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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搬家 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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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998年的夏天，热得人没处躲。
燥热中，一辆黑色小车缓缓拐进大门，白色石膏花门在车顶上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门后铜牌上的宋体字刚正清晰——“京北师范大学”
许小宁靠在后座，脸颊贴在车窗上，窗外骑车经过的人群，他眼珠无意识地追寻着一线影子。
林荫路上，绿色网丝隔出篮球场，穿着球衣的男孩三五成群从篮球场走出，大概刚打完比赛，领头的那个撩起衣角擦了下额头，露出一线流畅的肌肉，周围人推搡笑闹。
许小宁愣了下，垂下眼睛，用手扣弄指尖的死皮。
前头，小姨和舅舅还在聊天。
“李庄国，你给小宁的学校办好没？我们小宁成绩好，必须要上高中啊。”
“都安排好了。我评职称有个读书名额，反正我也没孩子，大姐不在了，小宁以后就跟我住。我跟领导说过情况，户口过来了，京都三中那边没问题。”
李丽这才稍微放了心：“那就好。以后别再回去了。我回头给你打点钱，养孩子不容易。”
她从车后视镜看了眼自己的亲外甥。许小宁面颊清瘦，额头上绑着纱布，比起这个年纪的男孩，他清秀的相貌在宽大的土布外套里头，更像坠在枝头的青果子，安安静静的，说不清是乖巧还是戒备的沉默。
这和朝气蓬勃的京城格格不入。
想起几天前，李丽叹了口气。
……
许小宁不是京城人。
西城椿树村，落后愚昧，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女儿外嫁后就不是自家人。母亲死后，许小宁和外婆家接触不多，对所谓在外打拼的舅舅和小姨也不甚了解。
他在家里向来是被漠视的边缘人，父亲娶了新媳妇，生下弟弟，许小宁便成了家里的黄牛，耕地、做饭和给弟弟换尿布都是他的活。
因此，许小宁考上市里的高中，他父亲也是双手一摊，不让他读。
“谁有钱给你读高中，村里几个上得起高中的，省点钱！”
“爹！你就让俺去读书吧！俺以后赚了钱养你还不行吗！”
“读书？想得美！读书读得心都野了！你就得给老子种一辈子地！”
读书是许小宁眼里离开这个家的唯一出路，他哭着去拽父亲的衣角，却被一把搡开。他年纪小，底盘不稳，脑袋“砰”地磕在门槛上，像砸开一个生瓜。血顺着额角淌下来。
小姨就是那个时候出现在门口的。
许小宁回忆起，只觉得像是一场梦，小姨推开家门，一双温暖的手抱住他。许小宁浑身发抖，眼泪再也忍不住。
“我呸！老不死的！你不给孩子读书，我没给你打钱吗？你答应的好好的，你好好照顾他，小宁考了第一名，你让他辍学种地？你看看你把他养成什么样了！”李丽捂住许小宁的额头，声音又气又疼。
“你怎么回来了！”男人慌了神，“我就是不让他去读！你那弟弟不就是读书读出去、心都野了吗！读书有什么好！”
“去死吧你！小宁想读，我一定会让他读的。大姐不在了，这些年我给你打的钱都去哪了——你不让小宁读书是吧，我今天就把你赌博、虐待孩子的事捅出去！让你坐牢！”
李丽话太坚决，他父亲哆哆嗦嗦，想让人来拦，但李丽在港城做生意，什么没见过，一个电话就叫了在生意伙伴过来。
于是第二天，许小宁胡乱地收拾了些东西，就被李丽带出来，坐上了前往京市的车。
车上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田埂远了，村庄远了，山也远了。父亲的污言秽语和弟弟的苦恼也被丢在脑后，他不知道京都是什么样子，但总觉得，不管什么样子，都比这里好。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小姨和舅舅对自己很好，他不想多添麻烦。许小宁捕捉到李丽的眼神，抢先开口道：“小姨，不麻烦，我不会吃很多的，我在家就吃一碗，偶尔多一点。”
大概是觉得没有说服力，他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比了比，“大概就这么多。”
话就像丢进了水面，心里掀起了一圈圈涟漪，车里的成年人无声，只剩下发动机嗡嗡的声音。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
“小宁才吃这么点，这能叫麻烦？舅舅以前吃的比你多多了。”带着细框眼镜的李庄国笑了，“要是像小宁你这样吃饭，你小姨小时候肯定会少揍我几顿。”
这话一出，许小宁抿住嘴唇，腼腆地笑了笑。
李庄国松口气，车在家属楼前停下。许小宁想自己去搬行李，李庄国却一把从车尾箱将行李抄起，李丽则牵住许小宁的手，带他上了公寓。
“舅舅家以后就是你家了，在五楼503室，你记住，以后不要走丢了。”
许小宁盯着李丽牵着自己的手，悄悄握紧：“我知道，小姨。”
楼道里的白昼灯一晃一晃，绿色油漆刷了半面墙，早些年的家属楼隔音不好，稍微有点动静就听得清楚。
李庄国刚打开门把包裹放进去，对门504的门开了，女主人探出头来：“哎，李老师，您这是？”
“我二姐，送我外甥从老家过来，以后外甥跟我住了，搬点东西回来。”
女主人没多问，只扫了一眼许小宁，笑着说：“外甥这么大了呀，长得靓。多大年纪了？看着比我家的小几岁。”
“比袁起小一岁，差不多大。”
李庄国回应了句，让许小宁喊人。女主人温柔漂亮，斯斯文文的，许小宁便将自己起毛边的鞋子后撤一步，乖乖叫了声“黎阿姨”。
黎白轻轻唉了声。
三人进了屋也没什么可干，把东西放了，接下来就是许小宁读书、住房的事。学籍和户籍这种事麻烦，涉及大人的推诿，李丽和李庄国不想让许小宁掺和。
李庄国便掏出准备好的汽水塞到许小宁手里，弯腰和他商量。
“小宁，舅舅和小姨先去行政楼和人商量，你等一会一个人休息会，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饭好吗？”
汽水在空气中溢出水珠，许小宁没理由拒绝，毕竟来京对他来说已是天大的好事。
舅舅和小姨还着手为他解决读书的问题。
他不敢想太多，接下汽水，点点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