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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结界 他们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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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一天。
谢忱发现云梦泽比他想象的更大。或者说,自从结界升起之后,这片区域的空间法则就彻底乱了——明明往东走了一个时辰,日冕的影子却显示他们在往西移动;明明翻过了一座山丘,回头却发现山丘还在身后,像是从来没有被跨越过。
“我们在绕圈。”阿酌说。
谢忱停下脚步。他也看出来了。他们脚下的这块地面,两个时辰前就走过一次。当时他在地面上用剑尖划了一道记号,现在那道记号就在阿酌左脚边,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道若隐若现的光幕。走了将近一天,光幕的距离没有任何变化。不是他们走得慢,是空间本身在拒绝他们靠近。
“是困阵。”谢忱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上古结界,不是简单的屏障。它会扭曲空间,让里面的人永远走不到边界。”
“有破解的办法吗?”
“有。找到阵眼。”
阿酌在他身边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圆圈。“阵眼在哪里?”
“不知道。”谢忱实话实说,“上古困阵的阵眼通常是布阵者留下的信物。可能是任何东西——一块石头、一柄剑、一棵树。”他顿了顿,“或者是一个人。”
阿酌听出了他的意思。“你觉得阵眼是我?”
“不确定。”谢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从时间上看,你昏迷的地方正好是结界的中心。风暴之后结界就升了起来,而你在风暴前刚爆发过力量。太巧了。”
阿酌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棵枯树旁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那棵枯树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树干中空,枝丫光秃秃的,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像一具站着的骸骨。
“如果阵眼真的是我,”阿酌说,“把我杀了,结界是不是就破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淡。跟之前说“我不记得了”一样的淡。不是在试探,不是在赌气,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谢忱走过去,把他的手从枯树上拽下来。
“你干什么。”
“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阿酌看着他。谢忱的表情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很多,箍得有点疼。
“我只是——”
“‘只是’也不行。”谢忱松开手,声音硬邦邦的,“困阵有很多种解法。阵眼不是非要毁掉才能破,只要找到触发结界的条件,一样可以解开。”
“如果解不开呢?”
“那就慢慢解。”
“多久?”
“多久都行。”
阿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戳了一下谢忱的眉心。力道很轻,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
“你这里,”阿酌说,“刚才皱了一下。”
“……”
“为我皱的。”
谢忱后退一步,转过身。“检查一下四周有没有水源。”
阿酌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谢忱拽过的手腕。指印还留在上面,微微发红。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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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枯树林的边缘找到了一条小溪。
说是小溪,不如说是石缝里渗出来的一线水。水流细得只能一滴一滴地接,但水质很干净,入口微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在法则紊乱的云梦泽里,能找到这样一条没被污染的水源,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谢忱用短剑在石壁上凿了一个小坑用来蓄水。阿酌蹲在旁边,把水囊一个个灌满。他的动作依然很慢,每一个水囊都要灌到刚刚好七分满,不多不少。灌完之后还要把所有水囊排成一排,间距均匀,朝向一致。
谢忱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阿酌抬头。“你笑了。”
“没有。”
“嘴角动了。”
“抽筋。”
阿酌也不争辩,继续摆弄他的水囊。但谢忱注意到他摆弄水囊的手指比刚才轻快了那么一点,像是在水囊和水囊之间敲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谢忱又凿了几下石壁,忽然停下来。
“有鱼。”
阿酌凑过来看。石坑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小鱼,通体透明,能看见内脏和骨骼,只有巴掌长,在浅水里慢慢游着。
“透明的。”阿酌说。
“云梦泽的法则紊乱,有些生灵为了活下来,会进化出奇怪的特征。”谢忱伸手想抓,小鱼一个摆尾溜走了,灵活得不像受了伤,“挺聪明。”
阿酌看着那条小鱼又游回来,在谢忱的手指旁边转了一圈,然后溜走。游了一圈又转回来,再溜走。像是在玩。
“它喜欢你。”阿酌说。
“它是饿。”谢忱从干粮袋里掰了一小块饼屑扔进水里。小鱼立刻冲上来,一口吞掉,然后继续在谢忱手指旁边转悠,显然不满足。
“还挺贪。”
阿酌蹲在旁边,看着谢忱又掰了几块饼屑喂鱼。谢忱的手指很粗糙,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锤留下的茧子。和那条透明的小鱼放在一起,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一种是经年累月打磨出来的粗粝,一种是脆弱到近乎不存在。但小鱼不怕他的手,甚至敢从他指缝里穿过去。
“谢忱。”
“嗯?”
“我以前应该不认识你。”
“废话。”
“我是说,失忆之前。”阿酌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谢忱的手指和那条小鱼,“但我总觉得,跟你待在一起,很安心。”
谢忱喂鱼的手停了一下。
“可能是你救了我,身体记得。”阿酌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解释。
“嗯。”
谢忱继续喂鱼。他把剩下的饼屑都给了小鱼,然后站起来。小鱼在石坑里转了两圈,像是知道喂食结束了,摆了摆尾巴,游进了石缝深处,不见了。
阿酌还蹲在那里。
“走吧。”谢忱说。
“等一下。”阿酌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小小的透明鱼骨,是刚才小鱼游走时脱落的。他把鱼骨放在掌心给谢忱看。鱼骨晶莹剔透,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反射出微弱的虹彩。
“它送你的。”
“是它掉的。”
“掉了就是送。”阿酌把鱼骨放进谢忱手心,郑重其事地合上他的手指,“第一个礼物。”
谢忱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小小的鱼骨。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莫名其妙地让他觉得手心很重。
“为什么给我?”
“因为鱼是你喂的。”阿酌说,“而且你收了。”
他说完就站起来,拎着灌满的水囊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不满。
“你怎么还站着。天要黑了。”
谢忱把鱼骨小心地收进怀里,放在那两截枯枝旁边。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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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枯树林里找了一棵最大的枯树,在树根和地面之间的凹洞里铺了干草。那棵枯树大得离谱,树干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根虬结盘绕,形成一个天然的小洞穴,刚好能容下两个人。
谢忱靠着树干坐着,用短剑削一根枯枝。他把枯枝削成一根直直的棍子,粗细均匀,长短刚好。阿酌坐在他旁边,膝盖上铺着谢忱的外袍,正在把干草编成绳子。
“你在做什么?”谢忱问。
“编绳子。”阿酌的手指很灵巧,几下就把一把干草拧成一股结实的草绳,“把树枝绑起来,可以做一把扫帚。”
“做扫帚干什么?”
“扫地。”
谢忱看了看他们住的树根凹洞。说是凹洞,其实就是一个土坑,铺了点干草,墙壁是虬结的树根和泥土,地面是夯实的沙土。
“这里不需要扫。”
“需要。”阿酌头也不抬,“地上有灰。”
谢忱想说“在云梦泽里扫地有意义吗”,但看着阿酌认真编绳子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也许对阿酌来说,扫地本身就有意义。跟这里是不是云梦泽无关,跟明天会不会死无关。地上有灰,所以扫。就这么简单。
“谢忱。”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谢忱削树枝的手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天机阁里的师兄弟不会问,因为在他们看来,孤星命格的铸剑师没有“以后”。江行舟也不会问,因为江行舟只在乎今天能不能吃上肉、明天能不能打架。
“不知道。”谢忱说。
“一点点想。”阿酌编草绳的手指不停,“想到什么说什么。”
“铸剑。”
“还有呢?”
“铸更好的剑。”
阿酌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呢?”
“不知道了。”
阿酌把编好的草绳放在一边,又开始编第二根。他的手指在干草间穿梭,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我以前应该也不知道。”他说。
“什么?”
“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阿酌低头编着草绳,“但我记得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在等什么东西的感觉。”
谢忱停下削树枝的动作。阿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声音。不是悲伤,不是期待,只是陈述。
“等什么?”
“不记得了。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一件事,可能是一个地方。”阿酌顿了顿,手指停在一根干草上,“但我记得——等很久了。”
枯树林里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只剩下干草在阿酌指尖窸窣作响。
谢忱把削好的枯枝递给阿酌。
“扫帚。”
阿酌接过枯枝,又拿过编好的草绳。他把三根枯枝并在一起,用草绳在顶端绑紧,然后立起来看了看。扫帚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能用。
“还差一点。”他说。
“差什么?”
阿酌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枯树旁边,在地上捡了一根落下的枝条。那根枝条和别的枯枝不一样——是桃花枝。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上面还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但枝条本身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
他把桃花枝插在扫帚顶端,用草绳固定好。一支歪歪扭扭的扫帚,顶端绑着一截枯桃花枝,看起来既寒酸又倔强。
“好了。”
谢忱看着那支扫帚,又看看阿酌。阿酌拿着扫帚站在枯树下,衣衫单薄,面色苍白,手里举着一个丑得不能更丑的扫帚。但他的表情认真得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现在可以扫地了。”阿酌说。
“明天再扫。”谢忱说,“先吃东西。”
“吃完扫。”
“吃完天黑了。”
“那明天扫。”
“可以。”
阿酌把扫帚靠在枯树根旁边,走回来坐下。谢忱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分了一半给他。干粮是硬的,水是凉的,但两个人坐在枯树凹洞里,头顶是虬结的树根,身边是刚做好的扫帚,倒也不觉得难吃。
“明天教你认字。”谢忱说。
阿酌咬着干粮抬头。“字?”
“你不是不记得自己识不识字吗。明天测试一下。”
“怎么测?”
“我写几个字,你看认不认得。”
“认得呢?”
“那就教你剑法。”
阿酌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谢忱注意到了。
“你想学剑?”
“身体想。”阿酌说,“它听到‘剑’字就会动一下。”
谢忱想起阿酌修补短剑时掌心的光,想起他说“剑在哭”时的表情。天生剑骨——这四个字不是随便说说的。这个人失忆前,一定与剑有很深的渊源。
“那就好好吃饭。”谢忱把干粮又往他手里推了推,“吃饱了才有力气练。”
阿酌低头看了看手里多出来的半块干粮,又看了看谢忱手里明显少了的那份。
“你够吗?”
“够。”
“你的干粮比刚才少了。”
“我吃得少。”
“你刚才明明——”
“吃你的。”
阿酌不再说了。他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搁在谢忱膝盖上。动作太快,谢忱没来得及拒绝。
“公平。”阿酌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塞着干粮。
谢忱看着膝盖上那半块干粮,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来吃了。
吃完之后阿酌开始扫地。他拿着那支绑着桃花枝的扫帚,把树根凹洞里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灰不多,但他扫得很认真,连树根缝隙里都不放过。谢忱靠着树根看着他扫,偶尔指点一下“那里还有”、“左边漏了”。
扫完之后凹洞确实干净了不少。干草铺得整整齐齐,地面平滑干净,角落里还放着那支扫帚,桃花枝在暗红色的天光下竟然有了几分颜色。
阿酌站在凹洞中央环顾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可以住了。”
谢忱很想说“本来就一直住着”,但他看着阿酌额角细密的汗珠,和那双终于有了一点血色的嘴唇,没说出来。
“嗯。”他说,“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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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酌睡得很沉。
谢忱没有睡。他靠在枯树根上,短剑横在膝头,守着凹洞口。怀里的枯枝和鱼骨硌着他的胸口,有一点硌人,但他没有拿出来。
他想起阿酌说的话——在等什么东西。等很久了。
等什么呢。
他又想起那具战傀口中的四个字。双星并蒂。
天机阁禁书里关于这四个字的记载只有一句话:“双生并蒂,生死同命。上古禁忌,触之不祥。”长老们对此讳莫如深,所有相关典籍都被封存在禁书阁最高层,寻常弟子根本接触不到。谢忱之所以能看到那四个字,是因为他在十三岁那年偷偷潜入过禁书阁一次。
不是为了查阅禁忌,是为了找一个答案——孤星命格到底有没有破解之法。
他没有找到答案。但他看到了那四个字,和一段被涂黑的文字。涂黑的笔迹很旧,用的是朱砂混着某种黑色液体,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息——不是灵气,不是煞气,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暧昧不明的东西。
双星并蒂,生死同命。
两颗星,两个人。
他和阿酌。
阿酌的命格他看不清。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试图感知,但阿酌的命格被一层浓雾笼罩着,什么都看不到。唯一能确定的,是阿酌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失忆后还能徒手修剑。
普通人不会在噩梦中眼中浮现倒转星图。
普通人不会让上古战傀追过来,吐出禁忌典籍中的字句。
但阿酌在编草绳的时候、扫地的时候、喂鱼的时候,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会认真计较干粮的公平,会把水囊排得整整齐齐,会在扫帚上绑一朵枯掉的桃花。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禁忌?
阿酌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的腿上。
谢忱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贴着谢忱的膝盖,像是在无意识中寻找某种依靠。谢忱想了想,把自己那件外袍轻轻盖在他手背上。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天冷。
虽然云梦泽的天从来不会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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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谢忱履行了诺言。
他用短剑在枯树干上削出一块平整的断面,又找了一截烧焦的枯枝当炭笔。阿酌坐在他对面,姿态端正,表情认真。
“先写你的名字。”谢忱在树干上写下“沈酌”两个字。写完划掉“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阿”。
阿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认识。”他说。
“你识字。”
“嗯。但这两个字——”阿酌指了指“沈酌”,“第二个认识。第一个……眼熟,但不熟。”
“第二个是‘酌’字。”
“酌。”阿酌重复了一遍,“小酌怡情的酌?”
“对。”
“那我姓什么?”
“你不记得。你自己说的,只记得叫‘阿酌’。我觉得‘阿酌’不像全名,就给你补了‘沈酌’这个名字。‘沈’是我临时取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阿酌把“沈酌”两个字看了很久。
“沈酌。”他念了一遍,“好听。”
谢忱没有说的是,“沈”是他母亲的姓。他母亲在他出生那年就去世了,天机阁里没有人提过她。他只知道她姓沈,是个凡人。
他把这个姓给了阿酌,就好像把某种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放进了对方的名字里。这件事阿酌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再写你的。”阿酌说。
谢忱在树干上写下“谢忱”两个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沉默而笃定。
“谢忱。”阿酌念了出来,“也是好名字。”
“‘忱’是热忱的忱。”
“我知道。”阿酌伸出手指,沿着“忱”字的笔画描了一遍,“心字旁,右边是‘甚’。心里有很多东西。”
谢忱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名字。在天机阁里,他的名字通常和“孤星”连在一起——“孤星谢忱”、“那个扫把星”、“克人的那个”。没人关心“忱”是什么意思。
“你记得很多字。”他说。
“身体记得。”阿酌说,“脑子里没有画面,但看到字就认识。应该是学过。”
“那不用教识字了。直接教剑法。”
阿酌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谢忱站起来,在枯树附近找了一圈。云梦泽里没有剑,他只有一柄短剑,阿酌没有武器。他想了想,折下一根桃花枝。那根枝条比昨天做扫帚的那根要长,韧性也好,握在手里刚好。
他把短剑递给阿酌。“你用这个。”
阿酌接过短剑,低头看了看。短剑上的银色裂纹在光线下闪着微光,那是他修补过的痕迹。他的手指在银纹上轻轻滑过,短剑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它在跟我打招呼。”阿酌说。
谢忱拿着桃花枝,退后两步。
“今天教你一式。只教一式。”
他举起了桃花枝。
那一瞬间谢忱的气质变了。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不愿与人打交道的铸剑师,而是一个真正的剑者。他的身体微微下沉,桃花枝斜指地面,整个人的重心稳得像一块生根的石头。
“世间剑法千万种,但万变不离其宗。”他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枯树林里每个字都很清晰,“第一式不是攻,是守。不是进,是待。”
他缓缓移动桃花枝。动作很慢,慢到阿酌能看清每一个细节——手腕转动的角度,指尖发力的方向,呼吸与动作的节奏。
“这一式叫‘待’。”
桃花枝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在谢忱身前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能护住一个人。但那个圈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空气被切开又被缝合,像是时间在那个圆里慢了半拍。
“剑道讲究先发制人,但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防守里。待,不是等死。是等时机。”
谢忱收势,桃花枝回到身前。
“你来。”
阿酌握着短剑站起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那一瞬间谢忱产生了一种错觉——短剑在阿酌手里好像变轻了。不是物理上的轻,而是气质上的轻。剑与手之间的关系,从“握着”变成了“长在一起”。
阿酌开始模仿他的动作。
手腕转动,指尖发力,呼吸与动作同步。他画出的那个圈比谢忱的小,但更圆、更密、更细腻。短剑划过空气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啸鸣,像是剑在唱歌。
谢忱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生剑骨。
他以前只是知道这四个字,现在亲眼见到了。
“不对。”阿酌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什么不对?”
“呼吸。吸气应该在剑起的时候,不是剑落的时候。”他自己纠正了一遍,又练了一次。这次更好,那个圆圈已经接近完美。
“你以前一定练过。”谢忱说,“不是初学者。”
阿酌看着手里的短剑,剑身上的银纹在微微发光,像是被他的动作点亮了。
“也许是。”他说,“但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身体记得就够了。”
阿酌又练了几遍,每一遍都更好。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呼吸越来越自然。到了第十一遍的时候,他画出的那个圆圈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剑招,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韵律。
谢忱靠在枯树上,看着他练剑。桃花枝握在手里,枝头的枯叶在风中轻轻颤动。
他想,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不是现在——现在他体弱、失忆、困在结界里。但等他想起来,等他恢复,等他找到自己的剑。
他会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谢忱。”阿酌停下来,额头上渗着汗珠,呼吸有点急促,“你再看一次。”
他举起短剑,重新演练。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不是为了精准,是为了让谢忱看到——那个圆圈不是闭合的。
圆圈的起点和终点之间,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这里有口子。”阿酌指着那道缝隙,“不是失误。”
谢忱走过去,仔细看那道缝隙。确实不是失误。那个缺口的位置刚好在圆圈的最下方,角度微妙,像是故意留下的。
“待不是完全防守。”阿酌说,声音有些犹豫,像是在边想边说,“待是在等。完全封死了,就等不到对方的破绽。要留一口气给对方进,才能抓住它。”
谢忱抬头看他。这些话不像是一个初学者能说出来的。
“你自己想到的?”
“身体想到的。”阿酌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我。”
他顿了顿。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身体知道,但我不知道。”阿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住在别人身体里。一个比我厉害很多的人。”
谢忱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那根桃花枝递给他。
“那就不管它。”
阿酌抬头。
“不管以前是谁,现在你是阿酌。”谢忱把桃花枝放进他手里,和他的手指并在一起,“剑是你自己练的,圈是你自己画的。不是身体的记忆,是你。”
阿酌握紧桃花枝。桃花枝上的枯叶被他的手指碰掉了一片,落在两人脚下的泥土上。
“那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是谁。”
“谢忱。”
“谢忱是谁?”
“天机阁的铸剑师。”
“还有呢?”
谢忱想了想。“你的朋友。”
阿酌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把桃花枝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指了指枯树上那个写满字的断面。
“那你教我写你的名字。”
谢忱愣了一下。“你不是识字吗。”
“识字不等于会写。”阿酌把炭笔递给他,“你写一遍。我照着学。”
谢忱接过炭笔,在树干上重新写下“谢忱”两个字。阿酌站在他身后看着,下巴几乎要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扫过谢忱的耳廓,有点痒。
“这里,”阿酌伸出手指,越过谢忱的肩膀,点在“忱”字的那个“心”上,“你昨天说心字旁。心里有很多东西。”
“嗯。”
“那你的心里有什么?”
谢忱握着炭笔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想说“什么都没有”,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枯枝和鱼骨。枯枝是阿酌给他的凭证,鱼骨是小鱼送他的礼物。这些东西在别人看来一文不值,但他都好好收着。
“以前没有。”他说。
阿酌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有了。”阿酌说。
不是疑问句。
谢忱没有回答。他把炭笔递给阿酌,退到一边。阿酌接过炭笔,开始照着谢忱的字迹描摹。他的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是每一笔都很认真,像是在刻什么重要的东西。
谢忱看着他在树干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觉得那棵枯树好像也没那么枯了。树皮上刻着字,树根凹洞里放着扫帚,石坑里养着鱼,手里的枯枝刻着凭证。
不过两三天的时间,他们的踪迹就像苔藓一样,悄悄长满了这片小小的领地。
他抬起头。结界还在,暗红色的天幕还是那样低沉。
但他忽然觉得,就算暂时出不去,也不是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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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谢忱在枯树的树干上刻了一道记号。
“这是什么?”
“计时。”谢忱收起短剑,“一天刻一道。等刻满了这面树皮,我们就知道过了多久了。”
阿酌走过来,看着那道刻痕。很短,很浅,但在粗糙的树皮上清晰可见。
“像树轮。”他说。
“什么?”
“树有年轮。一年一圈。”阿酌把手指伸进刻痕里,沿着纹路轻轻划过,“人也有。只不过人的轮是刻在外面的。”
谢忱低下头。那一道刻痕躺在树皮上,形状干净利落,像是某种郑重其事的开始。
他不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待多久。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每一天都会被记在这棵树上。每一天都不是白过的。
阿酌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
“困了。”他说。
“去睡。”
阿酌走回树根凹洞,在干草铺上躺下来。躺下之前不忘把扫帚摆正,把水囊排好。谢忱在洞口坐了一会儿,等他完全安静下来,才站起来往回走。
刚坐下,阿酌的声音从凹洞里飘出来。
“谢忱。”
“嗯。”
“明天还教我剑法。”
“今天还没学会。”
“学会了。明天可以学第二式。”
谢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回答。
“可以。”
凹洞里传来干草被翻动的细碎声响,然后安静了。
谢忱靠在枯树根上,抬头看天。头顶的枝丫间,那两颗星星又出现了。两颗都亮了一点,靠得比昨晚更近了些。
他低头看了看短剑,剑身上的银纹在星光下发出微弱的光。阿酌刻的字还留在树皮上——谢忱,沈酌。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他把短剑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