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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我承认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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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唐继白早已消失在雨里。
谢无算摔倒以后,姐姐嘴上笑了一路,笑她狼狈,笑她活该,笑她阴司里精明了这么多年,竟在人间栽在一车臭豆腐上。
可到了夜里,她还是去了唐继白身边。
那一夜唐继白睡得并不好,他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很晚,桌上摊着书和剧本,电脑屏幕暗了又亮。他有时伏在桌上睡过去,片刻后又惊醒,像是梦里有人喊过他的名字。他抬头看窗外,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痕,楼下路灯照着湿漉漉的树影。
姐姐就站在窗边,她没有碰他,也没有叫他,只是很安静地看着。
我问她,“你不是说信石头上的字吗?”
姐姐轻声说,“信是一回事,放心是另一回事。”
青砚和尚站在门口,像一尊很会偷懒的佛像,眼皮半垂,看不出是在念经,还是在打瞌睡。
姐姐瞥他一眼,“你们地藏院出来的人,都这么爱看热闹?”
青砚说,“我是在看因果。”
姐姐冷笑,“你们和尚把看八卦说得真文雅。”
青砚没有反驳。
唐继白又一次睡过去时,姐姐才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很久。那杯忘夕夺走了他七日的记忆,却没能将那些空落落的东西一并带走。他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心里丢了一件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丢在了哪里。
姐姐伸出手,指尖停在他眉间,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她说,“我当时是不是做错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青砚却说,“你让他忘,是为了不让他等你。”
“可他现在还是难受。”
“人间的药也不是喝了就立刻不疼。”
这一夜她守到天亮。
第二日唐继白去了学校。他走后不久,学校办公室里却来了几个人。前面的是黎星遥的助理,穿着利落,笑容熟练,手里拿着文件夹。后面跟着影视公司的同事,说是想再和唐老师聊聊《牧羊人的青春雾屿》的剧本改编。
姐姐本来站在窗边,看见这几个人进来,脸色还算平静。直到其中两个女人踏进办公室,她们生得很漂亮,穿着也得体,一个像广告公司里熬了三天夜仍旧妆容完整的总监,一个像刚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制片人。可我一看她们脚下,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她们有影子,只是影子薄得不对,像临时贴在人间地上的一层纸,走路时慢半拍,风一吹,边缘微微翘起。
姐姐自然也看见了,她脸色一下沉下来。
“借影。”
我问,“她们也从阴司前来?”
“嗯。”
“她们来做什么?”
姐姐盯着那两个人,“问得好,恐怕和谢无算一样的目的。”
偏偏这时候,门外又传来高跟鞋声。
谢无算来了,她今日换了一身淡色长裙,头发重新打理过,脸上也上了妆。若不是我昨日亲眼看见她坐在臭豆腐摊边,半身是油,肩上还挂着两块臭豆腐,几乎真要以为她是个温柔端庄的名医传人。
她敲门进来,笑得恰到好处,“唐老师在吗?我来问问他最近睡眠如何,药有没有按时吃。”
助理客气道,“唐老师上课去了,您是?”
谢无算便从容介绍自己,说是替唐老师调理身体的中医。
姐姐在旁边冷冷看着,“惹来了阴司这么多苍蝇,真是烦人。”
我小声说,:“苍蝇也不全是女的吧。”
姐姐转头看我,我立刻闭嘴。
办公室里,黎星遥的助理在谈剧本,影视公司的人在谈改编方向,两个借影来的女无常一边翻文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唐继白的桌面。谢无算则借着问诊的名义,环顾四周,仿佛想从他的杯子、书页、笔迹里看出点什么。
姐姐越看越烦,她忽然转头问青砚,“这位唐继白,真的是南舟?”
青砚笑了一下,“一开始我也不太信,现在看到这么多女无常的相思都挂在他身上,那多半就是了。”
姐姐脸色更难看,“那她们喜欢的是南舟,还是唐继白?”
青砚说,“有区别吗?”
“当然有。”
青砚看着她,“对她们未必有,对你有。”
姐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冷笑一声,“阴司这些人真有意思。活着的时候嫌人间苦,死了以后又个个往人间钻。人间一场雨都能淋得她们满头狼狈,她们还以为那叫奇缘。”
青砚道,“因为阴司的缘分太旧了。”
“旧怎么了?”
“旧账多。”
姐姐一时语塞,青砚看向走廊尽头,“人间的缘分看起来新,像白纸。谁都想先写上自己的名字。”
姐姐说,“可纸是唐继白自己的,凭什么给她们写?”
青砚笑而不语。
姐姐最讨厌他这样,“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这句话倒像个正经无常。”
“什么意思?”
“知道别人的命不是自己的纸。”
姐姐哼了一声,“我本来就知道。”
我没拆穿她。
到了上课时间,唐继白的教室里坐满了学生,他今日讲的是古代小说里的“缘”与“劫”。这门课原本来的人不算多,可不知为何,今日最后一排格外热闹。
我们三个坐在最后,谢无算坐在最后,那两个借影而来的女无常也坐在最后。还有两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孤魂,估计是听说这里有热闹,抱着瓜子袋蹲在墙角,虽然嗑不出声音,倒也很有兴致。
姐姐扫了一眼那一排,冷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排队收了谁的魂。”
我忍不住看向唐继白。
他站在讲台上,对最后一排的阴司盛况毫无知觉,只低头翻书。
他说,“古人写缘分,常常不写圆满,反而写错过。”
下面学生有人问,“老师,为什么?”
唐继白抬头,回答说,“因为圆满太短。”
教室里安静下来。
他继续说,“人若一直拥有一件东西,反而不觉得它是命。只有失去过、找过、等过,才会回头相信,原来那就是缘。”
姐姐原本正冷眼看着谢无算,听到这里,忽然转头望向讲台。
唐继白说这话时,神情很平静,像只是解释课本。可我觉得,他也许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姐姐看着他,眼神慢慢软下来,可谢无算偏偏在这时候看见了她。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我们。
谢无算的脸色先是一变,随即立刻站起来。她穿过最后一排,走到姐姐面前,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又来了?”
姐姐抬眼看她,“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谢无算冷笑,“我来替唐老师看病。”
姐姐道,“难道要在唐继白身上刨下一缸香灰,你才肯罢休?”
谢无算脸色一沉,“银霜,说话放干净些。”
姐姐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身上的臭豆腐味还没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馊了呢。”
谢无算的脸一下白一下红,“你别得意。”
姐姐抱臂,“我得意了吗?我只是鼻子灵。”
谢无算冷冷道,“我不知道你怎么能从东岳寺逃出来,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混到人间。”
姐姐神色未动,谢无算往前一步,威胁道,“但你既然逃出来了,就最好夹着尾巴做人。否则等我给东岳寺送信,告你私逃、私渡、私入人间,再把你抓回去,到时候可不只是关几日审几句那么简单。”
姐姐笑了笑,“你去啊。”
谢无算一怔。
姐姐声音很轻,却带着刀锋似的凉意,“你去送信,我就告诉东岳寺,你借影入阳,伪作医女,接近南舟的人间身,私结因果,意图攀附东岳职权。”
谢无算脸色微微变了。
姐姐继续道,“我们两个一起回去。你猜东岳寺先审谁?”
谢无算咬牙道,“我是光明正大来的。”
姐姐笑了,“光明正大?”
她看向谢无算脚下那道影子,“你来做什么,我就来做什么。只不过我承认自己偷来的缘分,你倒好,偷了还要给自己挂块牌匾,写上光明正大四个字。”
谢无算眼底一寒,“你那七日算什么缘分?不过是偷来的梦。唐继白已经忘了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我看见姐姐的手指微微一动,轻轻笑了一下,“他忘了我,但至少记住过,不像你,死皮赖脸贴上去,一场电影没结束,人可骑车马上就跑了。”
谢无算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讲台上,唐继白正低头写板书。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轻微声响。
他说,“所谓劫,并不一定是大灾大难。有时候,一个人迟了一步,早了一步,少说一句话,多等一个人,都是劫。”
谢无算对姐姐说,“银霜,你迟早会后悔。”
姐姐道,“我后悔的事多了,不差你这一件。”
谢无算转身就走。
我心里一紧,刚要追,却听见外面忽然一阵哄闹,起初是楼下学生的惊呼声,然后是走廊里有人奔跑。
紧接着,有女生压着声音激动道,“真的假的?是黎星遥吗?”
“好像真的是她!”
“她怎么来我们学校了?”
“天啊,她本人好漂亮!”
整个教学楼像被一颗石子打破的水面,热闹一圈一圈荡开。
谢无算停住脚步,姐姐转头看向门口。教室里的学生已经无心听课,纷纷伸长脖子往外看。唐继白也停下了粉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教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门口站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足够让所有人瞬间安静的脸。
黎星遥站在那里,笑着看向讲台,“唐老师,方便打扰一下吗?”
教室里死寂了一瞬。
随即,像整个阳间的烟火都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