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临摹》豆子咕喱

1、Chapter 1 春落雨 黎榭心中，

　　大屏中的机械播报念到自己名字时，黎榭正坐在医院长椅上发呆。
　　他想不明白。为何昨日自己尚在办公室坐着为病人看诊，今日自己却成为了那看诊之人。
　　“黎榭——请到1号诊室就诊…”“黎榭—请到1号诊室就诊…”
　　窗口传来熟悉的播报声，他猛地回过神来。站起身，习惯性拍了拍身上看不见的灰尘。
　　向下看去，他左手下意识地蜷紧，小拇指上挂着枚尾戒，右手则死死捏着挂号报告单子。犹豫一晌，还是垂下头走到拐角处的1号诊室，敲了敲门。
　　“请进。”
　　门内传来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男人。黎榭心中揣摩，沉默了一番，还是握着扶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请坐。”年轻男人正敲着电脑，一副无暇看他的模样，偶尔捏捏眉心，看起来有些倦意。黎榭拉低了鸭舌帽檐，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局促。
　　好半晌，随着打印机运作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年轻男医生这才将视线逐渐投向黎榭。
　　“哪不舒服？”
　　“我看不清了。”“走路也走不稳。”
　　黎榭的声音很好听。凉凉的，就像春落雨后的水珠，或许因为疲惫，声线中掺入了一丝沙哑，更加有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年轻男医生听完，转动椅子，欲要进行常规检查。他的双手都伸出来朝向半空，却在看见他面容的刹那猛然顿住，眼神从一开始的木然，瞬间转变为惊惧，定定地看着黎榭。
　　“黎榭？”他震惊到站起身来，将黎榭上下打量了个遍，上手摸了摸最要紧的几个穴位，粲然一笑。“真是你啊！”
　　“我刚刚听播报，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刚想和你说，没想到…”
　　“嗯。”黎榭疲倦地点点头，伸出了自己手，朝向男人。“沈嘉，帮我看看。”
　　叫做沈嘉的男医生正色，面上却还是存了些许疑惑。“我这可是肿瘤科。你要是最近压力大想看看精神，出门右转下三楼电梯。”
　　想了想，沈嘉还是整了整领子，将医生牌弹了弹，清脆的响声，“内部线哦。”
　　语气中带着调侃，随后一下握住了黎榭的右手，比了个hey bro的手势。
　　“我知道。”黎榭堪堪将手抽了回来，眼下乌青，没忍住皱了皱眉。
　　他今日无心同沈嘉开玩笑。
　　“我什么情况我清楚，只是想找你确认下。”
　　“哟。”沈嘉挑挑眉，“我们内科黎医生不是自诩医术高明吗？”沈嘉笑笑，缓和些气氛，“怎么，如今也要好好听听我这同门造诣了？”
　　之前黎榭便和沈嘉说过，让他态度端正些，不然以沈嘉的能力，早就有资格凭职称了。沈嘉却不以为意，随性得很，玩笑也是随口便说出。
　　可即便如此，院方却惦念他医术实在精湛，病患如云却可以在慌慌张张中从容应对，只能由着他多年来屈居肿瘤科不温不火随心所欲。
　　“你体格免疫不行，我这里呆久了不吉利。不过你昨天还好好的，今日就眼盲路障，我说黎榭你也别大白日说些胡话了。”“我知道你想我了，但你还是收拾收拾早些回去吧，晚上约饭啊！”沈嘉笑着，露出了笑，手指比了个“6”的接电话姿势，放在耳边，眉毛挑挑，“老地方。”
　　这举手投足，怎么感觉还带了丝挑衅。
　　黎榭却只是摇了摇头，半晌，沈嘉自顾自说了半天 ，直到终于发现黎榭不如之前任意一天的明快。
　　他今日看起来格外蔫巴。
　　终于，沈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面色却还是如常。
　　黎榭和他隶属同门，后一同被分配至了这家中心医院规培，一同攻读博士直至毕业留任。八年制本博连读，不到几年的功夫，28岁的黎榭已经在八楼内科是有名的副主任医师医师了。
　　他的判断一向正确，如今却要来找自己，沈嘉想着，没来由地感到了些许紧张。
　　刚刚以为是好友间整蛊，挂了自己的号，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如今却是细思极恐。
　　沈嘉伸手，一把抢过黎榭的化验报告，直到看清上面的数据，沈嘉瞳孔微缩，面上霎时有些无措。
　　“你…你来真的。”
　　黎榭不说话，兀自摘下帽子，露出他的后脑。原先最爱整理的黎医生如今也是蓬着头，不自然的水肿无一不在提示着沈嘉恶劣的讯息。
　　他戴上手套，轻轻按了按黎榭后脑后颈肿胀处。
　　“会疼吗。”沈嘉轻声问。手上轻柔却不曾停顿动作，每摸一寸，脸白一分。
　　“嗯。”黎榭回答的声音闷闷的。
　　一番检查下来，沈嘉面色难看到极致，反观黎榭，却忽然变了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就好像他的严肃痛苦，转移到了别处。沈嘉的身上。
　　“是我想的那样吗，沈医生。”黎榭静静说着。
　　“……”沈嘉沉默片刻，转过身，手指极速敲击着键盘，直到小拇指重重敲下最后一个Enter按键，他似乎才吐出刚刚深吸的那口气。“给你开了CT和MRI，速去。”
　　“还有，我刚刚…说的给你拨内线开通道，是我开玩笑的。”可是现在，好像真的变成现实了。
　　随后，沈嘉立马掏出手机，拨打某个电话，可对面迟迟不接通。直到第三通电话无人接听，沈嘉似是急狠了，站起身就要往外处走，被黎榭堪堪一把拉住。
　　到底是生病了，力气都比平时小得多。
　　但沈嘉还是硬生生僵住了。
　　肌肉紧绷到有些痛，原本可以轻易挣脱的束缚，此刻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了。
　　黎榭无视沈嘉逐渐发红的眸子，对视了几秒，轻声说，谢了。
　　沈嘉突然卸了力，整个人有些站不稳。他和黎榭十年好友，自是明白黎榭这个态度意味着什么。
　　他似带着些讨好与乞求，刚要开口，恰好这时电话打了进来扰乱了节奏。黎榭松手，沈嘉忙不迭接起来，面色严肃地诉说着，恨不得亲自带人去检查。
　　看着沈嘉这样，黎榭有些感慨。自己先前总吐槽他不靠谱，遥想大一他还一副无谓模样，没想到如今竟还真有些当医生的样子了。
　　挂断电话，沈嘉急的不行。“季姐给你特开了绿色通道，你下员工直梯去二楼，不知…你知道怎么走！拿了结果快来，不，我亲自陪你去！”
　　“不用了。”相比沈嘉，黎榭却是淡定的多。“你接下来还有接诊，我自己去就行。”
　　明明是自己先前郁闷不堪，如今观沈嘉的反应，黎榭心中似乎隐隐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心态反而平和了下来。
　　近日自己记性不好，总是记不住东西，头痛且不说，视力也下降不少。
　　原以为是熬夜写临床研究报告狠了，特找主任批了一天假，昨日和沈嘉几人出去公园健身房转了几圈。回来想着累了，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手脚麻木无力，怎么缓和都不好，没有胃口吃不下东西，好不容易吃下，却一下吐了个精光。
　　洗漱时后脑痛得很，一摸还肿得高高的。作为医生，黎榭当下心中便有了什么预感。
　　自9岁时父亲去世后，母亲傅雪南独自一人抚养他长大。17岁那年，他终于不负众望考上了医科大，想着为体虚的母亲以后做准备，没想到傅雪南却因突发癌症匆匆离世。
　　他从此孤身一人，到了如今，十年光景，竟也眨眼匆匆而过。想到这，黎榭有些如释重负。
　　身前的沈嘉还在叨叨着些什么，黎榭已经全然没了心思听。
　　他现在，只想好好休息。
　　“你还笑得出？”沈嘉惊呼，几乎是暴起，一把拽起黎榭，将他推到门边，“你快去啊！还在墨迹什么！”
　　现在是春天，望林市的阳光正好，照的人暖暖的。黎榭从放射科出来时，天上却下起了小雨。
　　还是个太阳雨，黎榭心想。
　　他撑着把刚从放射科办公室许蕾那拿来的透明伞，轻轻撑开，走入了雨中。
　　一向漂亮温和的脸上，此刻也露了病容。
　　症状来的如此急促猛烈，像极了傅雪南那年的状况。虽说肿瘤也分恶性良性，但读了这么多年书，黎榭还是决定，给自己些时间。
　　黎榭回到家时，沈嘉这处的结果也出了。
　　电脑自动传入结果时，沈嘉脑子一片空白。他不顾后头还有位女人在回廊处排诊，直接起身离开了诊室，冲向了主任医师李教授办公室内。
　　女人被护士接待至别处，回廊处一下安静下来。
　　走到半路，绿色弹窗显示，沈嘉低头一看，是黎榭的消息。
　　“不要告诉别人。”“多谢。”
　　眼泪夺眶而出。到底是十年的朋友，说到底，沈嘉还是不忍的。
　　他甚至觉得，黎榭这丫的太残忍了。
　　这种事情，偏偏选了他来面对。
　　窗外雨淅，沈嘉硬生生定在原地，脚下千万斤巨石，堪堪压得他喘不上气。
　　【黎榭 男 28岁 肿瘤科 头颅MRI】
　　【………】
　　【胶质母细胞瘤】
　　远处办公室内的打印机被系统设置后，自动开始打印。一串串的文字下面，结论两个字格外显眼。
　　化验结果
　　【恶性】
　　……
　　……
　　【建议复查增强MR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