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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那就好好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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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好屋顶的最后一块木板,这幢林菀亲手“建造”的城堡在历时三天后终于完工了,看它静静地伫立在桌子上,心里依旧是空落落的。
难过的时候,情绪总是会被无限放大,根本找不到任何有效的方式分散注意力。所以做手工对她来说,除了消耗时间似乎也没有其他作用。
难过的时候,人是不是都会企图在无序的忙碌中稀释痛苦的浓度?
然而,除了酒精和音乐,其他任何不和神经接触的途径均会已无效告终。
就像现在的林菀,浪费了三天的时间,到头来除了留下毫无用处的物件,潜藏在身体内的痛苦并没有减少丝毫。
更烦闷的是,绵绵阴雨依旧在窗外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没了,丝毫不曾缺勤她这两周以来停滞的每一天。
唉,兴宁又迎来了回南天的季节。
墙壁上滴答滴答的水汽顺着缝隙而下,地板上、桌子上、衣服上……手能触及的地方皆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感觉,宛如24小时呆在了桑拿房里。
床上的褥子早已被潮湿天气培养出了细菌孢子,黑黢黢的霉丝斑点占据了大半个床板,整个床铺散发出清晰可闻的霉味,让每一次睡眠都变成了味觉与触感的相互对抗。
也不知道当地朋友是都是怎么忍受如此惹人讨厌的回南天的。
好在宿舍长提醒林菀,如果实在难以难受这样的天气,可以买床电热毯垫在褥子下面,利用电热毯的热量来烘烤蒸发床铺上的潮湿水汽。
铺好新买来的电热毯,林菀迫不及待地摁下了床头的开关。
眨眼的功夫,带着棉絮霉味的水蒸气,便在粉紫色碎花点缀着柠檬图案的床单上缓缓飘起来,再次与空气中的水汽相遇,凝结在地板上、桌子上、墙壁上、衣服上、床铺上……
这样无限循环的过程,就像萦绕在她周身的痛苦一样,白天被周围舍友和朋友治愈,夜幕降临后又会卷土重来。
大家的关心源源不断朝着她涌来,却没有人能给出她一个明确的、有效的方法,将痛苦从她身上拖走。
夜晚整个世界安静下来,耳机里却还有旋律流淌,音乐APP中任何一首悲伤的情歌,都能轻而易举地搅动她的心绪。
手机释放出震颤的动静,发出短暂的亮光。
林菀睁开泛着泪花的眼睛,看着手机上显示例假期间的注意事项,提醒她注意保暖防止痛经。
机械式的关怀突然褪去了冰冷,带着从未有过的人情温暖。
一瞬间眼泪突破眼眶的防线,溃不成军。
她平静地躺在床上,目光中蓄满悲伤,呆呆地盯着头顶纱帐上的一只蚊子看得出神,没有丝毫的意愿爬下床去喝治疗痛经的蓝色小药片。
或许,当身体中真实的痛感超越过精神层面的痛感,痛经就不那么容易被察觉了。
这样想的时候,一个从十几岁就被痛经困住的女孩,此刻能清晰感受到身体内的血液在安静地流淌,但被过度悲伤麻痹了的痛感神经,此刻却乖乖地呆在身体里,没有任何兴风作浪的苗头。
这么多年,第一次清晰感受到痛经从她身上逃离了,感觉不到丝毫的小腹绞痛。
也许是哭得过于疲惫了,她慢慢闭目合眼,任由思维像不受控的台风,逐渐形成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而孤零零的她正处于漩涡中心,束手无策、孤立无援。
也不知道回南天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林菀站在水汽模糊的镜子前,对着镜子中的陌生人不知所措:
凌乱的头发,乌黑的眼圈、哭肿的双眼、……难以相信自己会和镜中的人影画上等号,身上往日蓬勃的生命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连根攫走。
日历上的时间才缓慢翻过三天,她也不知道到底要说多少遍“顺其自然,接受一切”才能填满内心的空白。
在最难熬的日子里,她总幻想着可以在食堂、图书馆,或者说哪条校园的小路上偶遇谢澍庭。但现实总是擅长与人的小心思作对,哪怕她在无数个伤心欲绝的夜晚,晕晕乎乎走到了他的宿舍楼下,期待的偶遇剧情都不曾出现过一次。
任凭悲伤沿着夜色的边角,坠入黑黢黢的道路尽头,在时间的流动中不值一提。
寒假来了,寒假过完了。
再回到学校的时候,迎头一棒便是考研失败的消息,但林菀似乎并没有太过于难过,可能心里早已对这一年虚虚实实的学习状态有了明确预估。
只是回看自己过去三年为考研长期作出的努力仍觉得可惜,竭尽全力提前一年半修完所有的课程,然而并没有让她顺利跨到理想的彼岸。
成绩是早上查出来的,下午林菀已经坐在电脑前开始投递简历找工作了。
“他是不是之前说过春节后要去花溪实习?”
“好像是的,那就投花溪的公司。”
“他会去哪里实习呢?房地产公司就那么几个,要不都试试?”
“行,就这么办。”
——如果我坚持这样一意孤行地跟着你的步伐往前走,你是不是也会在回看身后的某个瞬间心疼默默赶路的我?
五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林菀从花溪实习回来准备答辩的事情。
校园依旧是原来的样子,飘荡在宿舍阳台的各色衣服,公寓楼里响彻云霄的高歌,食堂里密密麻麻的人群,还有课堂上依旧昏昏沉沉的学生,戴着话筒喋喋不休的老师。
林菀早早下楼在荷花池边等待磨磨唧唧的小枣,眼前充溢着蓬勃的绿意,荷花已经舒展开了枝叶,在微风中和飞舞的蜻蜓、活跃的青蛙打趣嬉闹
一切美好的和第一次走进这座校园时一样,惊奇,欣喜,满足。
兴之所至,她立马掏出手机,拍下眼前灵动又生机盎然的一幕发在了朋友圈:真好,荷花都开了~
舒展的画面与脑海中关于花溪市忙碌生活的场景交织在一起,挤公交、加班、跑外场……短暂积压的疲惫感,一瞬间土崩瓦解。
她尝试着猛吸一口气,风里面都是自由和松弛的气息。
“走,去商业街打印论文初稿,哦,对了,班长让我把就业去向登记表格给你,记得填好后发给她哦。”
小枣脑袋上顶个花苞丸子头,穿着一件粉色的元宝领连衣裙,蹦蹦跳跳的从宿舍楼里出来,莫名与林菀身上的白短袖、粉色牛仔裤默契地呼应起来。
“好的,我边走边填,省得回头打个岔又忘记了”,她挽着余安早,开始埋头填表格。
“上班的感觉怎么样?你和甜柠檬两个人相处还不错吧?”
“早出晚归,累的半死,但是我挺享受公交上的通勤时间,可以看看自己喜欢的书”,林菀抬头看了眼小枣,“柠檬简直是个神,4月份过去到现在,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得到了项目组leader的青睐,现在他们公司新上线的手游运营任务就交给她负责推进”。
“果然是白甄嬛的作风,走到哪里都能叱咤四方,他们的手游是啥?”,余安早好奇的发问。
“测试阶段,保密着呢,我也不知道”
“给你说个扎心的事情,花溪的室友夸我的酒窝又深又大,笑起来真甜,我调侃自己上辈子欠了情债,奈何桥多喝了几万孟婆汤。你知道白甄嬛说了啥?”
小枣认真地看向林菀,脱口而出“估计不是啥好话。”
“白甄嬛转头一句,酒窝其实是面部肌肉缺陷,大白话意思也可以理解成「长残了」,意思是不仅五官没长齐活,脑子也跟着一块残缺不全,才会为了一个男生凄凄惨惨戚戚,我当时真想踹她一脚。”
“哈哈哈,她真这么说的吗?”一连串嘲笑从小枣嘴里蹦出来“或许她说的是对的,脑子确实长残了,所以夜晚才会流那么多眼泪。”
追逐打闹的身影落在林荫道上,久违的快乐回荡在兴宁热烈的季节里,三角梅开得有多热烈,青春就有多美好。
她们嘴里的“甜柠檬”“白甄嬛”是隔壁班的好朋友白宁萌,因为小名叫“恬恬”,大家索性叫她“甜柠檬”,因为嘴巴过于苛刻、语言毒辣,大家又都唤她“白甄嬛”。
林菀在花溪实习期间一直借住在白甄嬛合租的房子里,俩人一起上下班,一起谈论着互联网界每天发生的各种大事,狭仄的出租屋貌似已经装不下她俩波澜壮阔的未来。
社会运转中,我们渺小的不值一提。然而有了好友相伴,平淡忙碌的日子里我们却成为互相温暖彼此的烛火。纯粹炙热,熠熠生辉。
她懂她隐藏在心底的苦楚,与其人人自危,和她一起站在逃避的阵营不敢轻易触碰,倒不如做个坏人,时常将她的悲伤拉出来晒晒。
摆脱痛苦的最佳途径不是逃避,而是形成精神上的免疫。
白甄嬛清醒的时候,比柠檬要甜很多。
“填完了,搞定!”,林菀发给班长准备锁屏来着,朋友圈闪出了小红点,不出所料应该是刚才朋友圈的后续。
“呦,你回来了呀!”,来自苦战雅思的周敦敦。
“呦,你回来了呀!”,来自尚在家中的云莱。
“呦,你回来了呀!”,来自身旁挽着手的余安早。
……
评论里整整齐齐的排着队,林菀莫名其妙的愣在原地,定定地看向余安早。
“走啊,怎么了?”,小枣丝毫不掩饰坏笑的表情。
“你们几个在作什么妖?”,假装气鼓鼓的林菀睥睨着余安早。
“就是单纯的逗逗你,难不成我们还能有别的想法?或者说你有别的想法?”
“我这么乖的孩子,我能有什么想法?”
“哎呦,花溪的水土是掺混凝土了嘛?怎么才呆了一个多月脸皮都厚出新高度了”,余安早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打趣。
“我有嘴也说不清,随便你们怎么想吧”,林菀无奈地摇摇头,拉着余安早继续往前走。
“别装了,我们都看到了,深夜还在回复评论的你俩”,似乎看破了某些事情的余安早,得意地挑着眉。
“什么深夜评论?”,处于恍惚中的林菀大脑瞬间宕机。
“继续装,非要让我翻你朋友圈,拿出证据嘛?”,说话间余安早翻出林菀四月底发的朋友圈:
“淋雨的夜晚,一个人的城市,上一次的奋不顾身仿佛就在昨天……”,配图是暴雨中的城市掠影。
“照顾好自己,别感冒了,加油”,熟悉的头像,熟悉的昵称,Treexie。
“嗯嗯,会的”,林菀的兔子头像。
“她们都让我告诉你,别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才过去一个寒假就忘记自己流过的眼泪了?”
林菀垂下眼帘逃避小枣的目光追寻,默不作声地往前迈着步子。
“我给你说林菀,即便他给你留言了,你也不要再和那个渣男接触了,不然我就给白甄嬛告状,让她将你扫地出门。”
“嗯。”
“嗯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
小时候偷吃糖果的时候,林菀总喜欢在吃完后小心翼翼地收藏好五颜六色的糖纸,仔仔细细地铺展开,然后包住一粒粒小石子悄悄放回盒子,似乎只有这样才不容易被爸妈发现。
——我以为我已经用那层吸引人的糖纸包裹住了自己的秘密,却不曾想原来人尽皆知的小心思是无处隐匿的。
我特意绕过宿舍,找了个去外面买杂志的借口搪塞朋友,去赴你的约。
夏天来了,我以为一切都变了。
在那段两人对彼此感情心知肚明的日子里,没有人往前走一步,也没有人往后退一步,与其说是懦弱占了上风,不如说是不够坚定的情感在现实中筑起了高台,横亘在中间。
我准备转身逃离的时候,你却突然打开了紧闭的心门;我准备向前迈进一步,你又摇摆着准备离开。
我像只陀螺一样,被你来来回回玩弄。
风追着云奔跑,我在你身后躲躲藏藏。见不到光的事情,终究要被埋藏在黑暗的角落。
找不到理直气壮的由头,安放思念到发狂的大脑,坐着公交绕着熟悉的城市从白天到黑夜,一树一木都在脑海刻下了痕迹,偶然的运气却始终未能在现实中得以重现。
原来重逢也可以没有喜悦,而是让过去的痛苦回忆再次在身体上留下深刻的划痕,以至于遍体鳞伤。
6月的兴宁,天气就像变魔法一样随机,上一秒从宿舍楼下走出来,下一秒路口就是瓢泼大雨,白茫茫的水汽卷着土腥味翻涌而来,冲破了被热气包裹的空气,带来丝丝凉意。
一切发生的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熟悉惯常,恍惚回到了她第一天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
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付出了超越百分之百的真心和努力,换来的却是筋疲力尽和浑身伤痕?
之前还安慰自己,哪怕是退而求其次的“其次”,但至少被他选中了,然而她现在却被“其次”这个备选项也排除在外了。
当了18年的乖孩子,最后还是惜败了,败给了那个看不见或者根本不存的对手。
因为是自己喜欢过的人,回首的时候除了喜欢也没有因此心生任何怨恨的情绪。
——他很好,或许是我不够好。
从图书馆到宿舍的这条路,走了三年多,哪块多个石头、哪块添了个植物、哪条线路最方便,林菀如数家珍,闭着眼都可以走回宿舍。
自从认识谢澍庭后,从图书馆到宿舍的直线距离增加了。绕过他的宿舍,走过一座桥,才能回到自己的宿舍。
这条路线似乎就是林菀走进谢澍庭心里的那条路,可以无限蜿蜒曲折,似乎走了很久、很长的路,回头看看,其实还在原点。
他会在你努力考研的时候,送给你自己求来的御守。
他会在下了晚课见面的时候,带上自己喜欢的奶茶。
他会在你实习返校的时候,约你去他喜欢的餐厅。
……
他对你还不够好吗?他不仅对你付出了时间和耐心,他还对你的朋友如此包容。
当闺蜜们深夜发来接二连三地炮轰斥责信息,他也能在看完之后,冷静地回一句”都是我不好“,随后又补一句”早点休息,晚安“。
正因为只有你懂得他的好,所以才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自我想象中他会喜欢的女孩该有的模样。
别有用心的朋友圈,美其名曰是为自己的闺蜜在宿舍做了一顿饭,其实只是想让他看到你是一个厨艺高超的贤惠女孩。
深夜加班后的自我鼓励絮语,无非就是试图撕掉他扔给你的“不独立”的标签……
你的生活仿佛处在一个巨大的自证漩涡里,每一个举动都带着明显又僵硬的意味。
然而随着自我的逐渐消失,你却变成了一只站在枝头叽叽喳喳的麻雀。
还有每一次的巧合和偶然,背后其实藏满了自己缜密的部署和小心思。
这些细枝末节的琐碎日常小心思,无异于空气中散落的尘埃,肉眼都看不到的存在,又有谁会花费精力去关注呢?
离别,终究还是跟着毕业的脚步来了。
办完毕业手续的那个晚上,林菀和朋友们去看了演唱会,中途突然下起了大暴雨,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她一边挥荧光棒一边唱《遇见》。
歌曲结束的时候雨也停了,悲伤随着旋律戛然而止,目光被远处一只泄了气、戳满洞洞的皮球攫住。
她看着它被遗弃在雨中,不由分说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时间在往前走,哭过的眼睛也要向前看。
快门摁下的刹那,关于青春的这一页被彻底定格。
以后的漫长岁月中,我们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怀念那段青葱岁月,直到与曾经不完美的自己和解。
既然我们的相遇让彼此都不快乐,那就好好道个别吧。
“祝你在国外一切顺利。”
…………
目光从窗外模糊的夜色中逐渐收回,落到眼前书桌上地毕业大合影上,她摸了摸那几张灿烂地笑脸,嘴角浮起苦涩地笑意。
往事翻涌而来像星辰一般在脑海中闪烁,又像此刻落下的雨丝,纷纷扬扬划过玻璃,直至落入尘埃。
林菀关上电脑,收起签售会上读者带来的礼物和卡片,喝了口水转身走去卧室。
又是下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