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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邪门第五 ...

  •   凌晨两点,市局刑侦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8077重案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混合着咖啡的苦涩和泡面的油腻气味。

      邢自从叼着烟,盯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线索图,眼睛布满血丝。

      白璟应坐在窗边,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带着湿冷的潮气灌进来,吹散了些许烟雾。

      他面前摊着陈守义那本《陈氏风水心得》,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字,只有一幅用毛笔勾勒的简单图画:一栋老宅的轮廓,门前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抬头望着天空。画技稚拙,但笔触间透着一种朴素的温情。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戊子年夏,奇儿十岁,于老宅槐树下习卦。愿吾儿承先祖之德,以术济世,以德修身。——父守义”

      “戊子年,十六年前。”白璟应低声说,“那时陈奇十岁,跟着父亲学卦。陈守义对他的期望,是‘以术济世,以德修身’。”

      “讽刺。”顾令昇揉了揉眉心,把眼镜摘下来擦拭,“十六年后,儿子用他教的术,杀了三个人,差点杀了第四个。如果陈守义泉下有知……”

      “他会痛心,但可能不会意外。”白璟应合上小册子,仔细用塑料袋重新包好,“陈守义在笔记里多次提到,奇门遁甲是双刃剑,心正则术正,心邪则术邪。他担心儿子性格偏执,容易被仇恨蒙蔽,所以反复告诫。但有些路,别人说再多,还是要自己走一遍,摔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疼。”

      “现在他疼了,也晚了。”邢自从掐灭烟头,走到白板前,在“陈奇”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用红笔连向旁边的“周正”,“陈奇嘴硬,但情绪很不稳定。他承认了王建国、李茂的案子,刘大勇家的警告也是他做的,但对孙德海,他坚持说只是想吓唬他,没想杀人。那把水果刀,他说是孙德海办公室里的,他拿起来只是想自卫。”

      “这话你信吗?”谢昶习小声问,他趴在桌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被许侧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又强打起精神。

      “不信,但证据对他不利。”邢自从指着白板上孙德海办公室的照片,“刀上只有陈奇的指纹,孙德海脖子上的伤口是水果刀造成的,两个保安的证词也指向陈奇暴力闯入。现场没有其他人活动的痕迹。除非能找到周正参与的直接证据,否则陈奇至少是故意伤害和非法拘禁,加上前两起命案,死刑跑不了。”

      “周正……”路思阳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交通系统没有他的出行记录,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包括各个高速路口,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监控都没拍到他。手机关机,银行卡最后消费记录是昨天下午,在一家便利店买了水和面包。之后就再也没用过。”

      “他还在躲。”祁衢忆靠在椅子上,脚架在桌沿,闭着眼,但说话很清晰,“退役军人,有反侦查能力,知道怎么避开监控。如果真想跑,现在可能已经不在市里了。”

      “边防那边有消息吗?”邢自从问。

      “暂时没有。”顾令昇看了一眼手机,“私人渔船和小型货轮查了十七艘,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但海面那么大,如果他有门路,搭黑船出去,很难查。”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深夜车流声。

      “如果我是周正,”白璟应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不会现在就跑。”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奇刚被抓,警方肯定会严密布控所有出城通道。这个时候跑,风险最大。”白璟应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周正”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是退役军人,擅长隐蔽和潜伏。最安全的做法,是就地隐藏,等风头过去,再找机会离开。而且……”

      他顿了顿,笔尖点在“陈奇”和“周正”之间的连线上:“他资助陈奇复仇,动机是什么?仅仅因为陈奇是他的表侄?还是说,他也有仇要报?”

      顾令昇立刻调出周正的详细社会关系:“周正,四十五岁,退役军人,曾在某特种部队服役八年,退役后结婚,妻子陈月华,十年前病逝。之后一直独身,经营射击俱乐部。社会关系简单,没有犯罪记录,除了三年前那起非法改装枪械案,但最后也是陈奇顶罪,他本人只被罚款了事。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

      “普通的生意人,会资助表侄用邪术杀人?”邢自从摇头,“查他妻子的死。陈月华,十一年前肺癌去世。病历,医院,主治医生,全部查一遍。还有,查周正服役期间的记录,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事件。”

      “已经在查了。”路思阳说,“陈月华的治疗记录,是从市第一人民医院调取的。肺癌晚期,治疗了八个月,最后在家里去世。主治医生姓刘,已经退休了,我明天去拜访。至于周正的服役记录……军方那边,需要点时间。”

      “还有陈守义的老宅。”白璟应补充,“当年的拆迁纠纷,除了王建国、刘大勇这些人,还有没有其他隐情?比如,拆迁补偿款到底是多少?陈守义最后拿了多少钱?那些钱,去哪了?”

      顾令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拆迁补偿协议吗……啊找到了。当年王建国的公司给陈家的补偿款是四十万,在当时不算低,但陈守义的老宅面积不小,位置也好,如果按市价,应该能到六十万以上。协议是陈守义签字按手印的,但签名很潦草,而且……签字日期是他中风住院后的第三天。”

      “他当时能清醒签字吗?”邢自从问。

      “病历显示,陈守义中风后右侧肢体偏瘫,语言功能障碍,但意识时好时坏。签字那天,医生记录是‘神志清,可简单对答’。但能不能完全理解协议内容,不好说。”

      顾令昇推了推眼镜,“而且,补偿款是分两次支付的。第一次,协议签订后支付二十万;第二次,陈守义去世后,支付剩下的二十万。但第二笔钱,收款人不是陈奇,也不是陈守义的其他亲属,而是一个叫……周正的人。”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正收了那二十万。”邢自从缓缓说,“用陈守义的命换来的钱。”

      “而且是在陈守义去世后。”白璟应接道,“陈奇当时十六岁,未成年,没有银行账户。周正作为表舅,代为收款,说得过去。但钱最后用在哪里了?陈奇这十年颠沛流离,显然没用到这笔钱。周正拿这二十万做了什么?”

      “射击俱乐部是三年前开的。”路思阳调出俱乐部的注册信息,“启动资金三十万,其中二十万是周正自己的积蓄,另外十万是银行贷款。时间点……正好是陈守义去世七年后。二十万,存七年,加上利息,差不多就是三十万。”

      “所以他用了陈守义的买命钱,开了自己的俱乐部。”祁衢忆冷笑,“然后用俱乐部做掩护,教陈奇射击和改装枪械,最后资助他复仇。这算盘打得真响,既报了仇,又利用陈奇顶罪,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动机呢?”谢昶习不解,“就为了二十万?周正是退役军人,应该不缺这点钱吧?而且,他为什么要等十年?如果恨王建国他们,为什么十年前不动手?”

      “也许仇恨的种子,十年前就种下了。”白璟应走回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只是当时没有发芽的土壤。十年后,陈奇长大了,仇恨也发酵了,周正只需要浇点水,施点肥,就能收获一颗完美的复仇果实。而他自己,隐藏在幕后,安全地欣赏这场大戏。”

      “变态。”许侧低声骂了一句。

      “不仅是变态,是极度冷静、精于算计的操纵者。”邢自从眼神冰冷,“他看准了陈奇的性格弱点,用亲情和仇恨双重绑架,把他变成自己的杀人工具。陈奇以为自己是在为父报仇,实际上,只是周正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现在棋子废了,棋手要做的,就是全身而退。”

      “不能让他退。”白璟应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寒光,“陈奇是凶手,但周正是教唆犯,是幕后黑手。让他跑了,这个案子就不算完。”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在深夜里格外惊心。邢自从抓起话筒:“说。”

      “邢队,医院那边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孙德海死了!”

      “什么?!”邢自从猛地站起来,厉声道“怎么回事?不是只是皮外伤吗?”

      “不是外伤!是中毒!医生说是急性神经毒素,发作很快,送到抢救室不到十分钟就没心跳了!下毒的人可能是……可能是扮成护士混进去的,监控拍到一个可疑身影,但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

      “周正……”邢自从咬牙,“他灭口。孙德海是唯一和陈奇正面冲突的幸存者,如果他死了,陈奇故意杀人的罪名就更难洗脱,而且死无对证。好狠的手段。”

      “立刻封锁医院,调取所有监控,排查所有可疑人员!”邢自从对着电话吼道,然后挂断,看向办公室里所有人,“周正没跑,他还在市里,而且已经开始清理尾巴了。孙德海死了,下一个是谁?刘大勇?赵建国?还是我们?”

      “他不会动警察,风险太大。”顾令昇迅速分析,“刘大勇在派出所保护下,赵建国、刘斌、孙强也在我们监控中,他不好下手。但孙德海一死,陈奇的案子基本就铁板钉钉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另一半是确保自己安全。”白璟应走到白板前,在“孙德海”的名字上打了一个叉,“灭口孙德海,既是为了坐实陈奇的罪,也是为了切断线索。孙德海如果活着,可能会说出一些对周正不利的话。现在他死了,周正就可以安心隐藏,或者……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邢自从皱眉。

      “陈奇的复仇名单上,还有三个人。”白璟应指着白板上的名字,“赵建国、刘斌、孙强。陈奇被抓,但周正还在。他会不会……替陈奇完成这份名单?”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只剩下每个人沉重的呼吸。

      “如果周正真的这么做,”顾令昇缓缓说,“那他的目的就不仅仅是利用陈奇复仇,而是……他本身就对这些人有深仇大恨。陈奇只是他的刀,现在刀断了,他要亲自下场了。”

      “查!查周正和这三个人有没有直接恩怨!”邢自从一拳砸在桌上,“十年前拆迁的事,周正当时在部队,应该不在本地。他和这些人有什么过节?”

      “我查过了。”路思阳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凝重,“周正服役期间,每年有探亲假。十一年前,也就是他妻子陈月华确诊肺癌那一年,他请了长假回来照顾妻子。而那一年,正好是陈家老宅拆迁谈判最激烈的时候。周正,很可能参与了。”

      “参与什么?”

      “谈判,或者冲突。”路思阳调出一份老旧的地方报纸电子版,上面有一则很小的社会新闻,标题是《拆迁纠纷引发冲突,一男子被打伤住院》。新闻没有配图,但提到了“陈姓户主及其亲属与拆迁人员发生肢体冲突,陈姓户主侄子被打伤,送医治疗”。

      “陈姓户主的侄子……”邢自从念出这句话,“周正是陈守义的堂妹夫,也算是侄子辈。被打伤住院的,很可能就是他。”

      “时间呢?”

      “十一年前,七月。”路思阳看着新闻日期,“周正妻子陈月华是六月确诊肺癌,七月病情恶化,周正请假回来。八月,就发生了冲突。九月,陈月华去世。十月,陈守义中风。第二年春天,陈守义去世,老宅被拆。”

      一连串的事件,像多米诺骨牌,一块接一块倒下,最终推倒了陈奇的人生,也推倒了三个人的性命。

      “所以周正的仇恨,可能比陈奇更深。”白璟应低声说,“他妻子重病,他回来照顾,却卷入拆迁冲突,被打伤住院。期间妻子去世,他连最后一面都可能没见到。之后表舅陈守义也被逼死,老宅被夺。一连串的打击,足以让一个人心理扭曲,种下复仇的种子。但他很能忍,忍了十年,等到陈奇长大,培养他,操纵他,最后自己亲手收尾。”

      “现在他打伤了孙德海,但孙德海是中毒死的。”邢自从眯起眼,“用毒,不是他的风格。他是军人,擅长暴力。用毒,更像...陈奇的手法。”

      “他在模仿陈奇。”顾令昇反应过来,“制造一种假象,让警方认为这些案子都是陈奇做的,或者是陈奇的同党做的。这样一来,陈奇的罪名就更重,而他自己,可以完全隐身。”

      “但孙德海中的是什么毒?和之前案子里的毒一样吗?”谢昶习问。

      “已经让法医去化验了,结果还没出来。”邢自从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羊羊,你盯一下医院那边的监控分析。老顾,你继续查周正的社会关系和十一年前的冲突细节。祁衢忆,许侧,你们俩去盯着赵建国、刘斌、孙强,务必保证他们安全。小谢,你去整理陈奇的所有口供和物证,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老白……”

      他看向白璟应:“你跟我去趟医院。孙德海的死,可能留下了什么痕迹。”

      “嗯。”白璟应点头,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仔细穿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新的手套和口罩。

      两人下楼,夜风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车子驶出市局,街道空旷,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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