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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星 初遇、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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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阁有三万六千级台阶。
谢忱走惯了这条路,但今日不同——他是往下走,背着那口半人高的铸剑炉,炉中炭火已熄了七日,余温却还未散尽。台阶两侧的铁松上挂着晨露,雾气浓得化不开,像是整座天机阁都在用沉默催促他:走快些,再快些。
没有人来送他。
这倒不是意外。从他七岁被测出“孤星”命格那年起,天机阁上下便没有人愿意离他太近。师兄弟们绕着他走,师长们授课时目光越过他落在别处,连伙房分饭的杂役都只把碗搁在最远的桌角。十年来谢忱学会了不去看别人的眼睛,也学会了在每次被调换寝室、被移出小组、被“恰巧”漏掉阁内大比名额时,只当是今日落了场雨。
孤星者,克亲克友,一生孤独。他不怪任何人。他只是不太说话。
“谢忱!”
身后有人喊他。谢忱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一颗松果砸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人的火气砸出来。紧接着又是一颗,这回他伸手接住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回头。”江行舟从台阶上蹦下来,大刀背在身后,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所以我准备了两个。”
谢忱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江行舟是天机阁外门弟子,使刀,天赋平平,脾气却大得惊人。五年前谢忱被三个内门弟子堵在后山,江行舟正好路过,二话不说拔刀就上,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事后谢忱问他为什么帮忙,江行舟说:“路见不平不行吗?跟你的命格有什么关系?”
那是谢忱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不在乎“孤星”这两个字。
“你真要走?”江行舟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
“嗯。”
“去哪儿?”
“云梦泽。”
江行舟的脸色变了。云梦泽,上古战场遗迹,法则紊乱之地。进去的人十之八九出不来,出来的十之八九都疯了。“你疯了?那地方连长老们都不敢擅入——”
“我需要天外陨铁。”谢忱说,“铸剑。”
“铸什么剑非得用那玩意儿?”
谢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铸剑师的手,常年握锤,指节粗粝,掌心有洗不掉的铁锈色。这双手能铸出天机阁最好的剑,却铸不出一个让人敢靠近的理由。
“我欠你一柄剑。”谢忱说。
江行舟一怔,随即想起来。三年前他随口说过想要一柄好刀,谢忱当时没吭声,他以为对方忘了。没想到记了三年。
“我不要。”江行舟说,“你好好活着回来就行。”
谢忱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铸剑炉在背上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忱!”江行舟又喊了一声。
这回谢忱停下了。
“我不信命。”江行舟站在高处,晨光从他背后透过来,看不清表情,“你的命格,我不信。所以你到了那儿要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就想想这儿还有个不信命的傻子在等你回来。”
谢忱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行舟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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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泽的入口在一座荒山的山腹里。
谢忱走了十七天,穿过三个凡间小镇,翻了两座山,才找到那口被藤蔓覆盖的古井。井是干的,井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禁文,寻常人看了会头晕目眩,但谢忱修过古文字课,勉强能认出其中一句:
“法则崩坏之地,入者自承因果。”
他把铸剑炉留在井边,只带了一柄短剑和一些干粮,翻身跃入井中。
下坠的过程比想象中更长。风声在耳边呼啸,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头顶的井口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针尖大的光点。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这么一直坠下去的时候,脚下一实,落地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云梦泽不是一座湖,是一片被撕碎的古战场。天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了又晾干的布。地面上散落着巨大的骸骨,有人的,也有不像人的。远处有山,但那山的形状不对——像是被一剑削去了半边,断面光滑如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那是灵力紊乱的气息。
谢忱走了半个时辰,就看见了三具尸体。
都是近年的服饰,尚未完全腐烂。一个是仙门弟子,身上穿着某个小门派的道袍,胸口被什么贯穿,伤口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另外两个看起来是散修,面容扭曲,像是被吓死的。
谢忱蹲下来,替那个仙门弟子合上眼睛。他想,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大概也会是这样——没有人收尸,没有人记得,就像是这世间从来没有过谢忱这个人。
“那又怎样。”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要找的天外陨铁,据说只有在云梦泽最深处的“落星渊”才能找到。那里是上古大战的核心地带,法则崩坏得最彻底,也是陨铁坠落的中心。阁中古籍记载,曾有三位铸剑师成功到达过落星渊,但他们带回来的陨铁,没有一个人能铸成剑。
因为陨铁是“死”的。
铸剑需要“心”。万物有灵,铁石亦然。但天外陨铁来自九天之外,不受此界法则约束,寻常铸剑师根本无法与它共鸣。谢忱觉得这倒很适合他——他也是不被此界法则接纳的人。
一个人,一块铁,一样的不祥。
又走了两日。云梦泽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天永远是那种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谢忱靠着自身灵力的消耗速度来判断时间,每隔六个时辰停下来打坐恢复。他的灵力不算强,铸剑师重的是“心炼”,不重“气炼”,好在他能感知万物的“心”,这让他能提前避开一些法则崩坏特别严重的区域。
第三天,他听到了哭声。
很轻,像是小兽在呜咽。谢忱握紧短剑,循声走过去。
那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结界。结界里的灵力已经微弱到了极点,随时可能消散。而在结界的正中央,蜷缩着一个少年。
白衣。黑发。眼睛闭着。
谢忱走近了些,隔着结界看那个少年。第一反应是“好看”——不是寻常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屏住呼吸的好看。眉眼像是用最细的笔勾出来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像是瓷器上的一笔淡彩。
但最让谢忱在意的是他的气息。
微弱,但还在。这个少年还活着。
谢忱伸手碰了碰那层结界,结界立刻碎裂,化作光点消散。几乎是同时,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震颤——这片区域的法则崩坏被结界挡了不知多久,此刻终于爆发了。
谢忱来不及多想,一把抱起那个少年,朝着远处狂奔。身后,空间像纸一样被揉皱,地面塌陷,骸骨化为齑粉。他跑出了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骨头硌着他的手臂,体温低得吓人。
等崩塌平息下来,谢忱已经跑到了一个相对安稳的地方——一棵大得离谱的枯树下。他把少年放在树根凹陷处,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还有气。
谢忱坐下来,这才发现自己腿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洇湿了半条裤腿。他没理会,只是靠在树干上,看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
他的视线落在少年的眼角——有一颗极淡的小痣,位置恰到好处,像是谁用笔尖在最好的宣纸上点了一下。
少年忽然动了。
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让谢忱愣住的眼睛。颜色很浅,像是初春的湖水,又像是被水洗过的天。瞳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等他再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少年看着他,他也看着少年。
过了很久,少年开口,声音沙哑而茫然。
“……你是谁?”
谢忱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少年又问了一句。
“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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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忱看着那双干净得像白纸一样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七岁那年。
被测出孤星命格后,师尊把他叫到天机阁的最高处,对他说:“从今往后,你就是天机阁的人,也是没有缘分的人。莫怪旁人,这是命。”
他没有怪。他只是从那以后就明白了,有些人的一生,从一开始就是被孤立的。
但眼前这个少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少年——他的孤寂,似乎又是另一种。
谢忱沉默了片刻,从腰间摸出水囊递过去。
“谢忱,”他说,“天机阁的铸剑师。”
少年接过水囊,低头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风穿过枯树的缝隙,吹起他散落的发丝。远处,云梦泽的暗红色天际线映在他的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微弱的光。
“我不记得了。”少年说。不是悲伤,不是恐惧,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那样平淡。
“那就慢慢想。”谢忱撕下衣摆,开始包扎腿上的伤口,“先养伤。伤好了,也许就想起来了。”
少年把目光从水面移到他脸上,看了很久。久到谢忱有些不太自在,偏过头去假装检查伤口。
“谢忱。”少年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陌生的味道。
然后他微微歪了歪头,说了第二句话。
“谢谢你救我。”
谢忱的手顿了顿。在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收到过很多话——恐惧的话、避讳的话、怜悯的话——但好像还没有人,对他说过“谢谢”。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嗯”了一声。
等他包扎好伤口抬起头,发现少年还在看他,目光专注而坦然,没有任何避讳。
“你的命格不好?”少年忽然问。
谢忱浑身一僵。
少年指了指他的眉心,“刚才你靠近我的时候,它闪了一下。很暗的星星。”
原来他能看到。谢忱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地说了两个字。
“孤星。”
少年没有说话。谢忱以为他会跟别人一样,听到这两个字之后就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但他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沉默,只等到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谢忱猛地抬头,正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睛。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少年收回了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认真,“但我应该不怕这个。”
他的目光落在谢忱眉心那个看不见的星辰烙印上,又说了一句。
“这星星不暗。是你的光太亮了,把它遮住了。”
枯树上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他们之间。
谢忱十七年来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撞了一下,很轻,像是谁用手指弹了弹一颗冰封了很久的种子。
他别过脸去,把水囊又往少年手里推了推。
“喝水。”他说。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次。”
少年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算不上笑,但也不是没有表情。他低下头喝水,没有再说话。
远处,云梦泽的风吹过废墟与骸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但枯树下这块小小的方寸之地,却莫名地安静了下来。
谢忱看着少年喝水的侧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得把他带出去。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为什么出现在云梦泽,不管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不属于此界的气息意味着什么——他得把他带出去。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好像终于有一个人,不怕他的孤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