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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有光 ...

  •   Mime的一切还在正常运行着,前端课程顾问在沸水般的夏天耐着性子拨通无数个电话,任课老师每天八小时起步站在讲台前授课,校长穿梭于无数个会议室之间讨论裁员结果。

      周雨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她明白自己什么都不能改变。

      她把工牌还给了Terry,下意识说了句“谢谢”。

      Terry依旧涂着睫毛膏,像是见惯了此场景似的,“嗯,前程似锦。”

      周雨下电梯的时候,终于哭了出来。

      自己又失业了。

      窒息感席卷而来,她好希望电梯突发事故让自己摔得粉身碎骨,既而斩断自己和这个社会的格格不入。

      没有战争饥荒,没有恶疾痛苦,没有生离死别,周雨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知道自己很脆弱,但不妨碍她没有勇气来面对这个世界了。

      然而,电梯还是到了安全到达了一楼。

      于叙惜正站在周雨必经的地铁口抽烟,神情焦灼,像是特地在等她。

      周雨抹了抹眼泪,走了过去。

      “周老师,来一根?现在我不是你的学生了。”

      周雨无视他手里的那根烟,“我想听实话。”

      “什么实话?”

      “于智尚真的推了你,还有你真的不会游泳吗?”

      于叙惜的烟抽完半根,他立马把烟头扔下踩灭了。

      “怎么不敢回答我?”

      周雨继续逼问,“我手机没录音。”

      于叙惜向来见惯官场的杀伐决断,这点威慑自然吓不倒他。

      “真相是什么?真相就是你愿意相信的东西,我怎么辩解都是枉然。”

      周雨看着面前这盆为了从商而精致修剪的盆栽,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可笑。

      “嗯。”

      周雨准备离开。

      “周老师,别急,等我说完最后一句。”

      周雨停下来,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你是个好老师,但是对我是个麻烦。我爸常说,人要懂得装聋作哑。”

      但每个人的性格是注定的,周雨无法圆润地活着,她的所有行为动机都要依赖那套正义的真理。

      周雨无视于叙惜,直接进了地铁里。

      于叙惜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或许是感叹这样执着的人终究是被集体所抛弃。

      “喂…”

      “叙惜啊,谢谢你,帮我赶走了那个贱人。你看她那个胖样…”

      于叙惜听到Star的声音莫名其妙烦躁了起来,还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

      “老师,你以后不要这么直白的抨击异性的外表了吧。这种不加掩饰的坏,按好话说叫直白,用不好听的话说就是蠢和low。”

      成年人的世界,进局的基本准则是“装”,保持基本尊重的那种“装”。

      底下再暗流涌动,也要保持平静的表象。

      入场规则都没弄懂的人,迟早要被游戏所淘汰,于叙惜自然也懒得跟他浪费唇舌。

      此时此刻,他终于扫清了名誉和爱情的障碍。

      周雨等到于叙惜走了,才从地铁口里出来。

      她满身狼狈,只想在敌人面前保留最后的尊严。

      她活不下去了。

      周雨从钟楼走到鹦鹉洲,又从鹦鹉洲坐车回到轮渡码头。

      风是烫的,她的心是凉的。

      对于这个冷漠的世界,自己终于投降了。

      充满烟火气的初夏,抬着扁担的中南阿姨,悠闲小憩的摩的司机,络绎不绝的外地游客,组成了一副盛世光景。

      不知坐了多久,天空一声惊雷,雨泼了下来。

      街边的人纷纷收拾东西回家,只有周雨,麻木地坐在岸边,与存续千年的江水对峙。

      她突然觉得世界安静了。

      雨声,雷声,喧闹声,似乎都消失了。

      她匍匐在暗夜深处,身上被千万只老鼠啃食,啮齿的啃食的声音像一阵阵狙击,打进了周雨的心里。

      岸边拍完雨帘的摄影师对着她大喊,“姑娘,你这是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周雨回过神来,“没什么,失恋了,我淋淋雨就回去了。”

      “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有事记得报警,注意安全啊。”

      周雨非常有礼貌地回敬了,就像一个正常人。

      暗夜已至,四周无人。

      周雨从包里拿出来那把小刀,她已经做好了功课。她看了一眼黑色的暗夜,躺在岸边的大树底下,找准位置扎入了主动脉。

      血液点点渗出,很快被雨水稀释了。

      周雨静静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周老师,周老师,周雨,周雨。”

      周雨的意识尚在,她模糊睁开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你是不是有病,真的要死。”

      雨水交杂着泪水滴在她的脸上,她手脚逐渐冰凉,已经感知不到温度了。

      墨云压死整片苍穹,狂风卷着冷雨砸在于智尚的脸上,轰隆雷声一层叠一层滚过来。

      “我太累了,想离开。”

      于智尚已然口齿不清,在暴风雨中大喊。

      “不许不许不许,我早就听楚歌说过你想离开这个世界,所以从你离开之后一直跟着你,你告诉过我坚强,你怎么可以这么脆弱。”

      风雨飘摇,周雨在暗夜里越陷越深。

      她的眼前出现过千万张脸,仇人,恋人,家人…最后,意识提醒她,回到了眼前这张脸。

      于智尚疯狂拨打着手机,可是没有信号。

      “谢谢你,智尚。你是为数不多让我在这个世界感觉到暖意的人,现在…我是周雨…”

      于智尚把耳朵贴近她的唇边,听她说完最后的遗言,“我相信你永远不可能害人。”

      “我不想忘记你。”

      于智尚大哭。

      周雨以为是他为自己难过,用尽最后的力气抚摸着于智尚的脸。

      雨逐渐停下来,江水漫上了岸。

      周雨彻底闭上了眼。

      -

      仲夏时节,星河滚烫。

      周雨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自己置身于暗夜一直看不到光。

      破晓时分,萤火纷飞,暗夜逐渐消退。

      晨光阑珊处,一个男孩为自己打开了一扇门,伴随着晨风的温柔,缓缓开口,“你看,暗夜尽处终有光。”

      说完,便融入了光里,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周雨睁开了眼。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消毒水味,窗外飘散着青草的芬芳,两只蜜蜂趴在透明玻璃窗上打架,一切又到了既定轨道。

      周雨看着缠在自己胸前的纱布和走廊里拖沓的脚步声,这才确定自己还活着。

      “你醒了?”护士长带着点凶气。

      “嗯。”

      “你是怎么回事啊,年纪轻轻的,搞自杀。我看你身体蛮好,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护士长转换了武汉话,用斥责包裹着心疼,听得周雨心里暖暖的。

      “我晓得这个社会难,但是死比活着容易多了。你知不知道你多幸运,正常人按照你这种搞法是一下子就没了,你的大动脉保住了,只是流血过多休克了。老天都不收你,你就好好活着吧。”

      周雨身体还虚弱,听得一头雾水,她慢慢开口,“姐姐,我在这多久了。”

      “不久,前天来的。”

      “那我当时…”

      周雨按住自己额头,“有没有什么人在场,我又是怎么到医院的?”

      护士长也是个急性子,搬了凳子坐在周雨床边,“当时啊,有个男孩报警的,然后警察到的时候,他因为淋雨发烧晕了。醒来可能是被吓傻了,选择性失忆了,说完全不认识你。”

      “我头好疼,我有些东西好像也记不起来了。”

      “正常的,流了那么多血,你难道指望自己和正常人一样?”

      周雨挣扎着想从床上起身,但奈何体力不支,于是虚弱地对护士长说,“麻烦你把手机给我。”

      她心头颤动,拨通了于智尚的电话。

      “喂。”

      于智尚的妈妈接的。

      “姐姐,他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语气小心翼翼,既要和周雨撇清关系,同时又像是防着她似的。

      “打了点滴,明天出院。周老师,希望你以后有个好的未来,也谢谢你对智尚的照顾,他可能被吓到,已经不记得你了。”

      周雨并未对这个反应感到奇怪。

      在于智尚妈妈的视角里,挑拨儿子干架,在儿子面前自杀,这绝不是一个正常老师该做的事。

      在她的眼里,杜绝儿子和周雨的往来,是作为母亲的责任。

      她害怕激怒周雨,但也给周雨判了死刑。

      “我能去…”

      “没事的,他以后会换机构,他状态不好,你以后也别跟他联系了哈,祝你一切顺利。”

      电话就这样挂了。

      周雨的父母第一时间赶来了武汉,等到周雨醒来,跪在她的床头嚎啕大哭。

      那一刻,她发现父母真的已经年迈。

      “女儿,我只想你活着,你这样是要了我和你爸的命。”

      太多情愫夹杂在一起,周雨突然意识到老天这样安排的目的。

      或许梦里那个暗夜永存的鬼门关也没比人间美好多少,天上地下,都是要受苦的。

      她握着母亲的手,“妈,我重生了。”

      -

      一晃两个月过去,周雨休养好了身体,独自一人来到长春观敬香。

      中午的高温烫得空气发颤,长春观的朱红山门林立在武珞路旁。零星香客缓步踏过青石板,手里捧着浅黄线香,细缕白烟慢悠悠缠上飞檐。

      周雨研习了道教的参拜模式,虔诚感谢各路神仙。

      冥冥之中,欣然相护,本该长眠,幸得重生,必惜此身。

      高温惹人困乏,观内的小道士们都躲在梧桐树下打盹。

      周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参拜一趟下来,她已经感到疲乏无比,索性坐在门口的山门三道拱门石门槛上休息。

      太阳毒辣,她把伞柄夹在自己的脖颈间求得一片荫凉地。

      “姐姐,你又来了?”

      周雨从伞下缝隙处观摩,又见到了那个疯癫的和尚。

      他正在坐在树荫底下和一对母子叙旧,汗水流过她的眼睛,咸湿的酸涩感让她忍不住揉眼睛。

      “别哭了,去买个饼吧。”

      这人误以为周雨是乞丐,把一张五元钱的纸币放在她的身旁。

      周雨抬头,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

      形态各异的云朵从他的头顶掠过,青烟自门内漫出,袅袅浮动在二人之间。

      周雨忽然想起那句“暗夜尽处终有光”,此刻流云、香火、眼前人,便是神明佑她重生最好的答复。

      “快走快走。”

      于母从后边拉住了于智尚,两人火急火燎进了寺庙进香。

      周雨跟着走了两步,却在进门时停下了。

      “这是那个师德不好的老师?”

      “是啊,勾引学生,意图自杀,殴打同事…”

      “看面相感觉还好,比于叙惜好。”

      “你少接触了就是了,跟神仙请旨,祛祛晦气。”

      “嗯,没必要多事。”

      往事如烟,周雨回顾自己凌乱晦涩的人生,突然觉得这样的结局也挺好。

      她转过身,像是同自己的过去彻底告别。

      那个疯癫和尚如今已经支起了摊子,学习电视剧里的江湖术士,换了一身和尚装扮。

      此刻署气正旺,他正趴在桌子上喝冰镇饮料。

      周雨上前。

      “师傅,还记得我么?”

      那和尚一改往日疯癫的样子,平静地对着周雨说,“坐吧。”

      “恭喜劫后重生。”

      周雨猛然发现,困住自己多时的心魔竟然奇迹般消失了。

      “是的,好久没出现了,你算的很准。”

      “您倒是人摸人样起来了,你别说换了一身打扮,到真像个大师。”

      那和尚摇着竹扇,“也赚不到几个钱,马上也要去下一站了,我没路费,你不再给我点?”

      周雨皱皱眉,“你到底是疯子还是骗子?”

      紧接着拿出手机,扫了五十块钱。

      “才这么点?”

      “不然呢?我也要谋生的啊。”

      那和尚释然地笑了笑,“姐姐,好吧。”

      “师傅,怎么称呼?”

      “我是个流浪的和尚,哪来的名字。”

      周雨点点头,准备告别。

      和尚又给周雨塞了张字条。

      “苦海一世,万劫又新生。希望经历这次的事,你以后也能坦然面对这浮沉。”

      点拨的妙处在于话只说三分。

      周雨眼含热泪,再次踏上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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