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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连廊 秋夜渐深, ...

  •   明光殿搬进来那日开始,连廊就成了两个人最常碰面的地方。
      说是连廊,其实就是连接两座偏殿之间一段不过二十步的游廊,红柱青瓦,两侧种了一排半枯的凌霄,藤蔓攀着柱子往上爬,入秋后叶子金黄,风一吹就落满地。萧九辞每日晨起推开门便能看见连廊另一头明光殿的窗扇半开着,偶尔有青烟从里面飘出来,是他早起煮茶的味道。
      这日清晨她醒来时天还蒙蒙亮,披衣走到廊下,看见连廊中间的石桌上摆着两只碗,一碗热粥一碟小菜,粥面上还卧着一颗剥好的溏心蛋。萧沉砚坐在石桌对面翻一本旧兵书,见她出来了头也不抬:"正好,粥还没凉。"
      萧九辞在石桌这边坐下,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鸡丝粥,熬得米粒都化了,暖融融的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她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想起那个柴房里的冬天,那时候她蹲在灶台前烤手,能分到半碗稀粥就算走运。如今她坐在连廊下,对面坐着的人天不亮就起来给她煮粥。
      她把粥喝完,放下碗,忽然说:"萧沉砚。"
      他抬眸。
      "你这粥在哪儿学的?王府的时候你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萧沉砚翻兵书的手顿了一下,面不改色:"问了孙婆子。她说你从前在王府的时候每早去厨房烧火,她偶尔会多给你半碗粥,你最爱吃鸡丝粥,因为鸡丝在稀粥里显得多,吃得饱些。"
      萧九辞捏着勺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低头看着空碗里残留的几粒米,沉默了两息才开口:"你问孙婆子这些做什么?"
      "做好吃的给你。"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没接话,但低头时嘴角弯了一下,随即板起来继续喝碗底剩的那一口粥。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在连廊的红柱上拖出一道斜长的金影,凌霄的枯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慢悠悠地旋在石桌周围。
      这样寻常的早晨持续了一段时日。萧九辞渐渐习惯了推开窗就看见连廊对面那扇半开的窗,习惯了石桌上时不时出现的汤碗和纸条,习惯了偶尔半夜惊醒时听见隔壁传来翻书页的细微声响——那声音像一道薄薄的屏障,让她知道夜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这日午后,她坐在连廊下缝一件萧沉砚的旧大氅,袖口的针线散了几针,她拿了针线盒替他补上。青枝在旁边打络子,打着打着忽然凑过来小声说:"长公主,您和王爷……现在这样,挺好的吧?"
      萧九辞穿针的动作没停:"挺好的。"
      青枝嘿嘿笑着,也不再多问,继续低头打络子。萧九辞的针尖在玄色布料里穿行,一针一线走得极稳,补完袖口又检查了领口,确认没有别处松散才收针。她把叠好的大氅放在石桌上,准备等萧沉砚下值回来给他。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连廊那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沉砚从明光殿出来,显然刚换了常服,头发还微微有些潮,像是洗过了脸。他走到石桌边看见那件叠好的大氅,拿起来翻了翻袖口缝好的针脚,看了她一眼:"你缝的?"
      "不然谁替你缝?"萧九辞收着针线盒没抬头,"袖口的线松了,再穿两天就裂了。"
      萧沉砚把大氅搭在臂弯里,在她对面坐下。秋日的阳光正好,不烈不凉,照在连廊里将一切都镀上淡淡的金粉色。他坐着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过两日休沐,带你出宫走走?"
      萧九辞抬眸:"去哪儿?"
      "城南。"他说,"赵家馄饨铺。上次说好的,吃一碗冬天的馄饨——虽然还没到冬天,但秋天吃馄饨也别有风味。"
      她想了想,把针线盒收好:"行。但得带景儿。他念叨了好几回要出宫去玩。"
      萧沉砚眉头微微一挑:"带他?那小子一出去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
      "你当年十五岁不也野?"萧九辞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就这么定了。休沐日早朝散了你带值,我接景儿下学,在南门口碰头。"
      萧沉砚看着她利落安排完一切转身回偏殿的背影,靠在石桌边低头笑了一下,把那件大氅抖开披在了肩上。
      休沐日那天,天公作美。初秋的天高远湛蓝,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萧九辞换了一身寻常的藕色衣裙,把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素银簪子,看起来和平常宫里头那些不得宠的小妃嫔没什么两样。萧景更是换了身宝蓝色的锦袍,戴了顶小幞头,牵着萧九辞的手一路蹦蹦跳跳的,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萧沉砚在南门口等他们,也换了身深灰的常服,没束玉带,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摄政王的凌厉,倒像个稍显冷峻的年轻富商。他看见萧景蹦跳着跑来,伸手稳稳接住了那个差点栽进门槛里的小身子:"慢点。"
      萧景仰头咧嘴笑:"摄政王叔叔!不对不对,今天叫叔叔!"
      三人出了宫门,坐上早已备好的一辆青布马车,沿着长街往城南驶去。马车从侧窗望出去,街头巷尾的铺子开了大半,卖糖葫芦的、卖柿饼的、卖热栗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萧景趴在窗沿上看得眼都不眨,隔一会儿就喊一声"姐姐你看那个",萧九辞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淡淡笑一下。
      赵家馄饨铺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两张旧木桌摆在门口,碗勺碰撞的叮当声混着老板娘的吆喝声,烟火气十足。萧沉砚熟门熟路地在靠里的那张桌边坐下,老板娘见了他便咧嘴笑:"哟,萧公子来了!好久没见了!带朋友来?"
      萧沉砚点了三大碗馄饨,额外要了一碟糖蒜一碟酱萝卜。萧景头一回坐在这种街边铺子里吃零嘴,新奇得不行,抓起一只糖蒜咬了一口,被酸得直皱鼻子又舍不得吐,含着一包眼泪硬生生咽了下去。萧九辞被他那副模样逗得不行,笑着递过自己的碗给他喝了一口汤。
      馄饨端上来时热腾腾冒着白气,皮薄馅大,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萧九辞低头吃了一只,味道确实和上次在凉州吃到的一模一样,鲜香醇厚,带着一种市井特有的热闹味儿。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味道比御膳房那些精雕细琢的菜肴更让人踏实。因为吃这碗馄饨的时候,她对面坐着的两个人都在笑。
      萧景吃完一大碗馄饨,撑得直打嗝,被萧沉砚拎着后领从凳子上提起来遛了两圈消食。萧九辞结完账走出来时,看见巷口夕光正浓,把那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地上。萧景在追一只花猫,萧沉砚慢悠悠跟在后头伸手护着他别栽进水沟里。秋阳把他们笼罩成两团暖融融的金色剪影。
      她靠在巷口的墙上看着那幅画面,忽然觉得心里那片空了十年的地方,已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很满,满到她想踮踮脚才能装得下。
      回宫的路上萧景在马车里睡着了,小脑袋靠在萧九辞肩头,口水洇湿了她半边袖子。萧沉砚坐在对面,把萧景滑下去的身子托了托,让他睡得更稳些,然后抬头看了萧九辞一眼。马车穿过逐渐暗下来的街市,窗外的灯火一明一灭地掠过他们的脸。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但两个人在昏暗的车厢里对视那一眼里,什么都说了。
      回到宫里天已黑透。青枝把睡熟的萧景抱回了春和殿,萧九辞站在连廊下看宫人一盏一盏点亮廊灯。暖黄的光次第亮起来,将整条连廊照得像一条浮在夜色中的光河。萧沉砚在她旁边站定,也望着那些亮起来的灯。
      "今天高兴吗?"他问。
      萧九辞想了想,认真地答:"高兴。下次还去。换一家,试试东街的羊肉面。"
      "行。"他说,"下回休沐带你去。"
      一阵秋夜的风穿过连廊,吹动廊下的铜铃发出一串细碎的叮当声。萧九辞缩了缩肩,萧沉砚便解下那件她缝好的大氅披在了她身上。大氅带着他的体温和熟悉的松木香,暖融融地裹住她,她低头看着大氅袖口那排缝得齐整的针脚,忽然说:"萧沉砚,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抬起头来,廊灯的光芒落在她眼底,将那双黑亮的眸子映得像两颗浸了火的琥珀。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却让连廊两侧的灯影都仿佛静止了一瞬。
      "谢谢你没有放弃找我。"
      萧沉砚站在灯影里,整个人被暖黄的光包裹着,垂眸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微哑:"找你是应该的。找到了才是本事。"
      萧九辞被他那句"本事"逗得一笑,把大氅裹紧了些,转身往偏殿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萧沉砚,明天早上还想喝鸡丝粥。"
      他站在连廊下冲她点头:"知道了。"
      她推门进了偏殿。门合上之前,她听见他在身后加了一句——声音不高,被夜风吹散了三分,但剩下的七分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中——
      "这辈子天天给你煮都行。"
      门合上了。萧九辞背靠着门板站在黑暗里,把那句话在耳边翻来覆去嚼了三遍,终于没忍住,在黑暗中无声地咧开了嘴。
      廊外的铜铃还在叮当响着,秋夜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在连廊的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
      萧沉砚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合上的门板,过了片刻才转身往明光殿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步,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月亮,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夜风听得见的话——
      "父皇,母妃,九辞回来了。"
      那声"父皇母妃"叫得极轻极浅,像是说给天上某两个早已离去的人听的信。夜风没有回应,但廊下的铜铃叮当了几声,像是代谁应了。
      秋夜渐深,两座偏殿的灯先后熄了。连廊被月光和疏疏的星光笼着,安安静静地横亘在两座宫殿之间,像一道永远也不会断开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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