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95、第 95 章 檐前耕息，

　　山间晨光清浅，穿过枝叶，落在农家小院里。
　　凡凡醒得很早，没有弄出声响。
　　经过两天休息，他的身体恢复了不少。这两天，农户夫妇一直待他很好，给他精心准备三餐，住处也安稳。他不想一直闲着，白吃白住，心里过意不去。
　　走出偏屋，清晨的山风带着草木湿气吹过来。他看向院子侧边的小菜园，菜垄里长了不少杂草，地上还有枯叶，土也有些干。墙角放着水瓢和铁皮水桶，应该是平时浇菜用的。
　　凡凡慢慢走过去，蹲下身。
　　他动作放轻，顺着菜苗之间的空隙拔草，小心不碰坏菜苗。土里的小石块捡出来，被风吹歪的菜苗扶好，用手把根部的土轻轻压实。
　　菜园清理完，他拎着水桶到山泉边打水，提半桶水回来，一瓢一瓢浇到菜垄上。水渗进干土里，菜叶沾了水，看着更有生机。
　　打理菜园让往日的记忆忽然涌上来。爷爷奶奶在成都新都区的小院子里，也有这么一片小菜地，地里种着不少他爱吃的菜，莴笋、瓢儿白、蒜苗、辣椒，还有小番茄。夏天的傍晚，他经常到菜地拔上一把新鲜的菜，进屋洗净下锅，简单炒上一盘，再喊爷爷奶奶过来吃饭。爷爷尝过菜，常会夸他手艺好。奶奶见他忙前忙后，心疼他，有时候会拦着不让他多干活。很多时候，奶奶会赶在他放学前，白天就提前备好一部分菜。祖孙三人围着桌子，慢慢吃完一顿饭，想起那时的生活，心里泛起浓浓的暖意，但同时又升起重重的失落。他考上大学离开家，没想到就再也没有机会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饭了。
　　菜园收拾完毕，他走到屋檐下面，整理堆在一旁的柴火。干湿的木柴分开，按长短码整齐，堆到能挡雨的屋檐下，细小枯枝单独捆好。
　　大叔大婶出来看见了，连忙上前。
　　“孩子，快歇一歇，你身子还虚，别累着。”
　　凡凡站起身，手上沾了泥土，语气平静：“叔，婶，我不累。住在你们这里，吃你们做的饭，帮忙做点事情，我心里踏实。”
　　夫妻俩看他态度坚定，就不再拦着，看着他忙活。
　　午饭过后，凡凡主动帮大婶收拾餐桌，把碗筷收进厨房洗碗。一边干活，他一边跟大婶说，自己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对大婶表示感谢。
　　大婶看着他，开口问：“你今年多大了？”
　　凡凡答道：“二十四。”
　　大婶点点头：“看着你就比我儿子要大一些。”
　　凡凡顺口问：“婶，您儿子去哪里了？”
　　大婶叹了口气：“去年有人来村里招工，他就出去打工了。本来就不爱读书，想着出去挣点钱。可这一走，整整一年都没回来，过年也没到家，说是工作忙，不知道在外头做些什么。好在每个月都会打电话回来报平安，就是一直见不到人。”
　　顿了顿，大婶又接着说：“他每次打电话都说工作不辛苦，不用我们挂念。听他讲，他那工作就是跟客户聊天沟通，做做业绩、拿提成，听着挺轻松体面的。”
　　凡凡听到这里，心口骤然一紧。
　　一模一样的说辞，一模一样的话术。
　　他太熟悉这套说法了，这是园区里被骗的人统一对外搪塞家人的说辞，用来掩盖被困的真相。他瞬间就猜到了大婶儿子的处境，大概率和自己一样，被困在某个偏远闭塞的地方，身不由己。
　　他喉结滚动，满心酸涩与无力，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死死咽了回去，只能低下头，默默洗着手里的碗筷。
　　午后太阳暖和，他坐在芭蕉树荫下休息，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里想着第二天的安排。
　　今晚是他在这个村子住的最后一晚。他明天就要跟着大叔动身去往那坡县城，然后尽快去往广州。前路虽然还有很多的未知，但现在的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慌乱，他很感谢大叔大婶给了他家一样的温暖，他很纠结要不要把他们儿子的情况告诉他们，但是告诉了又能怎样呢？他们做不了任何的事情，只能徒添他们的担忧。思量了一个下午，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管大叔大婶要了这里的地址，他想如果自己以后能够过上正常的生活，一定要给大叔大婶寄来一些钱，一定会再去关注他们儿子的情况，看看有没有机会能帮到他。晚上凡凡和大叔大婶一起吃过晚饭，大叔让凡凡早点休息，告诉他明天凌晨四点就会叫他起床，因为要很早出发到那坡去赶早集。
　　千里之外，北京。淼淼早上如常给凡凡发去了“早”，之后安顿好团团，打车前往福利院。
　　到达福利院，走进院内，就看见那两棵玉兰树。白玉兰大部分花都落了，枝头长出新叶子，只剩下零星花瓣挂着，白色的落花铺在小路上。旁边的紫玉兰开得久一点，还有不少紫色花瓣留在枝头，风一吹，花瓣慢慢飘下来。
　　淼淼没有停留，先去找那个六岁小男孩，邀请他一起到活动室。小男孩欣然接受，跟着淼淼走进活动室。淼淼先带他和坐轮椅的小女孩，还有其他小朋友一起做了一会儿游戏。之后，她询问小男孩是否愿意和小朋友们一起在玉兰花瓣上做纸黏土，小男孩轻声应允。淼淼带大家一起到院子里捡拾玉兰花瓣，再回到手工教室，用玉兰花瓣做小船。
　　淼淼拿出许多不同颜色的纸黏土，摆在桌上，让小朋友们自己挑选。她和六岁小男孩、坐轮椅的小女孩一起做了几个样品，他们捏出水果和小人的造型，摆在花瓣小船上。旁边的孩子们看到，也跟着动手尝试，慢慢摸索着创作。
　　孩子们兴致很高，每个人都装饰自己的小船，放上自己喜欢的纸黏土作品。手工并不复杂，却是孩子们用心做出来的。
　　那个内向的小男孩做得格外专心。
　　他挑了几片完整的紫玉兰花瓣，还有三种颜色的纸黏土，一点点低头摆弄，整个人很放松。
　　手工教室里很热闹，孩子们互相展示小船，轻轻碰船玩耍。淼淼陪着这群孩子互动，期间特意引导这个小男孩和其他小朋友增加互动。
　　一上午的活动结束，淼淼在福利院简单吃了工作餐。饭后和社工反馈了孩子们的情况，便动身赶往咨询室，准备下午的个案咨询。
　　下午的咨询工作全部结束，天色已经偏晚。淼淼收拾好东西离开咨询室，打车回家。车窗外晚风轻轻吹过。
　　自从淼淼接到凡凡的电话，心里也慢慢算着日子，一百天，应该是下个星期四。她原本会在那天去密云陪那个姑娘画画，但小女孩的状态已经好转了很多，只用每周见一次，后续安排在每周一见面即可，周四就空了出来。
　　她还是愿意相信凡凡，也想去赴这场约定。可心底也会翻涌上一些不安，她基本可以确定凡凡发给她的照片是假的，也基本可以判断凡凡是骗子。她反复琢磨，去和他见面会不会不安全。可她依旧很想去见一面，如果凡凡真的敢来，至少能解开自己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看到凡凡真正的样子，弄清楚凡凡到底是谁。
　　她想了一下，为了安全起见，打算下次和凡凡通话的时候，告诉他自己工作比较忙，把见面地点约在广州的机场。那里人流量大，应该足够安全。
　　睡前她按照答应凡凡的，照常读了《匆匆》，道了晚安，但是不会再有等待，抱着团团安心入睡。
　　一处深山，暂时安稳；一座城里，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