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96、第 96 章 晓路辞山，

　　凌晨四点，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黑。
　　大叔准时过来叫醒凡凡。大婶起得更早，炉火已经温热，简单煮了早饭，怕他们空腹赶路。几人安静吃完早点，大婶给凡凡打包了一份干粮，是耐放的玉米饼和红薯干，之后又给他灌了一瓶清水，从家里翻出一个旧双肩背包，应该是她儿子早年用过的，包里还特意放了一套衣物。
　　她把背包递到凡凡手里，认真叮嘱。
　　“万一到那边找不到朋友，这些东西够你应急。记得尽快去派出所报案，早点想办法回家。安顿好了，一定记得给我们报个平安。我在书包里给你塞了张纸，写了你大叔的电话。”
　　凡凡接过背包，拿出那张纸条，又亲手把大叔大婶之前告诉他的住址，一笔一画补写在纸上，他怕时间久了自己会忘记，写下来才安心。写完，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背包内侧的小兜里。
　　大婶继续反复叮嘱他路上保重、遇事别逞强。
　　凡凡心里暖得发酸，郑重谢过夫妻俩的收留之恩。短短几日的山居安稳，是他深陷黑暗绝境里最珍贵的暖意。他背好背包，跟着大叔走出小院，登上停在门口的农用车。
　　农用车的灯光微弱，只能堪堪照亮车前短短一截蜿蜒山路，两侧是沉眠的深山，漆黑无边。大叔常年走这条山路，熟稔每一处弯道陡坡，车速稳缓，带着他一路翻山而行。
　　车子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天色由浓黑慢慢褪成灰蓝，远山的轮廓一点点从薄雾里浮出来，天际透出浅浅的橘红，山间晨雾缭绕，一轮朝日缓缓破开云层，照亮连绵无尽的桂西群山。天光彻底透亮时，农用车终于驶入了那坡县城。
　　清晨的县城早集已经慢慢热闹起来，街边陆续出摊，烟火气渐渐铺开。凡凡跟大叔郑重道谢，两人在街边分开，大叔要前去赶集采买，凡凡独自踏入这座久违的小城。
　　他对这里依稀残存着模糊又深刻的印象。
　　去年被骗的时候，他就是先落脚在那坡，再被辗转带去诈骗园区。
　　小城不大，街道不宽，沿街大多是两三层的老旧小楼，铺面朴素，多是米粉店、杂货小卖部。街道不长，车流稀疏，空气里混着米粉热气、柴火味和山间吹来的清冷风。城边尽头就是连绵大山，一眼望去，四面环山，闭塞又安静。
　　凡凡先走到县城车站，仔细查看正规大巴的售票流程，果然所有班次、无论快慢，全部需要核验身份证。
　　他没有证件，也不敢登记任何个人信息。
　　更不敢贸然去派出所报警。园区手段阴狠，网罗信息渠道极多，他怕自己一旦在公安系统留下登记痕迹，立刻就会被那边捕捉、追踪，好不容易逃出来的生路，会瞬间断送。
　　彻底放弃正规出行的念头，他只能在车站周边慢慢徘徊，留意路边揽客的黑车。
　　他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走夜里的拼车。
　　那坡到南宁山路曲折，夜车全程将近五个小时。对旁人而言是难熬的夜路，对他却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夜里在车上蜷一蜷就能熬过整晚，不用花钱住店，既能安稳赶路，又能最大限度省下手里的盘缠。
　　路边零散停着几个揽客的黑车司机，喊价参差不齐。有人张口就喊一百一位，宣称随走随发。
　　凡凡身上拮据，每一分钱都要省着用，于是耐着性子多打听、多对比。
　　辗转问了几个人，他终于遇到一个准备夜里发车的司机。对方告知，已经有一行人约好晚上出发，只空寥寥几个座位。
　　司机起初报价八十元。
　　凡凡反复商量、耐心磨价，司机终于松口，七十元成交。
　　司机告知，夜里十二点准时发车，直达南宁，天亮前便可抵达。
　　谈定价格、确认好集合地点，司机习惯性询问他的手机号，方便晚间临时对接通知。
　　凡凡心头骤然一紧。
　　他并没有手机，根本无法联络，却不敢直白道出自己的真实境遇，只能委婉避开，郑重承诺自己绝对不会迟到。怕对方心存疑虑、临时顶替他的名额，他主动恳切说道，自己会提前两个小时抵达集合点等候。
　　司机见他态度笃定，勉强答应让他提前来碰碰运气，尽量给他留个位子。凡凡不好再多要求，只是对司机表示感谢，承诺晚上一定会到。
　　行程基本敲定，凡凡悬着的心稍稍踏实下来。
　　他就近找了一家临街小卖部，礼貌地和老板商量，借用店里的座机打电话。
　　电话接通，凡凡的声音从听筒传过去。
　　“淼淼，是我。我这两天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会尽快返回广州，我们到时候在广州见，好不好？”
　　此时淼淼刚起床不久，正陪着团团玩耍。电话响起，看到是个陌生的号码，她划屏接起，听到熟悉的声音，马上她停下手里所有动作。
　　她轻声回了一个字：“好。”
　　突然想起什么，追问道：“那我们是周四见面，对不对？”
　　凡凡回答：“对，周四，正好一百天。”
　　淼淼接着说道：“我最近工作比较忙，我周四会赶早班飞机过去，当天再赶回来，我们就在机场见面，好吗？”
　　凡凡听到这句话，心里有些意外。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也没有想过和淼淼见面之后的安排，如今听淼淼讲只是匆匆一见，竟觉得心里有些失落。但他转念一想，此刻的自己，又能给淼淼什么承诺呢？匆匆一面也好，他只是想亲眼见一见她。短暂的沉默过后，凡凡低声回了一句：“好。”
　　凡凡接着问：“那我们几点见？”
　　淼淼说：“我稍后查一下航班的时间，你明天还能打电话给我吗？我明天和你讲具体时间，可以吗？”
　　凡凡答道：“好，我后面应该每天都可以给你打个电话，只是我现在还没有手机，没有固定的号码。”
　　淼淼回：“好，知道了。”
　　凡凡不便讲太久，不舍地说：“那我先挂了，你照顾好自己。”
　　淼淼轻轻应一声：“嗯。”
　　挂断电话，凡凡摸了摸背包，大婶给自己带了足够的干粮和水，他没有在小卖部购物，只是付了三元电话费，就赶紧离开了。
　　他不敢在县城人流密集的主街闲逛停留，怕惹来未知风险。于是快步远离闹市，走到县城边缘一处偏僻无人的废弃棚屋，坐在里面，静静等候。
　　淼淼挂断电话，抱起团团轻声说：“我真的要和凡凡见面了。“
　　心念至此，她心底生出几分温柔的期许，是不是该给凡凡准备个礼物呢，可是送什么好呢？
　　一副耳机？一瓶香水？还是一份北京特产？
　　她拿不准哪样最合适，只能慢慢盘算。
　　淼淼不禁想起最初和凡凡聊天的那段日子，她全然的信任他，全然的依恋他，他就像自己抓住的救命稻草，就像一束光照进自己的生活。
　　可时至今日，她心里对凡凡已经生出了淡淡的戒备，想见面，更多是因为好奇。她不知道他藏着怎样的过往，也预判不出这场百日相见，是否能真的实现。但心底还是期待着的。
　　正细细思忖之际，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妈妈带着惯常的念叨，说她已经许久没有回家吃饭，让她今日务必回去一趟。淼淼看了看时间，答应中午回家吃饭。
　　她迅速起身洗漱、简单收拾妥当，安顿好团团，便动身赶往妈妈家中。
　　午饭桌上，妈妈依旧为她做了最爱的可乐鸡翅和醋炒土豆丝。用餐时，妈妈随口提起上次爸爸下厨的饭菜，轻声问她味道如何。淼淼淡淡回了一句：“还行。“
　　吃过饭，淼淼主动帮妈妈收拾碗筷、整理餐桌。
　　间隙，妈妈询问她对未来的打算，其实就是想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再谈恋爱，什么时候结婚。坦言此前一直以为她与程楚晏多年的情谊，即便短暂分开，终究还有复合的可能，如今看来，两人是真的彻底画上了句点。现在自己很担心淼淼未来的生活。
　　淼淼擦拭碗筷的动作轻柔沉稳，神色平静认真。她缓缓告诉妈妈，现阶段她只想好好沉淀自己，学着一个人认真生活，用心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团团，提升自己的工作能力。
　　妈妈继续絮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淼淼赶紧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母亲家。
　　回到家，她把家里打扫了一遍，简单做了点晚餐。
　　凡凡没有手机和手表，待天色彻底暗下来，便提前动身，抵达夜间拼车的集合地点。
　　他到得很早，等了很久，黑车缓缓驶来。凡凡先行上车，挑了最靠里、最安静隐蔽的靠窗位置坐下。趁着其他乘客还没到齐、车子尚未启动的空档，他靠着车窗静静休息，闭目养神。
　　临近发车时间，剩余乘客才陆陆续续抵达。等人全部到齐，司机确认人数无误，车辆终于正式启动，连夜驶离那坡县城，往南宁方向驶去。
　　淼淼按照答应凡凡的，继续给原来的号码读《匆匆》，道晚安。然后吃了药，抱着团团沉沉睡去。
　　此时的凡凡也已经在车上半梦半醒。
　　一日落幕，两心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