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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试锋芒   复赛的 ...

  •   复赛的抽签结果在当天晚上送到了后山小院。
      彼时阿酌趴在桌上睡得正沉,谢忱的外袍滑下来一半,被夜无痕伸手接住重新盖好。传讯符在窗外燃烧,执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知道后山住着病人:“少年游,明日复赛第一场对阵落霞峰,第二场对阵碧水山庄。”
      “落霞峰。”夜无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全是女修的那个落霞峰?”
      “天底下只有一个落霞峰。”江行舟皱起眉头,“她们的剑法以柔克刚,专门克制刚猛路数。我和阿酌的剑法都偏刚猛,碰上她们不太好打。”
      谢忱看着桌上摊开的赛程表。落霞峰五人清一色细剑,灵力属性偏水、偏风,身法灵动。碧水山庄则是另一个风格——以水属性剑法闻名,五人中有两人擅长防守反击。两场复赛在同一天,中间只隔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而“少年游”只有五个人,没有替补。他把赛程表翻过来,用炭笔在背面画了几道线,把落霞峰和碧水山庄的队员名字分别圈出来。落霞峰的阵眼是一个叫“苏晚”的女修,碧水山庄的阵眼是他们的队长“赵深”。
      “明天第一场,夜无痕打头阵。”谢忱放下炭笔,“落霞峰的女修身法快,暗卫更快。你的短刀比她们的细剑更短、更险,近身缠斗是她们最不适应的打法。第二场碧水山庄的赵深是防守型剑客,用阿酌的‘不夜’正面破他的防,江行舟左翼策应,温师姐后排固守阵眼,夜无痕右侧游击。”他顿了顿,“我压阵。”
      “你又不出剑?”江行舟问。
      “不需要。”
      夜无痕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压阵的人说‘不需要’,通常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懒得打,要么是看穿了对方的底牌。你是哪一种?”
      “都有。”谢忱说,“落霞峰的五人剑阵我在剑谱上见过,破法有三。碧水山庄的水属剑法被陨铁剑克制——阿酌的‘不夜’和‘长相思’都是陨铁所铸,对上水属灵力只会更锋利。”
      阿酌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脸还压在手臂上,只睁开一只眼睛。“明天我打两场?”
      “对。”
      “能行。”他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今天那只烧鸡还剩一半,明天早上热一下。”
      第二天的演武场上座率比初赛更高。少年游对落霞峰的比赛排在辰时,石阶上坐满了人,连过道台阶都挤着站。双方入场时,落霞峰的五名女修统一身着浅紫色道袍,长发束成马尾,身姿颀长,引来一片喝彩。走在前头的苏晚约莫十八岁,眉目清冷,目光在少年游阵中一扫,最后落在夜无痕身上。
      “少年游——”执事照着名册念道,“第一先锋,夜无痕!”
      夜无痕从斗篷下伸出手,将兜帽往后一推。今天他没有遮脸,那张带着泪痣的面孔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唇角挂着惯常的散漫笑意。他走上擂台的时候步伐轻得像猫,苏晚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她居然没能提前察觉到这个人的脚步。暗卫的步法本就无声,但夜无痕踏入擂台的姿态不只是无声,是整个人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短刀,锋芒尽敛,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盯住他的右手——那只手始终离刀柄不过三寸。
      “落霞峰,苏晚。”
      “少年游,夜无痕。”他微微欠身,“前魔门暗卫,现无业游民。”
      观众席上瞬间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魔门暗卫在天机阁的演武场上公然自报家门,这种事前所未有。但夜无痕浑不在意,苏晚也只是微微扬了扬眉,并未露出轻蔑之色。能被选为阵眼的人,不会被一个身份标签影响判断。
      “开赛!”
      苏晚的细剑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刺到夜无痕面前。水属性灵力灌注剑身,剑尖在空中点出七朵剑花——落霞峰绝学,落霞七式。但夜无痕没有退。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整个人的重心不升反降,几乎是贴着苏晚的剑锋滑进她的剑圈内侧。两柄短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一刀架住剑身,一刀反手抹向她的手腕。苏晚收剑后撤,剑花散了一半,被硬生生逼退三步。
      “第一招。”夜无痕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已经绕到了她背后。苏晚没有回头——她的四名队友同时出剑,细剑交织成一道剑网,将夜无痕困在中央。落霞剑阵——五弦困龙。五柄细剑分击夜无痕的上中下三路,封死了所有退路。
      江行舟在台下急得站了起来。“五个打一个——”
      “别急。”谢忱按住他的肩膀,“他故意的。”
      果然,夜无痕在剑网合拢的瞬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下去,背脊几乎贴到地面,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从两柄剑之间的空隙滑了出去。五柄剑在他头顶交击,他却已经滑到了剑阵外侧,左手短刀在苏晚队友的剑身上轻轻一敲。叮的一声脆响,那柄细剑被震得从主人手中脱飞出去,插在擂台边缘的青石缝里微微晃动。
      “第二个。”夜无痕翻身而起,双刀在手中转了一圈,刀刃反射的阳光晃过另外三名女修的眼睛。就在她们本能眯眼的瞬间,他的短刀已经架在了其中一人的剑格上,轻轻一绞——又一柄剑落地。剩下的三名女修重新结阵,但五去其二,剑阵威力大打折扣。
      苏晚咬了咬牙,将全部灵力注入剑身,细剑发出水波般的蓝色光芒——落霞峰最终式,落霞孤鹜。这是她压箱底的绝招。夜无痕站在原地没有躲,两柄短刀交叉在身前,硬接了苏晚这一剑。剑尖刺在短刀交叉的中心,两股灵力碰撞的冲击波将擂台上的灰尘全部掀起。他脚下的青石板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但夜无痕一步未退。
      “你这一剑很漂亮。但孤鹜要飞,不能被人架住翅膀。”他抬起头,对苏晚露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笑,然后双刀向上一推,将苏晚的剑连人一起推了出去。
      苏晚踉跄退到擂台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震得发麻的手腕,又看了看夜无痕手中那两柄裂纹密布的短刀——那两柄刀早就裂了,在云梦泽被天道震裂的。谢忱虽然帮他补了一道,但底子还是坏的。他却用这两柄快碎掉的刀,硬接了落霞峰的最终式。
      “我认输。”苏晚收剑入鞘,对夜无痕行了一个剑礼,“你的刀法很好。你的刀也很好。”
      夜无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刀。刀刃上又多了一道新裂纹,和旧裂纹交织在一起,看起来随时都会碎。“它们快不行了。”他把刀插回腰间,拍了拍刀柄,“但还能撑一阵子。”
      “少年游,胜!”执事朗声宣布。
      五人从擂台上走下来时,阿酌回头看了一眼。落霞峰的五名女修也在退场,苏晚走在最后面,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细剑。剑身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夜无痕的短刀震出来的。但她没有懊恼之色,反而若有所思。
      “她回去会重新淬剑。”阿酌说。
      “你怎么知道?”
      “她的眼神。”阿酌收回目光,“和你在锻炉前看坏掉的剑坯时一模一样。”
      一个时辰后,第二场复赛开始。碧水山庄的赵深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魁梧,使一柄宽刃长剑,比普通的长剑厚了将近一倍。他的四名队友两左两右,摆出一个防守阵型。碧水剑阵以守为攻,整个修仙界都有名——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难缠,但不一定打得动他们。
      “这场我来。”阿酌说。
      谢忱点了点头。“正面破防。不用保留。”
      阿酌踏上擂台时,右手握着“不夜”,左手按在“长相思”的剑柄上。他没有拔出“长相思”,但双剑在鞘的姿态让赵深的眉头跳了一下。双剑流——整个剑道大会上还没出现过使双剑的选手。
      “开赛!”
      赵深果然不出所料地采取了固守策略。宽刃剑横在身前,灵力在剑身上凝聚成一层淡蓝色的水膜。四名队友同时结阵,五面水盾在擂台上方展开,将碧水山庄的防线加固得滴水不漏。阿酌没有任何试探。他拔出“不夜”,墨蓝色的剑光在正午的阳光下划出一道笔直的线——“破”字诀。剑尖刺在水盾正中央,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水盾剧烈震颤,但没有碎。赵深嘴角微微上扬——碧水剑阵的水盾专克刚猛剑招。
      但他不知道阿酌要的就是水盾没有碎。阿酌左手拔出“长相思”,剑尖从下往上撩起,恰好切在“不夜”刺出的同一点上。双剑合击——第一剑破防,第二剑破盾。水盾在双剑轮击之下轰然碎裂,水花四溅。赵深面色骤变,挥剑反击,宽刃剑带着沉重的破风声朝阿酌拦腰斩来。但阿酌不退反进,一步踏进他的剑圈内侧,左手“长相思”缠住宽刃剑,右手“不夜”剑尖已经抵在赵深心口。
      水花还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阳光照在漫天的水珠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阿酌站在彩虹和水雾之间,双剑一左一右,剑尖一个抵着对手的剑,一个抵着对手的心。
      “我认输。”赵深放下宽刃剑,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见证了什么之后的心悦诚服,“你是我见过最快的剑。”
      阿酌收剑入鞘,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擂台。观众席上彻底沸腾了。双剑破水盾,一招制敌,快到连裁判都没来得及眨眼。
      “少年游,胜!晋级决赛!”执事高声宣布。
      少年游五人回到后山小院时,天色还早。两场连胜之后没有人提要去庆祝,因为明天才是决赛。对手是青云门的一支强队——“风云会”,阵眼是方仲的师兄方云起。青云门这次的阵容比前天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方云起本身是剑道大会个人赛的冠军热门,再加上从青云门精锐中挑选的四名队友,实力远在落霞峰和碧水山庄之上。
      谢忱在晚饭后把所有人叫到老松树下,在地上用炭笔画了五个圈。“明天决赛。夜无痕的短刀不能再用了,再碎一把就彻底废了。”
      夜无痕靠坐在树根下,正用磨刀石磨他那两柄伤痕累累的短刀,闻言头也不抬。“所以明天我换兵器。”
      “什么兵器?”
      夜无痕从斗篷里摸出两把东西放在地上——不是短刀,是两柄峨眉刺。通体乌黑,刺尖锐利,刺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这两柄峨眉刺比短刀更短,但更诡谲,使起来不需要硬碰硬,可以贴身游走。“魔门暗卫的标准配备。短刀是正面交手的武器,峨眉刺是暗杀的。以前没用过,因为用不着。明天可以试试。”
      江行舟在旁边练刀。他练的不是自己的招式,是一个剑招——他把“破”字诀的直刺化在刀法里,一刀刺出,刀尖在松树干上点出一个浅浅的白点。这是他第一次用刀使出剑招。
      温如玉铺开一块白布,将明天可能用到的伤药、银针、解毒丹全部排好。她的细剑放在最左手边,剑身上新刻了一道铭文,是今早请谢忱帮忙刻的。
      “你也会上阵?”阿酌看着她剑身上的新铭文。
      “我是医修,但也是少年游的一员。”温如玉将细剑插回剑鞘,“明天如果有人受伤,我会治。如果有人突破防线,我会挡。排兵布阵是你的事,守护队友是我的事。”
      谢忱坐在老松树下,膝上放着“不悔”。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不是胸有成竹,是已经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了一遍。方云起的剑法、风云会的阵型、己方五个人的体力分配、夜无痕换峨眉刺之后的新打法、阿酌双剑的频率和消耗。他把这些全部在脑中推演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
      “明天决赛。赢了就是冠军,输了也是少年游。我们是为了一起上擂台才站在这里的——不是为了赢比赛,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我们五个人,在这里。”
      江行舟停下手中的刀,夜无痕放下磨刀石,温如玉转过头来,阿酌从松树上直起身。
      “少年游。”谢忱说。
      “少年游。”四个人齐声回应。
      夜深了。松林里只剩下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明天是决赛,后天是天道降临的日子。但今夜,谢忱靠在松树下守着锻炉里的文火,阿酌坐在他旁边擦剑。两柄剑已经擦了三遍,他还在擦。
      “在想什么?”谢忱问。
      “在想明天如果赢了,我们五个人会不会一直在一起。”
      “会的。”
      “你这么确定?”
      “因为你说了‘一直’。”谢忱往炉膛里加了一铲炭,“你以前从不说‘一直’。你说的是‘今天’‘明天’‘后天’。今天你说了‘一直’——说明你开始想以后了。”
      阿酌低头继续擦剑,擦到剑尖时嘴角微微弯了起来。炉火映在他眼中,像两颗正在升起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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