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100、第 100 章 咫尺天涯，

　　天还未亮。凡凡从长椅上起来，穿上鞋子，鞋子的表面干了，但是里面还有些湿。
　　公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车声。他起身走到公共卫生间，脱下身上旧衣服当作毛巾，沾了凉水把周身擦洗一遍，又挤了一点洗手液，仔细把头发洗净。
　　等身上干爽，他拿出大神给他的牛仔裤，还有前两天自己在地摊上买的那件白色T恤，把裤子和上衣全都换上。
　　回到长椅坐下，拿出最后两块红薯干，就着水吃下。街边的早点摊早早出摊，蒸笼腾起阵阵白汽，食物香气随风飘过来，勾得肚子一阵阵发空。其实他这几天每天都吃得很少，已经很饿了，但是他还是想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着，下午给淼淼买吃的。凡凡只是远远望了一眼早点摊，没有上前，一分钱也不愿花。
　　他从原来口袋里拿出蝴蝶，握在手上，静静等候天光变亮，心里想着淼淼。
　　等天光大亮，他头发干了大半，衣服也基本晾干了。他到卫生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高高瘦瘦，眉眼清秀，只是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在园区的时候头发会被剪得很短，现在看起来倒是长短适中，模样看着周正干净，可这份好看，在眼下的处境里，半点用处都没有。凡凡望着镜面，心里悄悄期待，希望淼淼会喜欢现在的自己。
　　他真的逃出来了，真的来到了广州，真的马上就能见到淼淼。
　　他偷偷生出许多美好的念想。他盼着往后能摆脱过去的泥泞，安安稳稳地和淼淼相处，他想着往后自己一定要很努力。如果淼淼愿意，他就一直陪着她，好好照顾她，争取给她一份踏实的生活。
　　凡凡把背包背好，动身朝着和淼淼约定的地点走去。
　　此刻的酒店房间，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淼淼自然醒过来。她坐起身，在床上静坐片刻，才下床洗漱，简单整理好头发。换上一身素净的衣服，将换下来的衣物叠好收进背包。
　　她准备到酒店附近吃早餐，走出酒店大堂，街上已经很热闹。路边的几家早餐铺已经开张，蒸笼冒着白汽，食物的香气飘过来。淼淼挑了一家临街小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一份鸡蛋肠粉，再加一杯热豆浆。
　　吃过早饭，她回到住处稍作休息。她打开手机翻看航班信息，原本打算坐下午三四点的飞机回北京，可现在约好在商场见面，时间可能会往后推一些。淼淼决定不提前预定机票，等和凡凡见面之后，再看情况挑选合适的航班回京。
　　看看时间，淼淼打算前往约定的嘉华广场逛逛，之后提前到星巴克等候凡凡。
　　她收拾好随身背包，办理退房，走出酒店，坐上出租车。
　　凡凡一路步行，已经快要走到嘉华广场，只是距离约定见面的时间尚且还早。沿途路过一家小卖部，他停下脚步，早上整理衣物的时候，他想起大婶之前嘱咐的话，到了地方要给大叔大婶报一声平安。如今自己已经快到目的地，借这里的电话联系他们正好。于是他走进小卖部，拨通了大叔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大叔好像正在干活，听见是凡凡的声音，十分高兴。远处隐约传来大婶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凡凡听不清楚。他开口询问，大叔叹了口气。
　　“哎，没事。你婶子以为是儿子打来的。我家儿子很久没有消息，我们心里一直放心不下。”
　　凡凡听见这话，心里猛地一紧，默默盼着大叔大婶的孩子能够平安无事。简单问候了几句之后，他郑重地向大叔道谢，之后挂断电话。心头沉甸甸的，觉得自己也该给家里打一通电话。
　　凡凡已经很久没有联系母亲，上一次通话还是过年的时候。他再次拿起电话，拨通母亲的号码。
　　电话接通，凡凡轻声开口：“妈，是我。”
　　听筒对面传来的却不是母亲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低沉的嗓音：“你舍得打电话回来了，原来躲去了广州，难怪我们找不到你。”
　　凡凡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瞬间冒起冷汗，身子微微一晃，几乎站不稳。他一直以为，园区那边不可能查到父母的下落，因为身份证登记的地址是从前和爷爷奶奶居住的老宅，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找到了家里。
　　片刻，听筒里传来母亲带着颤抖的声音：“凡凡，是你吗？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惹上这帮人？他们已经在家里守了好几天了。”
　　凡凡脑子一片混乱，慌乱间只挤出一句：“你们想干什么？”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你私自逃出园区，老板很没有面子。其他人若是跟着学，老板该怎么管？我们在你家等你很久了，你立刻回来。”
　　“我……我身上没有钱，没办法回去。”凡凡下意识回答。
　　对方狠狠的说：“你都有本事一路跑到广州，会没办法回来？”
　　凡凡答：“我当时拿的一点钱，这么多天早已经花光了。”
　　对方冷笑一声：“老板让我问你，你的命和你父母的命，你要选哪一个？”
　　凡凡握着听筒，手足无措，整个人僵在小卖店的柜台前。
　　凡凡脑子一片混乱，颤抖着开口：“你们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对方语气强硬，没有丝毫松动：“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你很多天了。今天下午三点，我等你电话。”
　　凡凡被逼至绝境，只能咬牙应下：“好。”
　　电话挂断，听筒从指尖滑下去，轻轻磕在电话的机座上。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手脚瞬间凉透。方才在镜前所有对新生活的期许，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凡凡呆呆站在柜台边，许久没有挪动脚步。小卖部老板看他脸色惨白、神情呆滞，投来疑惑的目光，他低下头，不敢与人对视。
　　自己的命和父母的命，他真的有的选么？
　　浓烈的绝望层层裹住他，他依旧深陷地狱，挣脱不得。
　　他想到淼淼，他绝不能把干净的淼淼，拖进自己这无边无际的泥潭里。
　　站了许久，他向小卖部老板买了信纸、信封和签字笔。三样东西攥在手里，指尖止不住发颤。
　　凡凡离开小卖部，心底已然打定主意。
　　无论如何，他都要亲眼见一次淼淼。哪怕不能相认，哪怕只能远远看着。就算他的人生已经被黑暗锁死，他也想用最后的时间见一见这个跨越山海为他奔赴的女孩。
　　他提前抵达嘉华广场一层的星巴克。这家门店临街而开，整面落地玻璃窗通透明亮，白日里满是柔软的天光。进门是点单吧台，店内座位分成两片，靠窗是双人小桌区，店铺最内侧有一处卡座，能将整间店面尽收眼底，极少有人会留意缩在这里的人。
　　凡凡选了这个最隐蔽的角落坐下，只跟店员要了一杯清水，静静等候。他笃定，淼淼一定会来。
　　凡凡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口，星巴克里人来人往，大多是结伴同行。
　　许久，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凡凡一眼就认出了淼淼。
　　他看过她的照片，可真人比照片更清秀、更单薄。她的头发比照片里更长，身形瘦小，穿着一件宽松浅色上衣、简单搭配牛仔裤与运动鞋，干干净净，温柔又好看。
　　巨大的冲动狠狠撞进心口，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起身。
　　他多想走上前，告诉她：“淼淼我是凡凡。”
　　他无比羡慕那些普通的少年，羡慕从前干净无虞的自己。
　　他想起两人曾经的约定，见面后，他如果想让淼淼做自己的女朋友，就把手机递给她，让她检查。她如果同意，就接过手机，打开检查。
　　他幻想自己可以坦然拿出手机，递到淼淼面前，轻声问她：你要不要检查一下我的电话？
　　他幻想淼淼笑着接过手机，解锁查看。
　　可残酷的现实死死困住他。
　　温热的眼泪瞬间涌满眼眶，凡凡猛地背过头，不敢再看向门口的方向。
　　等情绪勉强压下，他才缓缓转回头。
　　视线穿过店内熙攘的人影，稳稳落回淼淼身上。
　　她走到吧台，从容点了一杯咖啡，随后转身走向靠窗安静的双人座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睛望向门口。
　　角落里的凡凡盯着淼淼看了很久，他想记下她此刻的模样，他要把她深深地印在心底。
　　人间烟火温暖明亮，可这一切他已经触不可及。
　　凡凡掏出信纸与笔，指尖颤抖，一字一句，落笔沉重，写下留给淼淼最后的一段话。
　　淼淼，我已经见到你了。
　　很抱歉，你可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就不出来和你见面了。
　　感谢你为我奔赴广州。这是我亲手做的蝴蝶，如果你喜欢，就留作纪念吧。
　　很抱歉，我又食言了。一次次让你等，一次次失约，我真的是个大骗子。
　　但是请你听我的，你不要再做小傻瓜了。
　　以后的日子保护好自己，不要再轻易相信谁，尤其是网络上那些虚幻的人。
　　那个电话号码和QQ号都一定记得拉黑，那绝不可能再是我。
　　当然，我也绝不可能再出现。
　　淼淼，以后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好好睡觉。
　　——凡凡
　　一纸短言，写尽所有不舍、隐忍、绝望与克制。
　　他将信纸仔细对折，把那只亲手编织的蝴蝶，轻轻夹在纸中，一同装进信封，然后把信封封口捏紧。
　　做完这些，凡凡站起身，走到吧台。
　　他把封好的信封放在台面上，掏出身上的钱，给淼淼点了一份他买得起的最贵的巧克力口味蛋糕。
　　他声音沙哑，压低音量嘱咐店员：“麻烦你，五分钟之后，再把蛋糕和这封信一起交给靠窗那位穿浅色衣服的女生。千万不要提前送。”
　　店员点头记下。
　　凡凡没有停留，不敢往窗边的方向多看一眼，转身走出星巴克。
　　他没有走远。
　　心里放不下，害怕店员忘记，害怕信送不到淼淼手上。他躲到商场走廊的立柱阴影里，远远望着店内。
　　五分钟的时间，过得格外煎熬。他看见淼淼坐在窗边，时不时望向店门，眼里满是期待。
　　应该是时间到了，他看见店员端着蛋糕，拿着信封，走到淼淼的桌边，把两样东西放到她面前，低声跟她说了几句。
　　淼淼猛地站起身，慌乱地四下张望。
　　店内的动静，凡凡看得一清二楚。他立刻缩回身子，躲到柱子后方，怕她看见自己的身影，随即匆匆转身，快步离开。
　　曾经她的一念让两人相遇，此刻他的一念将两人隔绝。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