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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燕 萧九辞和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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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回京那日,京都下了一场缠绵的秋雨。
萧九辞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雨丝细密地落在玄色轻甲上,顺着甲片的纹路滑落,在护心镜上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痕。她身后的三万将士虽已分批撤回了驻地,但随她进城的两千亲兵依然甲胄鲜明、队列齐整。京都百姓夹道围观,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那些从北境传回的战报堆叠出的炽热。
萧景在城门口等她。
马车停在城楼之下,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撑着一把比他脑袋还大的伞,站在雨地里翘首以盼。看见萧九辞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时,他先是板着小脸强装沉稳,等她的马走近了,到底没忍住,抱着伞噔噔噔跑下台阶迎了上去。
萧九辞翻身下马时,萧景已经到了她面前。她弯下腰,任由那把大伞歪歪斜斜地罩在她头顶,伞面上积的雨水哗啦一声全浇在萧景自己后背上,他也顾不上,仰着头急急地问:"姐姐赢了吗?突厥打跑了吗?你受伤了吗?"
萧九辞伸手替他正了正歪掉的伞,低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赢了。打跑了。没受伤。"
萧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小脸一松,忽然扑上去抱住了她的腰。他个子刚到她肋下,这一抱整张脸都埋进了她腰侧的甲片里,硌得龇牙咧嘴也不撒手。萧九辞一手撑着伞一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温声道:"好了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景儿是皇帝,得端着点。"
萧景闷闷地从她腰侧抬起脸来,一双圆眼睛里水汪汪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挺起小胸脯,努力摆出一副"朕确实很沉稳"的模样,虽然眼角还红着,但好歹松开了她的腰,把伞重新举得高高的。
萧九辞牵着他的手往城门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萧沉砚策马赶上,在城门下勒缰,动作利落地翻身落地。他看了一眼被萧九辞牵着的小皇帝,又看了一眼她肩头淋湿的轻甲,脱下自己的大氅不由分说地罩在了她身上。
萧景仰头看了看萧沉砚,又看了看萧九辞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玄色大氅,小脸上浮起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咳了一声:"摄政王叔叔,你对姐姐真好。"
萧沉砚被他这句童言堵得耳根一热,面色却岿然不动:"应该的。"
萧景看看他,又看看萧九辞,忽然凑近她耳边说了一句自以为很小声的悄悄话——但其实萧沉砚听力极好,一字不落地听见了。萧景说:"姐姐,你是不是要给朕找个姐夫了?"
萧九辞脚步一顿。萧沉砚在后头迅速别过脸去,但萧九辞余光分明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她面不改色地牵着萧景继续往前走,淡淡道:"景儿再胡说,今日的晚课加十页大字。"
萧景立刻闭嘴了,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像偷着了一整罐蜜饯似的。
回宫安顿好之后,萧九辞洗了澡换了衣裳,走出偏殿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透亮的蓝,云层边缘镶着一线金红色的夕光,将湿漉漉的宫道照得泛着润泽的光。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湿润的空气,觉得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青枝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小圆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长公主,您猜谁来了?"
萧九辞正要问,院门口已经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去,林清音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秋衫走进来,身后跟着个高挑敦厚的年轻男子,面色微黑,眉目端正。林清音见了萧九辞便笑盈盈地迎上来,拉过那男子的手道:"九辞,我、我带你见见!这是赵砚舟,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位……城南商户家的。我们秋天就要成亲了,他今儿恰好入宫来进贡绸缎,我就拉他过来给你瞧瞧。"
赵砚舟被林清音拽着,有些腼腆地朝萧九辞行了礼:"草民参见长公主。"
萧九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紧张却不卑不亢,行礼的姿势虽不算标准倒也大方得体。她点了点头:"清音有福气。好好待她,不然本宫饶不了你。"
赵砚舟连忙应了:"草民一定、一定不负长公主所托。"
林清音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拉着赵砚舟的袖子晃了晃。萧九辞看着他们俩站在廊下,夕光落在他们身上,年轻的面孔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忽然觉得心里一块微小的角落在悄悄地软下去。清音也要有着落了,她这个姐姐做到这儿,总算没有辜负那年那颗桂花糕的甜。
送走林清音和赵砚舟之后,萧九辞回到屋里。天色渐暗,青枝点了灯退了出去,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在桌边,从枕下取出那只攒了无数纸条的小木盒,打开盖子,把里面那些写了字的纸条一张一张翻看。最上面那张是那日她在雁门关写的——"萧沉砚,你的怀抱比柴房的干草暖和。"她看着自己那行字,再次觉得脸热,赶紧翻了过去。
翻到最下面时,她看见一张从没见过的纸条。纸色略旧,边角微微泛黄,字迹也不像她的笔锋。她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端正清隽,是她父亲先帝的手书——
"九辞吾儿,见字如面。朕料你长大成人方见此信。若你已长成朕期望的模样,便替朕多看几眼北境的草原。那地方很美,朕只去过一次。替朕记住它。"
萧九辞的手指攥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抖。她翻到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换了个人,温润细秀,是她母妃的字:"九辞,字条是母妃藏在玉佩夹层里的。你若有朝一日看见了,说明母妃的九辞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别哭,替我们活下去,替我们看尽天下风光。"
她攥着那张纸条坐在灯下,把那两行字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终于没有掉眼泪。她只是把纸条仔仔细细叠好,放回木盒最底层,啪地合上盖子,然后起身推开窗,让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得她发丝微扬。
她望着夜空中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轻声说:"父皇,母妃,我替你们看了北境的草原了。今年秋天,真的很美。"
风从窗外穿进来,吹动她手边那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的一角,像什么人在轻轻回应她。
几日后,朝中有了新安排。萧九辞以北境战事已定为由,向萧景请辞了代批奏折的差事,只保留了对北境边防的调度权。她提议组建新的内阁,由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辅佐小皇帝理政,萧沉砚继续以摄政王的身份坐镇中枢。她自己则想卸下一部分担子,退居幕后。
萧景起初不肯,红着眼圈说"姐姐是不是要走了"。萧九辞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小爪子耐心解释:"姐姐不走。姐姐只是不当那个天天坐在御书房里的人了。姐姐还住在偏殿,每天还来陪你吃饭,你下学了我还教你背书。景儿要学会自己批折子了,不然将来长大了会被大臣们欺负的。"
萧景吸着鼻子想了想,最终点了头,伸出小拇指要拉钩。萧九辞笑着跟他勾了勾:"一言为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退下代批奏折的职务后,萧九辞忽然觉得日子慢了。不再有堆积如山的文书,不再有半夜被急报叫醒的动荡,她可以在晨光里慢慢喝一碗粥,可以在午后坐在院子里看青枝晒书,可以偶尔出宫去城南那条街上走一走,买一包桂花糕带回来分给萧景和萧沉砚。
这日午后,她坐在偏殿院子里翻一本前朝的游记。日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筛下来,在书页上跳动着细碎的光斑。她翻了没两页,青枝忽然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长公主!北境来的!"
她接过来拆开。是卫将军的亲笔,说他按照她的指示重新整编了北境守军,编制成三军六营,屯田练兵两不误。又说今年秋粮收成极好,粮仓堆满了,将士们托他问长公主好。信的末尾附了一句:"另,摄政王殿下的亲兵昨日路过雁门关,捎来一物,说是王爷让末将转呈长公主。末将已命人快马送往京都,不日便到。"
萧九辞合上信,微微挑眉。什么东西还要专门从北境辗转送到京都来?她想了片刻没想出来,便把信折好收了。
三日后,那件"东西"到了。
是个手掌大小的锦盒,紫檀木的,盒面上刻着一朵精致的海棠花。青枝捧着盒子送进来时满脸好奇,萧九辞接过来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白玉印章。她取出来翻到印面一看,上面刻着四个篆字——"江山为聘"。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印章下面垫着一张小笺,同样是萧沉砚的笔迹,只有一行字:"欠你的那笔账,本王想了很久怎么还。后来想明白了——本王有的,江山;你想看的,草原;本王能给的一辈子,都在这儿了。你收不收?"
萧九辞攥着那枚印章站在窗边,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将"江山为聘"四个篆字照得温润剔透。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肩膀轻轻抖动,把一旁的青枝吓了一跳:"长、长公主您笑什么?"
萧九辞摆摆手,把印章仔细收进怀中,转身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交给青枝:"送去摄政王的值房。"
青枝领命飞快地跑了。萧九辞站在窗边,看着青枝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低头摸了摸怀中那枚被捂热了的印章,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封信送到萧沉砚手里时,他正和几位吏部官员议事。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动声色地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随即面不改色地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继续和官员们说正事。等官员们走了,他才重新取出那张纸展开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清隽端正——
"印章收了。人,什么时候搬过来?"
萧沉砚站在空荡荡的值房里,把那八个字看了三遍,忽然笑出了声。他把纸条贴在胸口,低头笑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柜子里收拾行装。
次日清晨,萧沉砚搬进了偏殿隔壁的明光殿。青枝带着宫人忙前忙后地布置,萧九辞站在两座宫殿之间的连廊下,看着那边来来往往搬箱笼的身影。秋阳正好,将整条连廊照得亮堂堂的。萧沉砚从明光殿走出来,隔着连廊看见她倚着柱子站着,便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搬完了?"她问。
"差不多了。"他说,"就几箱书,几件衣裳。不像有些人,从王府搬进宫的时候一只木箱就够了,如今院角那棵海棠下面埋的东西比整座偏殿都多。"
萧九辞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海棠下面埋了东西?"
萧沉砚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从前任何一种都不一样——没有冷厉,没有倨傲,没有运筹帷幄的笃定。它只是很轻很浅地挂在嘴角,像一个终于走到目的地的旅人回望来路时,发现所有弯弯绕绕的苦都值得了。
萧九辞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望着院子里那棵被秋阳照亮的槐树,声音闷闷的:"那印章我收了。但你说的一辈子,得慢慢兑现。草原还没去,馄饨还没在草原上吃,账本上还记着一大笔呢。"
萧沉砚站在她身旁,也望着那棵槐树,声音里带着笑意:"急什么?一辈子长着呢。够我把账一笔一笔还清。"
秋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碎的金点子洒在两人身上。连廊的檐角挂着一串铜铃,被偶尔穿过的秋风吹得叮当作响,像一首不知名的、轻快的曲子。
萧九辞在风里站了很久,忽然侧过头对他说:"萧沉砚。"
"嗯?"
"草原上的风,和宫里的风不一样。北境的风是干的、烈的,吹在脸上像搓砂纸。宫里的风是软的、润的,吹过来像有人拿绸缎蹭你脸。"她顿了顿,"今年冬天,等彻底闲了,你带我去看一回真正的草原风吧。"
萧沉砚偏过头来看着她,秋阳在她侧脸上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他看了几息,然后轻声答:"好。冬天去太冷,开春去。开春草原上的草刚冒芽,放眼望去全是嫩绿的,风里都是青草味。到时候带你去。"
萧九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往他那边靠了半步,两片袖子挨在一起,秋风吹过去时发出轻轻的窸窣声响。
连廊那头,萧景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隔着大半个院子看见他们并肩站着的背影,立刻用小手捂住了眼睛,却从指缝里偷看,然后缩回脑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跑开了。边跑边对身后的内侍嚷嚷:"朕没看!朕什么都没看见!"
萧九辞和萧沉砚都听见了。她别过脸去假装没听见,他则低头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秋阳越来越暖,将整座宫城都笼罩在一片温和的、安宁的金色光芒里。远处的铜铃还在叮当叮当地响着,一声一声,悠长而清亮,像是替谁在一笔一划地记录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