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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当不再拥有 ...

  •   第十章

      杜婉华惊怪地“哈”了一声,笑意明显僵了一瞬,她很快调整过来,强装着笑意说:“哎,重重,我们是朋友啊,你考验我干什么?你难道还认为我对程域有什么想法呀?”

      她说着屁股在桌子上挪近,做出亲密的姿态:“真是的,你要生气也不要迁怒到我头上嘛,也不是谁都喜欢你家程域啊。”

      语调还特地加重“你家”俩个字。

      施重重盯着她挪屁股的动作,内心升起一股反感。

      她不喜欢有人坐在她桌子上。

      而杜婉华则心想,施重重这是怎么了?从来没见她这样过。以前施重重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特别好忽悠、特别好糊弄,简直就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机关枪,随便跟她说两句她就要开火,可这会儿她突然这么平静,反倒让人不习惯。

      上课铃声突然响了,杜婉华连忙站起身,说:“哎哟,上课了,我先回去了。”

      说着快步走出了教室,路过窗口她在看施重重,施重重正掏出个湿纸巾正仔细在擦拭自己坐过的桌角位置。

      杜婉华的笑意从离开一班教室后就冷下来,到了三班门口又重新挂上。

      她个子高,座位排在靠后的位置,正好坐在程域的正前方,坐下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正掏出课本的程域,忽然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哎哟,程域,你的小未婚妻又发火了。”

      程域正低头翻课本,闻言头也没抬,没有搭理这句话,像是根本不想聊这个话题似的。

      杜婉华见他不接话,又凑近了一些:“我刚刚去路过一班,跟她聊了几句。她好像看到你跟一个什么女生聊天,以为人家要跟你表白呢,一下就生气了,还把火发到我身上。”

      程域语气已有点不耐烦:“别理她。”

      杜婉华笑:“我也不想理啊,可她抓着我发脾气,我能怎么办?哎,怎么,你又惹她生气了?”

      程域书啪一下扔在桌上,实在烦了,怎么每个人都在说他惹施重重生气,他究竟干什么了,天天惹她生气。

      杜婉华见他这副完全不爽的表情,心里头那颗悬着的石头才悄悄落了地,嘴角微微一勾,又赶紧压平了,继续用那种“我是为你俩好”的语气说:“哎哟,你也别总老惹重重生气呀,你看她……你爷爷多喜欢她,你家人也喜欢她。而且上次你生日宴会上把她推到水里,她说不定真生气了,之后要记恨你的。”

      程域重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冷淡:“她愿意生气就生气,不关我的事。”

      “她不是你未婚妻?”杜婉华故意问。

      程域瞪她一眼:“说了千八百遍不是!你别在这儿逼逼叨叨的了!”

      杜婉华也开玩笑似的生气:“行行行,我劝你们和好还是我的错啦?哎,要不是重重老抓着我打听你的消息,我怎么会说这么多呀?我也烦呀!真是好心当驴肝肺!”

      说完便转过身去,面朝黑板,不再说话。

      刚刚那股因施重重一反常态而产生的火气终于消失了,她越加确认程域对于施重重的厌烦到顶。未婚妻又怎么样?还不是不被喜欢?

      她翻开课本,嘴角挂起一抹隐秘的笑意,松口气,这才放松心情地等着老师进来上课。

      很快又到了下课时间。

      程域跟王东明、刘原三个人最近迷恋上一款联机游戏,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放了学就凑到一块讨论战术、研究出装,连课间十分钟都要掏出手机来切磋两局,被班主任逮住批评了好几回也改不了。

      三个人一道坐上了程家的车。程家的车是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空间宽敞得像个小客厅。后座面对面两排座椅,中间还能放下一张小桌板,坐四个人绰绰有余,腿脚都伸得开,路上还能面对面联机打游戏。

      刚坐进去,门都没关,连书包都没来得及从肩膀上卸下来,王东明忽然透过车后视镜看到了什么,连忙拍了拍椅背,人都快站起来:“快关门快关门!”

      刘原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就伸手把门拉上了。

      程域顺着王东明的目光朝车窗外面扫了一眼,果然看到施重重正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像是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过来。

      程域催促司机:“快开!”

      “再不开施重重就要蹭上来了!”王东明笑得有点欠,像是在玩一场你追我逃的游戏,一边说一边把书包甩到旁边的座位上,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像是这样就能隐身似的。

      司机一听他们这架势,也习惯性地立刻发动了油门,熟练地打了一把方向,抢在前面的车之前拐上了主路。后视镜里,施重重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消失。

      车辆顺利驶离了施重重的视线范围,车厢里三个年轻男生就像游戏里成功逃避了追捕一样,齐齐松了一口气,哈哈大笑起来。

      王东明笑得最夸张,把书包从旁边拽到膝盖上放好:“幸亏反应得快,不然她马上就要冲上来跟我们坐一块了。”

      程域也乐了,低头翻手机。

      “我们三个一起打游戏,她天天跟着!”王东明一边说一边拉开书包拉链,把游戏机摸出来,“到时候就坐在旁边看着,问这问那的,打断我们思路,烦不烦?”

      王东明把游戏机打开,又补了一句:“行,赶紧玩吧,就现在这点清静。她现在没跟着我们,待会儿到了程家,过几分钟,她又跟过来了,你们信不信!”

      程域低头轻哼了下,没有接话,王东明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每次放了学,施重重要么就是不管自己家里有没有车,非要冲到他车上跟他们坐一块,回程家,好像程家才是她的家一样;要么就是他们好不容易找机会甩掉了她,没过多久,她又会自己让司机开到程家别墅门口,主打一个走到哪跟到哪,甩都甩不掉。

      “我跟你打赌,一百块,”王东明在后座翘起二郎腿,语气无比肯定,“待会儿快到吃晚饭的时候,施重重肯定还会来。”

      刘原乐了一下:“你当我傻子?谁跟你赌。”

      “哎呀,赌一回。赢了不要你钱,你就负责待会儿施重重聊天,你来回答。反正你最有耐心。输了,我输你一百块钱!这样总行了吧?”

      谁都知道施重重肯定会跟来的,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赌,周末两天施重重都没有来找程域,今天肯定要来,她从来没有超过三天不来找程域。

      反正他们三人之中也就刘原好脾气,每次有问必答。

      “行,”刘原是真的好脾气,“赌就赌了。就提前当我输了吧。”

      三个人又乐不可支地笑起来,车厢里充满少年人快活的气息,王东明说:“行了行了,我上线了!开整!”

      而与此同时,施重重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熟练地抢道、加速、汇入主路,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总是“碰巧”赶不上他们三个的车,那车开得太快了,每次都差那么几步。

      有次她甚至叫王叔等等她,王叔嘴上应着“好”,可后来还是总是开得特别早,仿佛没听到她在后面喊似的。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他们纯粹就是在避开她,每个人都在忽悠她。

      以前自己是真的傻,竟然一点脸色都看不懂。

      因为她脑子里有一个坚定的信念——程域是喜欢她的,只是爱面子,不善表达,装不在意而已。

      从这个中心点出发,推导出的一切结论都是正向的、都是好的,从不会往负面的方向去想。可现在用更客观的视角去看,这些曾经被自动忽略的细节,简直就像这路边一棵棵巨树般清晰,她以前竟如此盲目地视而不见。

      施重重收回目光,径自往自己家的车走去——本来也没想上他们的车,不过正巧出校门而已。

      ……以后不用那么如临大敌了。

      回到家里,正好赶上开饭。

      方柔正站在餐桌旁边布菜,把一盘盘菜端上桌面摆好,看到施重重进门的时候,还是温柔和气地朝她招呼了一声:“重重回来了?今天晚上有红烧鱼,还有香菇炖鸡肉,都是你喜欢的,快点来吃饭吧。”

      换作以前,施重重肯定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直接上楼,尤其在程域那里受了气之后还会变本加厉地翻白眼。

      可这次施重重停住了脚步,朝餐桌的方向看了一眼,“嗯”了一声,说:“好,我放下书包就下来。”

      方柔拿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回应。

      施重重上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把书包放下。

      再走到隔壁凌兰的房门前,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又上锁了。

      她妈妈在她不在家的时候,习惯性地又锁门。这扇门大概不会让除了施重重以外的人进入。

      施重重没有太失望,只是隔着门说了一声:“妈,我回来了。我先到楼下吃饭,待会儿再上来做作业。”

      门后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施重重知道她应该听到了,转身下楼。

      回到客厅准备吃饭,过了一会儿,施明华从书房里走出来,坐在主位上。

      施重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施明华右手边第一个座位。

      等施明华落座,施重重才郑重开口说:“爸,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施明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说。”

      “我现在高二了,我觉得自己的学业有点跟不上,你能不能帮我请个家教老师?周六日来家里帮我补习一下。”

      施明华神情顿了一下。以前他每次问施重重学习的事,她都是满脸不耐烦,不是“知道了知道了”就是“你别管我”,问多了就直接摔门走人。

      导致他后来只能私下打电话去问班主任,班主任委婉地说施重重上课注意力不太集中,作业完成情况一般,建议家长多关注一下,可施明华也不敢多问,怕问了又要吵。

      老师让他不要给施重重太大压力,他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了。这会儿她忽然主动提出来要请家教,实在让他有些意外。

      施雪刚推着自行车进门,把车靠墙停好。

      进屋的时候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安静,不像是争吵过后的那种紧绷,倒像是一种谁都没说话的、奇怪的静默。

      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她脚步立刻放轻了,整个人变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收着。

      方柔抬头看到她,语气尽量放得平常:“施雪,放下书包洗手出来吃饭。”

      施雪点了点头,极轻地“嗯”了一声,简直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她把书包放进自己那间小卧室里,去洗手间洗了手。

      椅子在施重重旁边,紧挨着的位置,施雪极为小心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才慢慢坐下来,几乎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怕不小心哪里惹到了施重重——要是她拉椅子声音太大,施重重会立刻转头恨恨瞪她一眼。

      整个餐桌安静了好几秒。

      施明华认真地看着施重重:“当然可以,我来帮你安排。”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想找什么样的老师?数学还是英语?我有个朋友是中学老师,退休了,教数学很有经验。”

      施重重点了点头:“应该都要补。找个全科都能教的吧,把成绩补上去就好。”

      施明华看了她几秒,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确认这是不是真心的:“好,我找找人安排。”

      “谢谢爸爸。”施重重郑重道了声谢,随后说完她拿起筷子,低头开始吃饭。

      施明华听到这句话,足足愣了好几秒。

      施重重从来没有对施明华说过“谢”这个字。

      以前她只会朝他伸手要钱、要礼物、要买给程域的东西,要完了就走,全程爱搭不理。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面对面地对他说出这两个字。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反而比她的生气、比她的愤怒更让施明华觉得奇怪。

      他看着施重重低下头安静吃饭的样子,看了好几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施明华跟方柔身为大人都敏锐地看到施重重像是变了一些,却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又会不会是像方柔生日那样,后面憋什么大招?

      可这个“谢”字,却在这一瞬间,震耳欲聋。

      这顿饭很快就结束了。施重重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低声说了一句:“我吃完了,先上楼了。”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了餐桌,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有时候施重重觉得以前的自己挺好的。

      那时候的她只知道片面的真相,但黑白分明,善恶清晰小三就是小三,小三的女儿就是小三的女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是占据道德高地的那一方,她是被亏欠的那方,她是需要被补偿的那方——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发火、摔东西、冷言冷语,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所有人站在她这边,可以方柔、怨施明华、把施雪当空气。

      她那时候觉得世界就该是这样的,好人有好报,坏人遭报应,而她理所应当得到所有人的爱和补偿。

      一个人默认另一个人是爱自己的,才会产生“你怎么不爱我”的痛苦,才会拥有那种“我让你看着我痛苦,你也跟着痛苦”的任性。

      可后来她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义务爱她、帮她。

      无论程域还是她爸爸,无论程爷爷还是那些曾经对她好过的人。

      哪怕是亲生的父母,也可以偏心,也可以自私。

      血缘不是保障,道德约束不了人心,那些她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其实从来都不属于她。

      程域不爱她是他的自由,施明华对方柔心软是他的选择,程爷爷对她的好是出于老战友的情分,不是债务。

      没有人欠她什么。

      这世界上唯一真心爱她的,只有她妈妈。

      这份爱是她拥有的全部,也是她唯一不能失去的东西。现在唯一目的只有拯救她妈妈。

      世界上也没有从天而降的白马王子。

      当不再拥有期待,不再渴望被爱,也就不再拥有失望、愤怒、挣扎和痛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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