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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刻意的疏离 日后沉溺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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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将尽,拂晓的微光穿透轻薄的纱帘,细碎柔和地落满整间客房,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寒凉。屋内暖意融融,蓬松柔软的被褥裹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枕边余留着热水袋散尽后的温热暖意。
这是江烬十六年漂泊人生里,从未拥有过的安稳夜晚。
过往数年,他早已习惯在深秋寒冬的街头蜷缩栖身,要么是冷风穿堂的破旧老巷,要么是坚硬冰冷的公园长椅。夜夜紧绷神经,不敢深度熟睡,时刻警惕着深夜路过的醉汉、寻衅的混混、突如其来的驱赶,永远抱着戒备,随时准备起身逃离、狼狈躲避。
可今夜不一样。
没有刺骨寒风,没有湿冷破败,没有提心吊胆的彻夜不安。柔软被褥隔绝了所有寒凉,温暖踏实的居室,给了他从未体会过的安稳松弛。
可这份太过安稳的温柔,不仅没让他安心,反而让他心底滋生出极致的慌乱与惶恐。
太舒服了,舒服得虚假,舒服得让人心慌。
江烬醒得极早,天光微亮时便彻底清醒。他没有半点睡醒后的松弛慵懒,反而全身肌肉瞬间紧绷,脊背绷得笔直,浑身下意识重新裹上一层冰冷坚硬的防备。
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偏执思绪,是刻进骨血的自卑与不安。
太安逸了。
一旦真的习惯这份有人兜底、有人照料的温柔日子,等半年监护期结束,一切骤然抽离,他又会变回那个一无所有、无家可归的自己。从云端安稳跌落泥泞,那样的落差,他绝对扛不住。
温叙现在的温柔心软、悉心照料,不过是一时的善意泛滥、片刻的新鲜感。新鲜感褪去,热情散尽,所有温柔都会烟消云散。半年期限一到,对方定会毫不犹豫抽身离开,从此再无交集。
与其日后沉溺温柔、痛彻心扉,不如从一开始就彻底疏远、刻意冷淡。提前斩断所有念想,绝不依赖,绝不动心,才是唯一不会受伤的退路。
念头既定,江烬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松弛彻底褪去。
他抬手,刻意扯乱了身上干净合身的新衣,将温叙昨夜精心叠放整齐的毛毯随手揉皱,胡乱堆叠在床头。他刻意糟蹋这份细致的温柔,用幼稚又执拗的方式划清界限,提醒自己绝不沉沦、绝不贪恋。
他不能依赖,更不能奢求。
楼下客厅传来细碎轻微的动静,安静清晨里格外清晰。
温叙醒得比他更早。
昨夜通宵急诊夜班,高强度的工作熬得他身心俱疲,中途还突发低血糖眩晕,身心早已透支疲惫。他本可以睡个懒觉补补精神,却依旧恪守作息,早早起身收拾屋子。
客厅被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温叙系着简单的纯色围裙,站在厨房灶台前,文火慢熬着养胃的小米粥,淡淡的米香缓缓漫开,温柔填满整间屋子。熬好粥后,他又细心分装、晾凉,规整摆上餐桌,随后将提前备好的消肿口服药、温水一一摆放整齐,条理清晰,细致入微。
通宵疲惫依旧残留在他身上,脸色透着淡淡的苍白,眼尾挂着一圈浅浅的青黑,难掩倦意。可他周身温润平和的气质丝毫未减,待人接物依旧温柔耐心,没有半分疲惫带来的烦躁冷淡。
江烬走出客房时,整个人周身气场冷冽僵硬。
他全程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刻意避开温叙的视线,站姿紧绷僵硬,浑身每一寸气息都写满了生人勿近、请勿靠近。疏离与冷漠化作无形的屏障,牢牢将自己隔绝在一隅之地。
温叙听见脚步声,抬眸望来,眼底漾开柔和的暖意,嗓音清浅温和:“醒了?过来坐,我帮你复查一下肩膀,看看肿胀有没有消退。”
语气温柔妥帖,带着医者专业的细致关怀,自然又真诚,不带半分刻意。
他缓步朝着江烬走近,抬手想要轻轻撩开衣物,检查骨裂伤口的恢复情况。
可就在指尖堪堪触碰到布料的瞬间,江烬像是被滚烫的烈火灼伤一般,反应剧烈地猛地侧身躲闪。动作幅度极大,骤然的侧身拉扯到肩背的伤口,尖锐的刺痛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可他半点不在意翻涌的痛感,只顾着逃离对方的触碰。
少年脸色瞬间覆满寒霜,眉眼锋利冷硬,语气裹挟着极致的不耐与厌烦,字字冰冷:“不用。”
简单两个字,生硬、疏离、决绝,带着刻意为之的恶劣态度。
江烬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刻意闹脾气。
他清清楚楚知道,眼前这个温柔的医生熬了一整夜夜班,身心俱疲,本该好好休息,却依旧早起为他煮粥备药、牵挂他的伤势。他心知肚明,温叙的所有付出,都是纯粹真诚的善意。
可他别无选择。
温柔太致命,妥帖太蛊惑。
只要他稍稍软化、坦然接纳,心底的防备就会彻底崩塌,就会忍不住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所以他必须闹、必须冷、必须尖锐,必须用一身尖刺推开所有温柔。
温叙看着他浑身紧绷、近乎颤抖的僵硬背影,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眼底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没有尴尬,更没有恼怒。
他太懂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
这不是年少叛逆,不是不知好歹,更不是刻意找茬。是常年缺爱、常年漂泊、常年被抛弃的人,刻在骨子里的自我保护。
因为从未被坚定选择,从未被长久偏爱,所以不敢接受温柔。怕拥有、怕失去、怕沦陷、怕最后遍体鳞伤。
极致的自卑催生极致的尖锐,用冷漠伪装脆弱,用疏离掩藏惶恐。
温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温柔与心疼,语气依旧平稳包容,温柔却自有底线,不卑微、不迁就过度:“不愿意复查也没关系。但药必须按时吃,伤口持续发炎肿胀,会落下永久性后遗症,影响以后抬手发力。”
他将白色药片与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轻轻推至餐桌前方,摆放在江烬面前,动作温柔从容,始终保留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逼迫、不疏远。
江烬垂眸,定定盯着面前那杯澄澈温热的白水。
干干净净,温温软软,就像眼前的温叙。干净、温柔、妥帖、毫无瑕疵,带着世间最纯粹的善意,一点点叩击着他层层加固的心房壁垒。
胸腔里酸涩、愧疚、惶恐、贪恋的情绪疯狂翻涌,拧成一团乱麻,别扭得让他心口发闷。
他明明知道对方全心全意待他,明明知晓自己在肆意辜负这份温柔,却依旧逼着自己硬起心肠。
破罐子破摔般,他猛地抬眼,眼底覆上一层刻意的冰冷嘲讽,字字刻意尖锐、句句刻意扎人,执意要将刻薄进行到底:“温医生,你真的没必要浪费这么多时间在我身上。”
“我们本来就不熟。”
“你只是签了协议临时监护我半年而已。”
“不用装得这么关心我,我不需要这种多余的善意。”
他刻意把话说得极度绝情、极度冷漠,刻意划清所有边界。他想逼退温叙,想让对方厌烦自己、放弃自己,想彻底掐灭心底那点不该滋生的动摇与贪恋。
只要对方厌烦了、放手了,他就不用再承受这种患得患失的煎熬。
餐桌旁瞬间陷入死寂,清晨的安静漫无边际地笼罩下来,空气凝滞不动。
温叙静静看着他故作冷漠、故作倔强、故作无所谓的稚嫩眉眼,清澈温和的目光穿透他所有拙劣的伪装,直抵他最脆弱、最狼狈的软肋。
他没有退让,没有沉默,也没有被尖锐的话语刺到分毫。
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稳,温柔却带着千钧重量,直直撞碎了江烬所有坚硬的外壳:
“江烬。”
“我照顾你,不是因为监护协议。”
“是因为,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泛滥廉价的同情,没有空洞敷衍的安慰。
只有一句最简单、最真诚、最颠覆他十六年认知的话——你值得。
轰然一瞬,江烬浑身紧绷的尖刺尽数崩塌,全身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从小到大,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永远是累赘、麻烦、晦气、孤僻、不懂感恩。所有人都在嫌弃他漂泊无依、性子尖锐、一身伤疤、一无是处。
从来没有人,坚定地告诉他,他值得被温柔以待,值得被好好偏爱。
心底坚固多年的冰墙,在这一刻寸寸碎裂,溃不成军。
他彻底乱了。
心底疯狂嘶吼着抗拒:别这样,温叙,别对我这么好。
你冷淡一点、疏离一点、敷衍一点行不行?
我已经拼尽全力推开你了,我已经做好了孤独到底的准备,你为什么偏偏要撕开我的伪装,温柔地接住我所有的狼狈与不安?
喉结狠狠滚动两下,眼底瞬间涌上滚烫的热意,酸涩感直冲眼眶。
他死死咬紧后槽牙,拼尽全身力气压下所有即将溢出的情绪,绝不允许自己露出半分脆弱。猛地偏过头,避开温叙洞悉一切的温柔目光,语气依旧硬邦邦、别扭到极致,只剩狼狈的逞强:“随便你。”
话音落下,他飞快伸手,一把抓起桌上的药片,胡乱塞进嘴里,仰头咽下温水。动作粗鲁慌乱,带着近乎落荒而逃的仓促,像是在逃避温叙的目光,逃避自己彻底动摇的本心。
温叙看着他倔强别扭、口是心非的侧脸,眼底漾开一抹无奈又柔软的浅笑意。
他不急。
他清清楚楚看得见,这只满身是刺、故作凶狠的小兽,坚硬冰冷的外壳之下,早已温柔松动,溃不成军。
餐桌上再度陷入沉默寂静。
江烬安静坐在桌边,垂着头,一言不发,再也说不出一句刻薄冰冷的话。
刻意竖起的防备壁垒明明还死死立着,固执的自尊依旧不肯退让分毫,可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他拼命疏离、刻意冷漠、故意闹脾气,想要隔绝温柔、杜绝依赖。
可心底那颗荒芜多年的心,早已被清晨的粥香、温柔的叮嘱、坚定的偏爱,悄悄填满了暖意与悸动。
口是心非,嘴硬心软。
明明步步推开,却早已悄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