毯子往身上拽了拽，脸埋在她颈间，“这两天我们先不聊这些，可以吗？”
　　“好。”
　　穆彦深抱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是哪里难受吗？”她把他的肩膀推开一些，低头去看他的脸色。
　　他摇了摇头：“头还是有点疼，可能是睡多了。”
　　“那就别睡了。”林舒然扶他坐正，自己往旁边挪了挪，跟他拉开一点距离，“想看电视吗？”
　　“一起找部电影看吧。”
　　“行。”
　　她拿起遥控器翻起了片单，边翻边问：“有没有什么想看的？”
　　“你选吧，我看什么都行。”
　　“那找部喜剧吧。”林舒然笑了笑，“我们之间的气氛有点沉重。”
　　她选了一部老片子，按下播放键后，蜷起双腿，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了沙发里。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开了一段距离——不宽，但足够明确。
　　屏幕亮起，光影在两个人脸上缓慢地移动，明一阵，暗一阵。穆彦深的目光从屏幕上偏了偏，落在两人之间的那段空隙上，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搭在沙发另一头的毛毯拿过来，抖开，轻轻铺在她腿上，把边角掖了一下。
　　她没有动，也没有道谢。他收回手，靠回自己的位置，没再靠近。
　　电影放着，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有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