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烬入怀》渡杉野

4、唯独他信我 温叙信江烬

　　天光渐柔，傍晚的风褪去了雨夜的湿冷，带着初秋浅浅的凉意。

　　温叙睡了一下午补回夜班的疲惫，脸色好了不少，只是眼底青黑依旧清晰。他收拾好桌面的医学书籍，抬眼看向紧闭的客房门，轻声开口：“肩膀闷得慌吗？下楼散散步，顺便买点水果。”

　　客房内的江烬沉默了很久。

　　他本能想拒绝。他讨厌出门，讨厌旁人打量的目光，更讨厌自己这头扎眼的金发、一身格格不入的市井野气，站在温叙这种干净体面的人身边，只会显得愈发狼狈突兀。

　　可想起温叙昨夜低血糖眩晕的模样，想起他温柔又坚定的那句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心底那点执拗的抗拒莫名软了半截。

　　几秒后，房门被拉开，江烬冷着脸走出来，语气敷衍又别扭：“随便。”

　　两人并肩下楼。

　　小区是市中心的高档住宅区，环境静谧，来往的住户衣着得体、气质斯文，处处是规整的绿植与路灯。温叙穿一身极简素色卫衣，干净温顺，自带温润书卷气，和这里的环境相得益彰。

　　而江烬身形高挑挺拔，浅金短发张扬惹眼，工装裤随性利落，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戾气，在这里像一粒格格不入的尘埃。

　　从踏入园区步道的那一刻，细碎的目光就源源不断落在他身上。

　　起初只是隐晦的打量，后来压低的议论声，清晰地飘进两人耳中。

　　“那小孩头发染得花里胡哨的，看着就不好管。”
　　“我之前听物业说，是温医生从医院接回来的，街头打架送急诊的。”
　　“难怪没人照看，怕是家里管不住的问题少年吧。”
　　“小温家境这么好，前途坦荡，怎么敢收留这种来路不明的孩子，不怕以后惹事缠身？”

　　字字句句，全是刻板的偏见与否定。

　　江烬步伐下意识放缓，脊背绷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全然不在意。

　　这些话，他听了整整十六年。
　　没人问过他为什么打架，没人看过他护着老街老人的模样，所有人都凭外表和出身，把他钉死在坏孩子的标签里。

　　【江烬心底冷涩自嘲：
　　本来就是这样。
　　我和他天差地别，我就是他的污点和累赘。
　　早点疏远，对他才好。】

　　他正想悄悄拉开距离，躲开这些刺耳的议论。

　　可下一秒，那位熟识的邻居阿姨走上前，带着规劝的语气出声：“小温，阿姨多说两句，你家世好、工作也好，没必要善心泛滥，收留这种没人管的孩子，太冒险了，万一以后给你惹麻烦……”

　　话音落下的瞬间。

　　江烬浑身神经骤然绷紧。

　　他可以忍受自己被辱骂、被非议、被看低。
　　但他受不了别人踩着他、诋毁温叙，受不了这群人用阴阳怪气的话，污蔑这个唯一肯收留他、善待他的人。

　　几乎是本能反应。

　　高大的少年猛地侧身一步，伸手轻轻却强势地把温叙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他半边完好的肩膀挡在温叙身前，下意识抬手，掌心牢牢攥住了温叙微凉的手，指节收紧，握得很紧。

　　动作是护犊子的、本能的，带着少年独有的莽撞强硬。

　　他明明肩伤还没好，身体还虚弱，明明自己才是那个被所有人诟病的人，却下意识挡在了干净温柔的哥哥身前，想替他挡住所有闲言碎语。

　　【江烬心底轰然乱了：
　　我在干什么？
　　我明明该推开他、疏远他。
　　可我听不得别人说他半句不好。
　　我想护着他。

　　这一刻，一点点细碎、陌生、滚烫的喜欢，毫无预兆地钻进心底——
　　原来我会贪恋他的温柔，会想护住他，会因为他相信我，而想要拼尽全力护住他。

　　可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自卑。
　　我一身泥泞、满身伤疤、声名狼藉。
　　我凭什么护他？
　　他干干净净、家境优渥、前途光明。
　　我握住他的这只手，粗糙、狼狈、沾满不堪，是不是配不上他分毫？】

　　温叙整个人微怔。

　　掌心传来少年滚烫紧绷的温度，力道固执又笨拙。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少年僵硬的躯体、克制的情绪，还有那一份笨拙又滚烫的维护。

　　短暂的愣神后，温叙没有抽回手。

　　他反握住江烬的掌心，往前半步，避开少年单薄的遮挡，依旧站回人前。

　　平日里温顺的眉眼微微敛起，褪去了柔和，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坦荡又坚定地护住身侧的少年。

　　“阿姨，您误会他了。”
　　“他不是问题少年，更不是麻烦。”
　　“那次街头冲突，是他挺身而出保护独居老人，孤身一人对抗几个混混，才被围殴受伤送医。”
　　“他很善良，远比很多人都干净、纯粹，值得被好好对待。”

　　话音落地，整条步道瞬间死寂。

　　所有窃窃私语骤然消失，刚刚指指点点的邻居们纷纷尴尬移开目光，无人再敢置喙半句。

　　【温叙心底轻轻动容：
　　他看着叛逆冷漠，骨子里却最纯粹、最护短。
　　明明自己满身伤痕、受尽非议，还想着挡在我身前。】

　　风轻轻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

　　江烬僵在原地，手还紧紧握着温叙的手，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一边是从未有过的心动涟漪，轻轻浅浅，却滚烫灼人。
　　一边是深入骨髓的自卑，疯狂拉扯着他。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自己不仅仅是不讨厌温叙了。
　　他好像……偷偷喜欢上了这个收留他、相信他、被他笨拙护住的哥哥。

　　可这份喜欢太卑微、太狼狈。
　　他配不上这样干净温柔、光明顺遂的温叙。

　　江烬喉结狠狠滚动，眼底发热，慌乱地想要松开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温叙却轻轻收紧指尖，没有让他躲开。

　　他转头看向身侧僵硬别扭的少年，眼底盛满温柔，轻声道：“走吧，买完水果我们回去。”

　　没有调侃，没有戳破他笨拙的维护，更没有轻视他的不堪。

　　可掌心相握的温度、刚刚双向的守护、心底滋生的隐秘情愫，
　　彻底在江烬心里，生了根。

　　防备崩塌，爱意暗生，自卑翻涌。
　　十六年来荒芜的心底，第一次，住进了一个人。
　　谢谢观看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