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98、第 98 章 夜途赴穗，

　　车子在广昆高速上疾驰四个钟头，凌晨一点多，驶入贵港服务区。司机缓缓减速，拐进停车场停稳。
　　他回过头，低声叫醒昏昏欲睡的乘客：“服务区停二十分钟，大家下车活动手脚、上洗手间，不要走远，到点准时上车。”
　　车厢里的人陆续苏醒，推门下车。凡凡跟着人流走下来，深夜的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贵港服务区灯火通明，加油站、公共卫生间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皆正常营业，只是沿街餐饮门店尽数歇业，整个服务区褪去了白日喧嚣，四下安静。
　　凡凡从洗手间出来，把水瓶的水加满，背包里还有大婶临行前塞的玉米饼与红薯干，足够支撑路程所需，他无意走进便利店消费。凡凡站在服务区空地上，抬眼望向漆黑连绵的山野。高速路灯连成绵长的光线，一路向东延伸，那是奔赴广州的方向。
　　辗转从那坡、南宁一路出逃颠簸，这趟漫长夜路，终于只剩最后一段。凡凡倚着墙短暂歇息，心底始终记挂着一件事——周四白云机场，与淼淼的百日之约。
　　二十分钟休整时限将尽，司机招呼大家上车清点人数，确认所有乘客都在，便关闭车门，重新驶入高速，继续向东行驶。
　　重新上路后，车厢里愈发沉静，凡凡靠着车窗，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放松，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彻底涌了上来，不知不觉沉沉入睡。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天色已经褪去浓墨，晕开浅淡微光。车窗外再也看不到连绵山野，入目尽是连片的楼宇、规整的城市街区，路牌清晰地标示着——广州白云区。
　　再次踏足这片熟悉的城区，尘封的记忆冲破沉寂，翻涌心间。
　　这里是凡凡曾经安稳生活过的地方。毕业之初，他便为了女友来到广州，扎根白云区黄边村的广州设计之都，入职一家弱电集成公司，拥有了一份稳定踏实的工作。日常负责产业园、写字楼的综合布线、机房设备调试、线路检修与设备运维，日子安稳又踏实。
　　那时他和前女友，在片区租下一套三十多平的电梯公寓。房屋不奢华，有独立厨卫、配套齐全、物业规整，是两人用心经营的小家，承载了那段烟火日常。
　　那是他人生中一段美好时光。朝出暮归，薪资稳定，每日结束一天的工作，便有女友的日常相伴。两人挤在小小的公寓里做饭闲谈，饭后漫步街巷，那时候以为平淡踏实的日子会岁岁延续。从未料到世事无常，突然一日尽数消散。
　　如今孤身重返这座装满欢喜与遗憾的城，恍若隔世。
　　思绪落地时，天色已然彻底破晓。四月广州的清晨，薄雾轻笼街巷，街边路灯尚未熄灭，暖黄光晕漫在朦胧晨色中。早起摊贩陆续出摊整理货品，零星电动车穿梭街头，整座城市挣脱夜色，缓缓苏醒。
　　车辆稳稳停在白云区龙归地铁站外围辅路，这里是南宁入穗拼车的常规落脚点，毗邻机场、人流繁杂却不喧闹。
　　司机轻声告知众人抵达终点，凡凡随剩余乘客下车。清晨微凉的风拂散整夜车程的混沌。
　　穿山越岭，千里奔赴，他终于走出广西的困顿，重新踏回广州的土地。
　　凡凡走到地铁口绿化带的公共长椅落座，将背包放在脚边。他想到后天才和淼淼见面，这两天时间充裕，他今天想回原来住的地方看看。
　　短暂休整过后，凡凡背起背包，徒步朝着黄边旧居的方向前行。这段路程走了两个多小时，清晨的街道渐渐热闹，沿街商铺逐一开门营业，行人车流慢慢丰盈。一路缓步前行，日头渐渐偏移，待他走到熟悉的公寓街区时，那里已经很热闹。
　　他没有上楼，只静静站在马路对面，凝望着那栋熟悉的电梯公寓。旧日时光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从前不想做饭的时候，他会和前女友拐进楼下的简餐小店，两碗热粉、几样小菜，边聊边吃，他们点不同口味的，相互分享。饭后沿着街巷晚风漫步，聊着日常琐事、未来期许。
　　如今小店仍在、楼宇仍在、街巷依旧，可身边并肩之人早已不在，他也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少年。沉沉的酸涩与落寞，静静漫满心口。
　　凡凡在路边坐了很久，几度湿了眼眶，又平复心绪。感觉已经到了中午，有些饿了，玉米饼已经吃完，他吃了几块红薯干，喝了点水，起身离去。路过一处小卖部，他上前借了电话，指尖悬在按键之上，脑海里本能闪过前女友的号码，迟疑良久，终究没有按下。
　　前尘旧事，早已尘埃落定。
　　当时的自己年少意气，一场感情受挫便任性舍弃安稳生活，导致自己误入险境、颠沛流离，归根结底，是彼时的自己太过感情用事，对人生、对自己不负责任，所有坎坷皆由自身抉择而起，无从怪罪任何人，也不想再和故人提起。
　　心绪沉淀，他拨通了淼淼的电话。
　　电话接通时，淼淼已经抵达咨询室，马上要开始下午的个案。两人只简短交谈，凡凡告知自己已抵达广州，等候百日之约。淼淼应下，承诺定会准时赴约。个案咨询即将开始，两人匆匆道别，挂断通话。
　　淼淼放下手机，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今天的来访者是此前跟进的选择性缄默小男孩。孩子进门时神情松弛，看见淼淼，开心地主动走上前，一同进入沙盘教室。孩子安静挑选沙具、搭建场景。从沙盘投射出的画面，能看见孩子内在的能量状态已经形成良性循环。
　　咨询后半段，淼淼和孩子的母亲沟通近况。母亲反馈，孩子如今已经能够较好地适应幼儿园生活。这一周在园里，孩子很少黏着自己，大多时间可以留在班级内，正常和老师、小朋友一同互动。淼淼建议家长循序渐进完成分离过渡，第二天开始，还是陪同一起入园，但是送孩子进班之后不必守在教室门口，可以换到园内图书区或是其他稍远的休息区等候。家长看到孩子的进步，非常开心，向淼淼表示感谢，和孩子一起离开咨询室。
　　个案结束，淼淼收拾妥当，离开咨询室。
　　回家路上，她心底始终想着两日之后与凡凡的机场之约，隐隐生出几分顾虑，担心航班延误，耽误这场见面。她细细盘算日程，其实自己明天没有任何安排，时间完全空闲。
　　思虑再三，她悄悄打定主意：提前一日动身前往广州。这件事她不打算告诉凡凡，依旧维持原本的约定，在机场周四相见。
　　此时的凡凡，正在广州的街头走着。
　　他下午核算路程距离，从黄边旧居到白云机场，徒步需要耗时四五个小时。他不打算搭乘地铁，不愿再多花一分钱，决定接下来一路走走停停，慢慢步行往机场方向靠拢。时间充裕，他可以累了就就地休息。
　　一路走着，天色渐晚，路过一片夜市。连片地摊次第铺开，烟火升腾、人声喧闹，满是市井生机。
　　他清点身上仅剩的一百多元现金，反复斟酌权衡。想到即将和淼淼见面，身上这套大婶赠予的旧衣服款式老旧，大婶给他带的衣服里面，有一条牛仔裤，他觉得可以穿，但上衣实在都不合适。犹豫再三，他在地摊挑了一件样式还算耐看的T恤，只花了十块钱，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算是大开销，他看看剩下的钱，没舍得给自己买吃的。
　　不远处有个滨河公园，设有带顶棚的长条公共长椅，毗邻公共卫生间，夜间人流稀少、环境僻静。凡凡已经走得很累了，决定今晚就在这里休息。
　　倚靠在长椅上，凡凡抱着背包，心底藏着一桩沉甸甸的顾虑。淼淼定的见面场地是白云机场广州酒家，餐食的开销，是如今窘迫的他无力承担的。
　　他暗自下定决心，明日联系淼淼，找理由更改见面地点。取消正餐，将时间延后至下午，只简单小坐喝咖啡，这样他便可以买单。
　　周遭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无人留意夜幕下独坐的少年。
　　夜色沉静，晚风微凉，凡凡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忐忑。
　　一路坎坷奔赴而来，真的快要见到淼淼了，他反而愈发不安。他照片是假的，近况是假的，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模样。他不知道等到真正相见的那一刻，淼淼会是怎样的神情，会不会失望，会不会介意，会不会因此无法原谅自己。
　　此时的淼淼已经读完《匆匆》，发送了“晚安”，一边吃药，一边叫团团过来睡觉。
　　她抱起团团，躺在床上，想着已经在广州的凡凡，明天她要去他所在的城市。
　　两座城市，两份牵挂，期待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