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恶女》筱竹麓聆

51、又救了你一次

　　那一鞭荡开淬毒箭矢，危机瞬息化解。

　　倾衡收了软鞭，手腕尚残留着发力之后的发麻酸胀，肩胛旧伤也因方才骤然的动作，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她却浑不在意，唇角浅浅扬起一抹笑意，迈步便朝着战团之中走了过去。

　　夜沧溟尚且怔忪，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身上，满心的惊悸与失而复得的汹涌情绪还未平复。

　　倾衡笑眼弯弯，语声清亮，混在刀剑铿锵的厮杀声里，清晰传入他耳中：“夜将军，我又救了你一次哦。”

　　话音未落，她已然抽出怀中短匕，身形一旋，便冲入战局之内。

　　有了倾衡的加入，局势顷刻扭转。她深谙周旋博弈，出手精准刁钻，不与死士蛮力硬拼，专挑敌人破绽袭扰，短匕翻飞之间，屡屡打乱黑衣人的进攻节奏。

　　夜沧溟见状也迅速敛去心绪，长剑再振，二人一远一近，彼此呼应配合。

　　原本悍猛的黑衣死士，陡然要同时应付两方攻势，渐渐招架不住，攻势节节溃散，明显落入了下风。

　　兵刃落地之声接连响起，不断有黑衣人负伤倒地，林间尘土飞扬，鲜血浸染满地落叶。

　　密林后方，停驻的驴车旁，那对夫妇正满心焦灼地望着厮杀响动传来的方向。

　　妇人手心紧紧绞着衣襟，眉头紧锁，满心都是方才只身奔赴险地的倾衡，心底越想越是不安，转头看向身侧的丈夫，低声说道：“老头子，我们上前看看吧。那孩子孤身一人，该不会落入匪徒手里吧。”

　　老汉望着动荡的林影，听见前方阵阵兵刃交击，沉沉点头：“老婆子，你说得对。那小姑娘尚且有这般挺身而出的勇气，我们活了半辈子，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独自涉险。”

　　说罢，老汉弯腰抄起驴车上备着防身的铁锹，一把握在手中。妇人也寻了一根粗木棍攥在手里，二人不再迟疑，扬鞭驱驴，赶着驴车，跌跌撞撞朝着交战的林间空地赶去，一心想要救下倾衡。

　　驴车轱辘碾过满地枯枝杂草，一路颠簸向前。

　　待他们匆匆赶到空地之时，场上大规模的厮杀已然落幕。大部分黑衣人或倒地被俘，或重伤失去反抗之力。

　　遍地狼藉，刀剑散落，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倾衡正微微喘息，抬手拭去颊边沾染的尘土，夜沧溟立在她身侧，手下将士正在清点残局。谁也没有留意，不远处一名身受重伤、蜷倒在地的黑衣人，正悄无声息撑着身躯，手指摸索到身旁的短刀，借着尸体的遮挡，匍匐绕到倾衡身后，眼神阴狠，意图趁人不备骤然偷袭。

　　千钧一发之际，赶至场边的老汉一眼瞥见那道暗藏杀机的身影。

　　他来不及高声呼喊，当即猛抖缰绳，驱使毛驴往前冲去，双手握紧铁锹，奋力一挥！

　　“咚！”

　　沉闷厚重的一声巨响，铁锹结结实实拍在那名黑衣人的后颈之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软，当场两眼翻白，直挺挺栽倒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倾衡听见身后巨大的动静，骤然回头，才看见驾着驴车赶来的夫妇二人，眼底掠过几分意外，随即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抬手朝着二人开心地招了招手。

　　妇人连忙跳下驴车，快步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倾衡，语气满是担忧：“姑娘，你没事吧？可有哪里受伤？”

　　倾衡轻轻摇了摇头，肩头旧伤隐隐作痛，面上却神色安然，朗声回道：“没事没事，劳大哥大嫂挂心，今日，多谢二位出手相救。”

　　老汉目光掠过一旁披甲持刃的一众将士，又看向身姿挺拔的夜沧溟，心底瞬间了然。他侧过头扯了扯妇人的衣袖，嗓音放轻：“老婆子，看样子，这姑娘已经寻到自己的同伴了，咱们就先走吧。”

　　妇人闻言，不舍地望向倾衡，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粗糙温热。

　　她眉眼间满是牵挂，柔声叮嘱：“姑娘，你千万保重。”

　　倾衡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漫开一缕暖意，轻轻颔首。

　　“今日多谢大哥大嫂出手相助，大恩我记在心里。”

　　老汉扬起手摆了摆，不再多言，转身便跨回驴车。驴蹄踏过满地的枯枝败叶，轱辘滚动的声响渐渐向着密林深处远去，两道朴素的身影很快隐入层层叠叠的树影之间。

　　待到驴车的响动彻底消散，林间只剩下将士整理战场的脚步声。

　　倾衡收回远眺的视线，缓缓转过身，迎上夜沧溟沉沉望过来的目光。

　　夜沧溟迈步走到倾衡身前。

　　他目光细细扫过她肩头还在渗着淡红血迹的伤口，眉峰紧紧蹙起，话音裹挟着藏不住的担忧。
　　“公主，你没事吧？往后万万不可这般莽撞。”

　　倾衡闻言，微微将下巴扬起，一抹傲娇的神色浮现在眉眼之间。

　　“莽撞？方才，分明是我这份莽撞救下了你。”

　　夜沧溟闻言一滞，垂眸望着她，语气稍稍放软：

　　“公主所言诚然。只是往后切莫再孤身涉险。”

　　倾衡随意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尘土，神色漫不经心，轻声应道：

　　“放心，我自有分寸。”

　　嘴上的应答看似从容淡然，可二人心底皆是沉甸甸的牵挂。

　　“公主，此处距离京城仅有百里路程，我护送你回宫。”

　　夜沧溟的声音沉稳，目光落在倾衡的身上。

　　倾衡当即摇了摇头，眉宇间透出几分抗拒。
　　“我不回去。我好不容易才从宫里逃出来，一旦回宫，必定要遭受责罚。”

　　“公主私自离开宫里，责罚本就无可避免。”夜沧溟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倾衡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意：
　　“横竖到头来都免不了受罚，那我干脆随你一同奔赴边关。我通晓武艺，可以护住我自己。”

　　“可皇上那边……”

　　“无妨。大不了回宫领上一番惩处。”倾衡摆了摆手。

　　“边关战火凶险万分，公主绝不能前往。”夜沧溟断然回绝。

　　倾衡微微扬起下颌，佯装愠怒：

　　“究竟谁才是公主？你信不信我责罚于你？”

　　“待到回到京城，公主想要如何惩处，臣尽数听从吩咐。”

　　话音落下，夜沧溟不再同她争辩，俯身直接将倾衡打横抱到马背之上。

　　他刚要抬脚翻身上马，身背上的倾衡忽然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肩头，一声痛呼溢出唇边，身子一软，径直向着马下晕厥倾倒。

　　夜沧溟心神一凛，飞快翻身上马伸出臂膀稳稳将她搂进怀中。

　　衣衫破开的缝隙里，肩头的伤口正缓缓洇出暗红的血迹，旧伤经过方才一番激烈打斗，已然彻底崩开。

　　他眉头紧锁，将倾衡牢牢环护在怀里，把她妥帖地圈在自己身前。

　　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骏马扬开四蹄，向着山林间能够落脚休养的处所疾驰而去，急着寻一处地方为她医治伤口。

　　夜沧溟悬着的心依旧没有放下，清楚这片土地处处遍布永安侯布下的杀机，生怕下一刻便又有危难骤然降临。

　　驴车慢悠悠碾过干枯的落叶，风声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妇人垂着眼眸，视线仍旧朝着身后密林的方向，声音轻轻蒙上一层怅然。

　　“可我方才望着那姑娘，恍惚间就好似看见了玉儿。”

　　老汉挥动柳条的手微微一顿，眉宇间浮起淡淡的哀伤。

　　“没错。倘若玉儿尚且活在人世，想来，也会是这般模样。”

　　妇人指尖攥紧衣襟，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湿热。

　　“同样一副倔强傲骨，遇事临危不乱。只可惜……咱们的玉儿早早便不在了。”

　　“世事皆是如此。”老汉缓缓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前方蜿蜒无尽的山道，“我们能伸手帮她一回，也算弥补心中的一点念想。缘分到此便足够，不必再多做纠缠。前路凶险，咱们掺和进去，反倒只会招来祸端。”

　　妇人微微颔首，抬手拭去眼角漫出来的湿意，不再回头张望。

　　毛驴迈开四蹄，驴车朝着山林更深处行去，林间余下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轱辘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