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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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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欢听见雨声。
密密麻麻的雨点落在青瓦房檐，汇成了一整股，敲击在廊下的石板上，不用抬眼也能看见四处散开的琉璃般的水珠。
她跪在半旧的鸦青蒲团上久久未动，乌发似墨，素衣胜雪。
“女公子，陈夫人来了。”
婢女小柳轻叩房门，而后，木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随之而来的微风带着泥土的水汽涌进屋内，冲淡了原本的香灰味。
尽欢起身来到侧室，默默地看着为自己更衣的小柳，思绪却早已飞到正堂。
两年多来，舅母总是每月初十来看她，今日距上次相见不过半月，怎会突然造访？
难道自己换了芯子的事终于被发现了？
当初穿过来时尽欢为了避免露馅一直卧病在床，直到完全接收原主的信息后才敢恢复，亲爹死后她更是执意回文家守孝，其中一个原因便是担心被发现端倪。如今，无数个日夜过去后，她自己也有点恍惚了，以前那个整天搞测绘的文尽欢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只是南柯一梦？
尽欢摇了摇头，否定了刚才的猜想，舅母此次前来多半是远在边关的大兄和次兄有消息了！
浓烈又焦急的情绪扑面而来，即使换了芯子，尽欢依旧感受到自己对那两位兄长的在意。既然她已经接收了这具身子，接收了原主的人生，那他们就是自己的兄长，是自己的家人。
可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会音讯全无？到底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尽欢愈加思绪如麻，按下了小柳递过来的素钗，也顾不得越来越急的雨，抬脚拐进檐廊，快步向正堂走去。
凝晖堂偏厅，陈大夫人笔直地跪坐在蒲团上，案前的茶点，她一口未动，面色平静地望着廊外。
硕大的雨滴击打出层层水雾，房顶和地面变得逐渐模糊，堂中的贵妇人像是被这景色迷住了，陪侍在侧的婢女也忍不住往外看去。
于是，谁也没注意到此时陈大夫人藏在广袖里的双手正不安地互抠。
“舅母。”
尽欢才露出一个身影，陈大夫人立马站了起来，彼时高雅的贵妇瞬时变成唠叨的老母亲，又急又忧地拉住来人。
“阿欢？你怎么穿得如此单薄？才几天不见又瘦了！冷不冷？守孝不是让你糟蹋自己身子的，该添衣的时候就要添衣！你要有个好歹，我怎么对得起你母亲生前所托？”
陈大夫人拉住眼前的小女孩上下打量，眼中的责备和心疼洪水一般倾斜而出，哪里还想得起自己原本来这里是为了向此人讨一个说法的。
“舅母，我不冷。”
尽欢握住陈大夫人慌乱的手，挽着她走回茶案旁边坐下，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看到尽欢原本圆润白净的下巴已经露出了尖角，陈大夫人心底的酸楚又止不住地往外冒。
“李家上门来退亲，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就擅自退了？你这孩子，眼里还有没有我和你舅舅？”
难怪！舞阳长公主刚传出要亲自给幺女奕焕郡主做媒的消息，李家那个蠢妇就到处抱怨巴清观的道士不会看八字。
原来是为退亲做掩护！
想起昨日宴会上李夫人那副嚣张嘴脸，陈大夫人顿时生出一股怒火。
李家竟绕过陈家，直接上门找上了尚在孝期的尽欢，退回其庚帖，迅速了结了亲事。都欺负到外甥女头上了，自己这个当舅妈的却完全不知情，在一众高门贵妇里闹了个笑话。
十几年娇宠长大的傲娇小女娘一副受气包模样，陈大夫人越想越气，于是天不亮就起床，气冲冲地杀到文家来找当事人问个究竟。
尽欢原本以为舅母是为两位兄长的事情而来，一开口却只提到李家，顿时松了一口气。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前些日在门外站了一夜的身影，喉咙微微泛酸。
“这门亲事两年前就该退的，是我白白耽误了李郎君两年多。”
当初两家早已纳了吉，眼看都要下聘了，威远将军文彦博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京中，于是，从小在舅家长大的尽欢立即回到文家守孝。
奇怪的是，宫里对文将军的死不闻不问，任由流言飞走。
护送父亲尸首回京的威远将军长子文仕弘及次子文昱弘更是头七一过便回了边关，此后再无半点消息。偌大的将军府内，唯有文家长女尽欢闭门守孝。
“是你阿舅和我看走眼了！不过晚三年过门而已，他们李家就开始按耐不住了！”
陈大夫人一脸愧疚。
尽欢年幼丧母，从小在她跟前长大，陈大夫人早把她当成自己亲生女儿，为其挑选夫婿的时候她慎之又慎。
李君越这人她见过数次，称得上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好夫婿，即使是一向以龟毛著称的执郡王也没挑出什么毛病，是以，不管是陈家还是文家都极满意这桩婚事。
没想到，最后却是以退亲收场！
尽欢眼看就要十八了，退了这门婚，以后恐怕再难找到比李君越更好的夫婿了。想到这里，陈大夫人更是急火攻心，连叹了三口气。
“阿父的死悬而未定，大兄次兄又生死不明，我无心嫁人。”
尽欢咬了咬嘴唇，咽下喉头的酸涩。高门世家自古以宫中的风向马首是瞻，当年葬礼的冷清画面还时不时浮现在眼前，尽欢虽许久未出现在大众眼前，但也清楚自己早成了贵女们的笑话。
当初有多少人因为李君越亲自上门求亲而对尽欢恨得牙痒痒，现在就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两年多的时间，足以让她看清周遭的一切。
陈家将原主保护得太好了，做了十多年无忧无虑的女公子，表哥表嫂纵着，弟弟妹妹让着，不知道世道的艰辛，也不了解大家族之间的龃龉，只满心期待未来的如意郎君。直到这具身体换了芯子，尽欢回到文家，亲手戳破过往花团锦簇的假象，真正看清局势。
“你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陈大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外甥女的低落，一想到近两年来听到的酸言酸语，老母鸡护崽属性爆发，当即叫来婢女小柳。
“你是怎么服侍女公子的？市井茶肆的粗鄙言语能随随便便说给世家女娘听吗？”
小柳被陈大夫人的威严气势吓得瑟瑟发抖，匍匐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婢子每日服侍女公子，从未踏出将军府半步！”
陈大夫人根本没有理会低声啜泣的小柳，她直起身来到凝晖堂正厅，视线横扫院内外一众奴仆，缓缓走了一圈来到堂外廊下，冷冷地开口。
“不要以为少将军不在就可以为所欲为！女公子守孝期间若有人敢在她面前嚼舌根，我决不轻饶！要打要杀还是想被送回渝州老太爷那里随你们选！”
语毕，陈大夫人表情淡淡，却不怒自威，即使没和任何人视线交汇，众奴仆仍感到心慌意乱，纷纷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舅母……”
跟出来的尽欢伸手勾了勾陈大夫人，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她挽着陈大夫人往自己住的萱睿阁走去。
这波算是无妄之灾了。
将军府的奴仆这两年虽偶有懈怠，却都还老实本分。自己虽是主人，但毕竟多年未在此生活，众人对她这个女公子感到好奇陌生，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文家父子长年驻守边关，京中的将军府常年都是个空宅子，好不容易文家长女回来了，却是为了闭门守孝，原本冷清的院子更是清冷。
舅母这顿敲打也挺好，至少可以镇住一些蠢蠢欲动的人。
文家的根基在渝州，原主对那个地方很陌生，她的母亲仪淑郡主自嫁进威远将军府起，直至病故也从未去过渝州。
但现在的尽欢却不一样，相比起原主的陌生和害怕，她却十分好奇！渝州，那可是她的老家啊！两千年前的老家，又是怎样一副光景呢？尽欢对文家不熟，对自家仆役不熟，反而是渝州这个地方让她莫名有种安全感。
转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仆从们，尽欢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比起管家理事，现阶段的她更担心两位兄长的安危。
刚穿来时她看两位兄长，只觉得他们与舅母家的表哥陈勋至没什么不同。
直到两年多前的某天深夜，文仕弘冒雨将她接回威远将军府，兄妹三人在冷清的灵堂里跪坐的七个夜晚，尽欢体内的文家血脉被彻底唤。
表哥永远温文尔雅，体贴周到，但绝不会在尽欢面前失态。而至亲的兄长会在半梦半醒间红着眼把自己错认为已故的母亲。
尽欢曾经以为兄长们会讨厌她，母亲因生她落下病根，早早撒手而去，所有人都可怜不到四岁的尽欢，却忘了彼时的文仕弘也不过十二岁，而文昱弘还不到七岁。
后来，京中生机勃勃的将军府成了一座空宅，尽欢被心疼妹妹的执郡王陈良带回家抚养，小小年纪的文仕弘与文昱弘则跟着父亲进了军营。虎父无犬子，长子文仕弘十六岁时便成了威远将军帐下的一员猛将，这些年来早已立下赫赫战功，次子文昱弘则跟在军师后面，不显山不漏水。
兄妹三人从此天各一方，唯有每年的生辰收到的福结在提醒着彼此是一家人。
如今，尽欢已经两年没收到文仕弘亲手雕的木娃娃和文昱弘亲笔画的边疆风光图了。
人在，家才在。
人不在，守着一座空宅子又有何意义？
尽欢觉得自己像一片漂浮在空中许久不曾落下的树叶，她不知道自己会掉到什么地方，那里还有没有自己的根。
刚踏进萱睿阁的正厅，十一岁的表弟陈福至便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母亲！尽欢阿姊！……阿父……唤我……来告诉你们……”
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盯着尽欢的眼，终于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速开大门！仕弘阿兄被人从宫里抬回来了！”
尽欢顿时心脏狂跳，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却在感受到比自己抖得更厉害的舅母时强行镇定了下来。
“福伯，开中门，速去城西药庐请谷大夫到家，骑马去！”
“嘉婶儿，带人收拾好阿兄的院子，开库房，取药材，备热水！”
“王叔，阿兄回来后迅速关门，清点所有仆役，无令不准外出！”
尽欢一连串命令刚发出去，身穿劲装的文昱弘便背着浑身是血的文仕弘进了文家正堂，随之而来的还有来不及换下官袍的李君越。
他的脸已经被雨水浇透，视线往尽欢这边扫过来，在对上前一瞬又收回，护送着文仕弘进了内堂。
“大兄……”
尽欢跪在文仕弘身旁轻轻唤他，对方却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脸色惨白。
“只是失血过多，并无性命之忧！少将军与厉王比剑，不慎被伤，宫医已做处理。”
李君越看着一脸焦急的尽欢欲言又止，他无数次设想过自己要怎么才能见到眼前的少女，却不想是以这种方式，思索片刻，挑了最无关紧要的理由，毕竟，确实是厉王把文仕弘伤成这样。
尽欢似乎没听见李君越的话，眼睛死死盯着文仕弘，要不是碍于外人在场，她恨不得立马把大兄的衣服扒光，好仔细检查检查有什么大碍！
很快，福伯带着谷大夫来了，片刻后，却如李君越所说，文仕弘的样子看着吓人，实则无碍，需静养。
一干人等退至堂外，陈大夫人现在怎么看李君越怎么不顺眼，不想他跟自己的宝贝外甥女再有任何瓜葛，拉着自己儿子和尽欢站到一边，又碍于外人在场不好发作，只把浑身湿透的李君越晾在一边。
“多谢李郎君护送我大兄回家，尽欢感激不尽。但文家尚在孝期，不便接待外客，还请郎君早回。”
尽欢已经两年多没和李君越说过话了，记忆里的翩翩公子如今更加伟岸，原主的少女心事于她而言早已模糊，反正亲事已退，也没必要再过多牵扯。
阿兄的事情她有一肚子疑问，实在是自顾不暇，微微行过礼便唤来小童送李君越离开。
“文娘子保重！”
李君越也觉得现在不是和尽欢解释的好时机，自己理亏在先，对方有气也很正常，只要她一切安好便还有机会。
再等一些时间吧！他在心底安慰自己，反正都等了这么些年了不是吗。离开前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女，想把这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刻进心里，似乎这样才能把两年来的思念都补回来些许。
“少将军醒了！”
福伯的声音打断了李君越离开后的安静。尽欢第一个冲进内堂，文仕弘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便是自家妹妹。
“阿欢？”
文仕弘看着这张越来越像母亲的脸有一丝恍惚，两年前那个粉白丸子一样的少女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父亲战死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护住眼前的小女孩儿呢？
“对不起……”
文仕弘此刻心里的愧疚到达了顶峰，父亲的冤屈还没洗清，自己又丢了差事，连这座宅子也没保住。
两年多的筹谋成了一个笑话。
厉王、舞阳长公主……
眼前划过那两张脸，文仕弘撇过头，闭上双眼。
他不服气，他不甘心。
“阿兄……”
尽欢再次轻唤文仕弘，她感觉到兄长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即使自己满腔疑问，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浓浓的担忧。
人没事就好。
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有希望，不是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