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来车往的爱情》松松

4、月夜 从经理办公

　　从经理办公室静静退出来，轻轻将门合上然后转身，坐在秘书台后面的张莹正含笑看着她，艾嘉走了过去，张莹低声说道：恭喜恭喜，终于修成正果。艾嘉抿嘴一笑，反问道：倒是你，革命什么时候才能成功呢？闻言，张莹笑靥如花：截止目前，他才求了33次婚，离101次还远着呢。她的男友经营着一家花店，两人都是极重情趣之人，浪漫的生活之于他们就好像空气一样不可或缺，恋爱对他们就是一场追逐的游戏，公司上下都在猜测她那帅气的男友究竟要在爱情马拉松里跋涉多远才能打动张莹的芳心，偶尔有人忍不住跑去问张莹，她永远只用一句话应付那些热心的人：路遥知马力，日久才能见人心呢。
　　因为艾嘉还要赶去办公室办理移交，两人只是闲聊几句便挥手作别，待她回到办公室后，指定接手的宁晶已在那里等她。宁晶身段高挑苗条，一头修剪得错落有致的秀发总是随性飘逸在身后，是公司出了名的个性美女，这时的她正仰躺在艾嘉的转椅上，漫不经心的把玩着夹在手指间的原子笔，看见艾嘉，她有气无力的哼了一句：你怎么才来呀，等死我了。艾嘉但笑不语，从桌上的文件夹里取出早已列好的目录，放在她面前，仔细的逐条讲解，宁晶撑起身子靠向桌边，有一下没一下的咬着笔头默默聆听。终于，一切结束，艾嘉看向宁晶，她的眼睛仍是停留在那几张纸上，一动不动，艾嘉有些紧张，她害怕宁晶会在沉默半晌之后扔出两字：不懂。这就是有名的宁氏风格，有时候，你在她耳边絮叨半天，宁大姑娘硬是有本事把它当成蚊虫的嗡鸣，到最后还会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你很纳闷的问：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令人哭笑不得，只能是无可奈何的从头再来过。这一次，宁晶慢慢抬头看向艾嘉，一字一顿的问：你终于昏了吗，你决定婚了吗？艾嘉哑然失笑，看着她很肯定的点点头。宁晶站了起来，伸手将桌上的文稿拿在手里，随后，目光落在艾嘉的脸上，叹了叹气：“艾嘉，祝你幸福这话太俗了也太廉价，我不想说，只是┅┅”，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好可惜，这世上的可爱女子又少了一个，唉，自求多福吧，即将步入围城的笨女人。”
　　艾嘉明天举行婚礼和今天办理辞职的事情公司里已是人人皆知，间或有着三三两两的同事前来祝贺她，同时对她离开公司表示惋惜和不舍。等她忙完一切，已是快到下班的时间，李祺今天已驾车去她家接父母过来参加婚礼，刚才通过电话，已在回程的路上，还有数个小时才能抵达，让她先回家去等他们。站在公司的门口，艾嘉再次回首凝望工作了四年的大厦，心中百味泛陈，有着留恋，也有不舍，还有着终于远离此处的欣悦，更多的却是对以后无法预知的茫然。良久，抱着纸箱，她终于迈开脚步向外走去，一步一步，公司在身后渐渐远去，而新的道路却在脚下不断延伸，恍若人生，不再回首来时路，所要迎面的只有以后的行程。
　　坐在出租车里，艾嘉揉揉酸痛的双臂，摆摆手，在阳光的照耀下，套在无名指上的钻戒更加的璀璨夺目，很简单的设计却造型独特，这是李祺买来的情侣对戒，一人一只，戴上了它，也就意味着自己不再是一个单身贵族，在即将踏进的婚姻城堡里，享有和承受着对另一个人的权利和责任。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在艾嘉的房间里，李祺在她面前轻轻的打开了黑色绸面的首饰盒，黑色天鹅丝绒映衬着两枚光芒四射的钻戒，四周寂静，艾嘉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急速跃动的声音。这一刻曾经在艾嘉的梦境里多次出现，梦里的她总是在忙于掂量手中钻石的克拉，却永远看不清隐在光芒背后那张男人的脸。没有思忖多久，看着李祺满脸的期盼和忐忑，艾嘉的脸上绽放着笑容，只是一声我愿意，却像燃烛的火柴点亮了李祺眼底的光彩，看着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他，艾嘉渐渐明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真心的在乎自己。在李祺欣喜若狂的为她戴上戒指的时候，艾嘉的心情渐渐明媚起来；在她含情脉脉的为李祺套上戒指的时候，心底深处刹那间有着什么东西在静静的幻灭。
　　纸箱不大却很沉，装满了她的一些私人物品，大多是些用来解闷的小说杂志，还有些同事送的小礼品，最顶端还放着一盒小盆栽，不知道是什么植物。当时只觉得它枝叶的造型十分可爱便买回来摆在办公桌上，偶尔洒洒水滋润一下，很少管它，它也不开花结果，呈现眼前的只有那令人沉醉迷恋的青翠欲滴，始终如一。再随手翻翻，一只小熊滚落在艾嘉手中，看着躺在掌心里的□□小熊，她怔住了：它的双手紧紧环抱着怀中的小书，一双黑亮的眼睛戒备的盯着眼前人，生怕有人抢走它的宝贝。小熊是夏轩送给她的，就在那天的晚上。
　　当意外重逢的欢喜渐渐沉淀下来，两人再也无话可说，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夏轩和她换了位子，理由还是他会晕车，她挪到外面的座椅上来，让他坐到里面，微笑着看他熟练的盘起双腿然后侧头望向窗外。当她的双脚落到地面时，腿脚的酸麻终于得以舒缓，可心却不知为什么难受起来，一种温热的酸楚在心里泛滥，这样全然陌生的感觉真的很奇异。她低着头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而夏轩的眼睛一直凝视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那么的认真，心无旁骛。车在黑夜里静静前行，不复白日里的喧闹拥挤，车上的乘客已是越来越少，而夜晚散发的清新气息从一些打开的车窗倾注进来，渐渐盈满了整个车厢，让人心旷神怡。不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大学城，也没问他到底要乘车去哪里，两个人只是安静的坐着，看着公交车开了又停、停了又开，等待终点的到来。车停了下来，这是它的终点站，还有着一趟车从城内发过来，但101却再也没有一趟车返回城里去。
　　下了车，只有他们两个人，走上站台，相随着朝前走去，在前面左转两个街道后的拐角处还有着一路末班车是要返城的，离发车还有半个小时，就这样慢慢走去也不会迟。在路上，夏轩走在前面，艾嘉跟随在后，在淡金色的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也是一前一后的移动着，月光是从身后照过来的，所以影子都在身前晃动着，艾嘉看见夏轩的双脚有时会落在自己的身影上，而她永远只能是追逐着夏轩的身影却踩踏在自己的影子上。
　　车停在那里，夏轩先上车，将两个硬币投进钱箱，驾驶座上的司机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艾嘉随后走上车，车上零落的坐着几个人，找了座位坐下来，这一次艾嘉仍是坐在外面，夏轩还是坐在里面，只不过不用再盘腿。司机看看时间，发动了汽车，新的旅程再一次的来临。这是一座很独特的城市，一端是时尚现代的商埠，而另一端却是历经沧桑的古城，坐着公交车在它们之间穿行，仿佛是穿梭于过去和现在的时光之旅，车速很快，从不断闪烁的七彩霓虹灯渐渐过渡到古老城墙轮廓的隐约显现，犹如是对往昔流逝岁月的一种回溯，如同置身在梦中，让人惊叹不已。
　　车驶进城门洞口，一如往常的震动惊醒了沉思中的艾嘉，要下车了，她抬眼看向身边的夏轩，望进他正凝视她的眼：欢悦，欣慰，幸福，悲伤，不舍，痛楚┅┅还有着隐隐的绝望，那双眼里蕴藏了太多的东西让她有些迷惑，有些失措，有些忧伤，还有着怦然的心动和心痛，一颗心不知是怎样的纠结缠绕着慢慢牵扯那源自灵魂深处的缕缕悸动。就在这时司机开口询问：有人下车吗，有没有人下车？夏轩应了一声，车在站台前停了下来，他轻轻推了推艾嘉，她回过神来，转头看见司机正横扫过来不耐烦的目光，急忙站起来走下车去。站在车外，车窗呼的一下被拉开，夏轩探出身来，神情有些急切：这个给你，接着。话音刚落，艾嘉伸出的手中多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一只可爱的小熊，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探身在外的夏轩看着她高声喊着：再见，艾嘉，再见。艾嘉深深的回望他，挥动紧握着小熊的手：再见，夏轩，再见。车开走了，远远的，仍能看见夏轩挥舞在窗外的手臂，在艾嘉的眼中渐渐的远去模糊直至消逝无踪。在站台上伫立良久，然后转身朝家走去，走着走着，眼泪不可抑止的奔涌而出，夜里有风，风中的微尘被吹落眼底的滋味真的好难受，可是那颗未被灰尘侵扰的心为什么也是一样的痛呢？
　　多日以后的一个夜晚，艾嘉背倚着厚厚的靠枕拥着被静静的看书，喜欢张爱玲的书，散文小说通通都爱，那摧毁了一个城市却成全了两个人爱情的《倾城》，那读罢掩卷意犹未尽的《爱》，那爱到极致却只能在乱世里擦肩而过的《半生缘》，看她的书，那感觉如在三伏天痛饮冰过的清水，初时的畅快到后来总是慢慢凝成心底的沁凉，她用绮丽的文字洞穿人间世情的庸碌悲欢，人生在她眼中只不过是那袭爬满虱子的华美长袍，弃之不忍，欲留难耐。她笔下的人物大多没有好的终局，艾嘉却是喜欢这种不完美的遗憾，毕竟在这个世上，太多的人不都是普普通通的生活着，平平淡淡的走过来的吗？在生命的跋涉里，时时面对着众多的取舍，没有前车可鉴，只能犹如盲人夜半临渊池般的摸索，无法预知自己的下一瞬。再三犹豫艰难做出的抉择，有幸选对，自是一番皆大欢喜；不幸择错，能做的惟有一声叹息而已。所以，这世间哪里会有这许多尽如人意的幸福圆满呢？
　　艾嘉一边看着书，一边用手轻轻揉捏着手中的小熊，软软的摸在手里有着说不出的舒服。正捏着，手指触到小熊怀中拥着的小书，好玩的按了下去，骤然间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她悚然一惊，直起背四处张望，惊诧过后，终于弄清了声音的来处，视线里那只掉落枕边的小熊正在说：再见，艾嘉，再见。那是夏轩的声音，在汽车的轰鸣里，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再见，夏轩，再见。再按下去，再次聆听，夏轩大声说着再见，自己的声音在引擎的震荡里依然清晰：再见，夏轩，再见。那天夜里，艾嘉握着这只小熊不停的按，不住的听，夏轩的声音有些急促，细细地听着，那声音里面隐隐约约散发着一种令人心酸的痛惜，而自己的语音却无端的有些哽咽和低落，缓缓的有着什么东西在心里隐现沉沦，却不愿也不能去细细的分辨。只能是在这一夜，夏轩的声音，夏轩的笑脸，夏轩的羞赧，夏轩的迷惑，夏轩的执着，夏轩的善良，夏轩的惊痛，夏轩的忧伤┅┅等等夏轩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尽情的回想思念，无所顾忌。
　　有时候，往往只顾依赖着双眼在这世间寻寻觅觅适宜自己的一切，而潜伏在心底的声音总是会在有意无意之间被忽视和淡漠，等到真正有空静心倾听的时候，一切都已事过境迁，只能继续选择遗忘。今天的夜晚一如那夜的清凉似水，而艾嘉的心一如那夜的疼痛难抑，记忆里所有夏轩的一切，只能是一如那夜的挥手告别：再见了，夏轩，只是再也不见了，夏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