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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梦泽 两人困于结 ...

  •   沈酌喝得很慢。
      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着水流的次数。谢忱注意到他握水囊的姿势——三指托底,两指扶壁,标准的茶礼手势。这是仙门世家教养出来的习惯,不是散修野路子的做派。
      但他什么都没问。
      “能站起来吗?”谢忱接过递回来的水囊,拧上盖子。
      沈酌试着动了动腿,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更像是在确认这双腿还听不听话。片刻后他扶着树干慢慢起身,白衣上沾了碎叶和灰,他没低头看一眼。
      “能走。”他说。
      谢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太瘦了。手腕细得像是风再大一点就会折断。身上没有佩剑,没有符箓,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腰间挂着一件东西——用细绳系着的卷轴,巴掌长,两指粗,通体素白,没有任何纹饰。
      “这是什么?”谢忱指了指。
      沈酌低头看了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知道。”
      他解下来递给谢忱。动作很自然,像是递过去一只果子或者一块石头,没有丝毫防备。
      谢忱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很轻。他试着拉开卷轴,却发现根本打不开——不是被禁制锁住,而是材质本身拒绝展开。他的指尖触到卷轴表面时,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
      “你的东西。”谢忱把卷轴递回去,“收好。”
      沈酌点点头,重新系回腰间。动作很慢,每一个结都打得极认真。
      谢忱看着他打完结,忽然问:“你还记得什么?”
      沈酌想了想。那个停顿很长,长到谢忱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颜色。”沈酌说。
      “什么?”
      “我记得一些颜色。”沈酌的语气很淡,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东西,“很亮的光,很暗的夜。还有……”他顿了顿,“桃花。”
      桃花。谢忱在心里把这个词记了下来。
      “别的呢?名字?来历?为什么要来云梦泽?”
      沈酌摇了摇头。每一次都是三下——不是敷衍的两下,也不是犹豫的四下,是工工整整的三下。这个人的动作里藏着一种天然的规矩感,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那就先不想。”谢忱站起来,把短剑插回腰间,“走吧。”
      “去哪里?”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云梦泽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但你身上的伤需要时间恢复。等你恢复了——”
      他停了一下。
      “等我恢复了?”沈酌看着他。
      谢忱本来想说“等你恢复了我送你出去”。但话到嘴边,他想起沈酌刚才那句话——“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我应该不怕这个。”
      一个失忆的、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人,被送出去之后,能去哪儿?
      天机阁不会收留来历不明的人。谢忱甚至能想象长老们看到沈酌时的反应——先测命格,再查来历,一旦发现他跟云梦泽扯上关系,轻则驱逐,重则关押。
      而他自己。一个孤星命格的铸剑师,在天机阁里连自己都护不住。
      “等你想起来。”谢忱改了口,“想去哪里,我送你去。”
      沈酌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但太快了,一闪而过,像是云梦泽天幕上偶尔掠过的不知名的光。
      “谢谢。”他说。
      这是沈酌第二次说这两个字。
      谢忱“嗯”了一声,率先迈开步子。
      ---
      他们走了很久。
      云梦泽没有白天黑夜,谢忱只能靠灵力消耗来判断时间。大约是走了两三个时辰,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诡异——有一片区域的地面是倒悬的,碎石和骸骨飘在半空中缓慢旋转;还有一处山崖的断面上刻着巨大的剑痕,谢忱隔了老远就能感觉到那道剑痕残留的剑意,锐利、冰冷,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他多看了那道剑痕一眼。铸剑师的职业病。
      “你认得?”沈酌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不认得。但能感觉到——挥出这一剑的人,应该很强。”
      “有多强?”
      “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强。”
      沈酌“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们继续走。沈酌的体力比谢忱想象的要好,虽然脸色苍白,步伐却始终稳定,呼吸节奏也没有乱。有时候谢忱会故意放慢脚步,沈酌也不催,就跟着慢下来,也不道谢,也不抱怨。
      天幕的颜色开始变深了。
      谢忱抬头看了看——暗红色正在向暗紫色过渡,远处的云层翻滚得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风暴要来了。
      云梦泽的风暴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风雨雷电,而是法则崩坏引起的灵力紊流。空间会扭曲,时间会错乱,意志不坚定的人会在风暴中迷失自我,变成外面那些疯掉的幸存者。
      “我们要找地方躲。”谢忱加快了脚步。
      他展开神识,感知周围的“心”——万物有灵,草木土石都有微弱的律动,他能在这种律动中找到最适合藏身的地方。很快,他锁定了不远处一座半塌的石殿。
      “这边。”
      他伸手想拉沈酌的胳膊,手指还没碰到,沈酌已经跟了上来。时机恰到好处,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动作。
      谢忱顿了顿。
      “怎么?”
      “……没事。”
      石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入口是一条向下的甬道,台阶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两侧的墙壁上刻着模糊不清的壁画——有些像是祭祀场景,有些像是战场,但颜料已经剥落大半,只剩下些零碎的线条。
      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空间不大,但结构完整,头顶的石板没有裂缝,墙角堆着一些干草和腐朽的布料,显然之前有人在这里躲过。
      “你在这儿等着。”谢忱把短剑解下来放在沈酌脚边,“我去把入口封一下。”
      等他搬了几块碎石挡住甬道口,又用灵力在入口处布了一层简单的障眼法,回到石室时,发现沈酌已经把干草整理好了。
      不是随意地拢成一堆——是整整齐齐地铺成两片,中间的间隔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干草的朝向、厚度、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谢忱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片干草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做得不对?”沈酌微微偏头。
      “对。”谢忱收回目光,“很对。”
      他在左边那堆干草上坐下来。沈酌坐到右边。
      石室很安静。风暴的声音被甬道和碎石过滤了大半,传到里面只剩下沉闷的轰鸣,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打雷。
      “你为什么要来云梦泽?”沈酌忽然问。
      谢忱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找天外陨铁。铸剑需要。”
      “什么剑?”
      “还不知道。”谢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陨铁到了我手上,剑自然会告诉我它想成为什么样子。”
      沈酌沉默了一会儿。
      “你很厉害。”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不是恭维,是陈述。
      谢忱抬起眼睛看他。沈酌坐在干草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听夫子讲课。但他看着谢忱的目光里没有仰望,没有审视,只是很平静地看着。
      “我不知道。”谢忱说,“没有人说过。”
      铸剑师谢忱,天机阁千年来最年轻的铸剑师——这个名号在天机阁里确实有人提过。但他们的后半句总是跟着“可惜命不好”或者“要是他命格不是孤星就好了”。
      孤星两个字,能让所有的“厉害”都变得无足轻重。
      “那我来说。”沈酌说。
      谢忱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别过脸,假装检查腿上的伤口。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他用干净的布重新包扎了一下。
      “你的腿,”沈酌的视线落下来,“是抱我的时候伤到的?”
      “……不是。”
      “你刚才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
      谢忱发现这个失忆的少年在某些事情上敏锐得可怕。他放弃了抵抗。
      “皮肉伤。”他说。
      沈酌从干草堆上站起来,走到谢忱面前,蹲下身。他低头看着谢忱腿上的伤口,忽然伸出手——不是触碰,是悬在伤口上方一寸左右的位置。
      谢忱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从沈酌掌心透出来,温凉的,像春雨落在皮肤上。
      然后伤口开始愈合。
      不是肉眼可见的快速愈合,而是缓慢的、温柔的修复。边缘的肌肉慢慢合拢,渗出的血珠被吸收回去,疼痛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抹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沈酌收回手,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干草堆,坐下。动作和之前一样端正。
      谢忱看着自己腿上那条已经变成浅粉色痕迹的伤口,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不记得自己是谁吗。”他说。
      “不记得。”沈酌说,“但身体记得一些东西。”
      “比如?”
      “比如怎么疗伤。比如怎么握剑。”沈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个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它自己就去了。”
      谢忱把这几个信息在心里拼在一起:天生剑骨,茶礼手势,疗愈之术,还有那双能看见命格的眼睛。
      不管沈酌是谁——他在失忆前,绝不是普通人。
      “那就别勉强。”谢忱说,“云梦泽的法则紊乱,用灵力会加倍消耗。”
      “好。”
      沉默了一会儿。
      “谢忱。”
      “嗯?”
      “你的命格,”沈酌转过头来看着他,“孤星,是因为你生来就带着它吗?”
      谢忱没想过会有人这么直接地问。
      在天机阁,孤星是禁忌。没人会在他面前提,也没人敢问他感受。这两个字被回避了十年,回避到谢忱自己都快忘了,原来这件事是可以被问出口的。
      “七岁那年测出来的。”他说,“之前不知道。”
      “有破解的办法吗?”
      “古籍上说,没有。孤星入命,一生孤独。克亲克友,凡是亲近之人,都会被命格所伤。”
      沈酌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那种“听完了但不在乎”的平静,而是另一种——像是他在用另一种逻辑思考这个问题,根本还没轮到“在乎”或“不在乎”这一步。
      “你信?”沈酌问。
      谢忱愣了一下。
      十年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所有人都默认他应该接受,应该认命,应该老老实实地把自己隔离起来,不给别人添麻烦。他自己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不是不怀疑,是不敢怀疑。因为一旦开始怀疑,就意味着他要承认一件事:
      如果命格是假的,那这十年的孤独,算什么。
      “不知道。”谢忱说。
      这次说的是实话。
      沈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评判,只是又沉默了。
      就在谢忱以为他睡着了的时——
      沈酌开口了:“我不信。”
      他顿了顿。
      “虽然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我不信这个。”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外面风暴的轰鸣声渐渐远了。石室里只剩下干草被压动时细碎的声响。
      谢忱没有回答。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那双铸剑师的手,始终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
      “睡吧。”他说。
      沈酌“嗯”了一声。
      石室的角落里,谢忱留下的那颗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冷光。光影在两个人的脸上缓缓移动,从眉心到嘴角,从苏醒到沉睡。
      风暴还在云梦泽的天幕上咆哮。法则在崩坏,空间在扭曲。
      但这间石室里,很安静。
      ---
      不知过了多久,谢忱醒了。
      不是被声音惊醒的,是被一种感觉——石室内原本平稳的灵力流动,忽然被打乱了。紊乱的中心在右边。
      沈酌。
      他蜷缩在干草堆上,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谢忱起身走过去,单膝跪在他身边,低头去听。
      “……不是……我没有……”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争辩。谢忱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指尖刚一触到皮肤——
      沈酌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谢忱看到了他瞳孔里的东西。
      倒转的星图。
      不是寻常的星空倒影——那些星辰在转动,在排列,在形成一个不该存在于任何人眼中的图案。深邃、浩瀚、冰冷,像是宇宙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在回望。
      只有一瞬。
      然后沈酌眨了眨眼,星图消失了。那双浅色的眼睛重新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谢忱之后,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你做噩梦了。”谢忱说。
      “……是吗。”沈酌坐起来,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
      “我梦到了什么?”
      谢忱看着他,停了片刻。
      “你说‘不是’,”谢忱说,“‘我没有’。”
      沈酌垂下眼睛。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迷惘之外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也许,”他轻声说,“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在梦里?”
      “在忘记之前。”
      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想不起来就多想。”谢忱站起来,把夜明珠往沈酌那边推了推,“现在是现在。”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沈酌抬起头,看着谢忱走回自己的干草堆坐下,掏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后随手递过来。
      “喝水。”谢忱说。
      “你刚才也说过了。”
      “每一章都说一次。”
      沈酌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那个弧度比在枯树下的时候深了一点点,虽然还是没有形成真正的笑。
      他接过水囊,低头喝水。
      夜明珠的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谢忱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应该会记得很久。
      ——两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的人,在一间被风暴包围的石室里,分一囊水。
      外面的风暴停了。
      云梦泽重新陷入那种压抑的寂静。谢忱走到甬道口移开碎石往外看了看,天幕还是那个颜色,但空气里的紊乱感消退了大半,可以继续赶路了。
      “走吧。”他回过头,“去落星渊。”
      沈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还是那个姿势——端正、从容,像是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书房里起身迎客。
      “落星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把它放在了心里某个位置。
      两人并肩走出石室。
      在他们身后,甬道墙壁上的壁画在某一个瞬间似乎亮了一下——那些残缺的线条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棵树,又像是一个人。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重新变回一片斑驳的石头。
      没有人注意到。
      云梦泽的风重新吹起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谢忱闻到了,转头问沈酌:“你闻到什么了吗?”
      沈酌点了点头。
      “桃花。”他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
      “我好像……很喜欢这个味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在他们头顶,云梦泽的暗紫色天幕上裂开一道细缝,一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漏下来,正正落在他们前方。
      像是在指路。
      也像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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