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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私越算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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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火沿着浮生市上空绕了一圈,经过一家香烛铺,所有灯笼“刷”地一下亮了。再经过一家戏楼,戏楼檐下几十盏灯同时燃起。经过天地银行门口,连门口两只石兽嘴里的灯都被点着了。白火像一条游动的鱼。
所有的亡魂都伫足停步,生怕一不小心就招惹了东岳寺。
白火飞过长街,钻进巷子,又从屋檐下穿出来,它每经过一处,所有能藏魂、藏影、藏念的灯火都会被强行点亮。
这一刻却像在过节,上百盏、上千盏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亡魂们全都跑出来看热闹。
有亡魂问,“今日鬼节?”
再有亡魂回答,“不是,东岳寺搜人。”
我眼睁睁看着白火越来越近,先点亮贾爷爷摊头的招牌灯,再点亮锅边的一盏纸灯。然后它朝那棵树飞了过去,树上挂着十几盏灯笼,其中一盏,装着姐姐。
十三娘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火,脸色彻底变了,她很轻地嘀咕了一句:
“坏了。”
那道白火已经飞到馄饨铺前,它一靠近,树上那十几盏灯笼便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红灯亮出一张老人的脸,白灯亮出一段哭声。而姐姐藏身的那盏,原本蒙着黑布,此刻黑布边缘已经开始透出一点淡淡的银光。
南舟站在长街尽头,“银霜。”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整条浮生市都静了一瞬,“出来。”
灯笼没有动,里面的姐姐当然不会出来。
十三娘忽然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撒,“看什么看!”
她冲着周围看热闹的亡魂喊,“东岳寺办案,没见过吗?”
那些亡魂本来要散,十三娘却忽然抬手,一根细细的命线从她指尖飞出去,缠上了街口第一盏灯,“既然都爱看热闹,那就再热闹一点!”
说完,她猛地一拽。整条浮生市的灯笼忽然全疯了,首先是香烛铺门口的灯,残香火轰地散开,化成无数金色小火星,满街乱窜。
一个亡魂被火星钻进鼻子,立刻打了个喷嚏,喷完以后,他忽然跪在地上哭,“我终于闻到我娘炖的萝卜汤了!”
旁边另一个亡魂被火星蹭到袖子,立刻大喊,“这不是萝卜汤,这是我媳妇烧糊的糖醋鱼!”
一时间,整条街都是旧饭味、烧纸味、桃花香、汗味,还有不知道哪家祖宗留下来的脚臭味。
白火被这股乱七八糟的香火气一冲,明显滞了一下。
南舟眉头一皱,“十三娘,你想做什么?”
十三娘摊手,“我可什么都没做。”
说话间,她另一只手又弹了一下,戏楼檐下的几盏梦灯也被她弹开了。
梦火一出,更要命,有个卖来生签的摊主忽然抱着签筒开始跳舞,说自己梦见中了状元。旁边一个老太太亡魂冲过去抱住他喊,“官人!你终于回来了!”
摊主大惊,“我不是你官人!”
老太太不管,拉着他就往桥边跑,“我们赶紧过桥喝汤吧,下辈子还要再做青梅竹马!”
还有一盏灯里藏着一个年轻姑娘生前做过的梦,梦见自己穿着凤冠霞帔嫁给心上人。梦火飞出来以后,正好落到天地银行一位刚出门的银行经理身上,他忽然眼神一变,深情款款地对身旁的石狮子说,“娘子,我来娶你了。”
天地银行的人冲出来拦他,“老刘!你醒醒!那是我们行门口的狮子!”
老刘抱着石狮子不撒手,“你们休想拆散我们!”
浮生市彻底乱了。东岳寺的白火被残魂、梦火、香火一搅,像一条被猫追急了的鱼,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一会儿钻进馄饨锅上空,一会儿又追着一缕桂花香往酒肆里跑。
贾爷爷端着汤勺站在摊前,慢吞吞地说,“十三娘,你要闹事,别往我锅里闹。”
十三娘还没回答,白火已经一头扎进馄饨锅。
“哗啦”一声,整锅汤亮了。
锅里浮起来的不是馄饨,而是一张张亡魂生前最想吃却没吃到的东西,有红烧肉,有阳春面,有半只烤鸭,还有一碗臭烘烘的螺蛳粉。
贾爷爷脸色终于变了,“谁的螺蛳粉?我这可从不卖这个!”
一个小鬼弱弱举手,“我的。”
贾爷爷怒道:“滚远点想!”
我原本吓得半死,看见这一幕,竟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云栖夫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很小的剪刀,趁乱往贾爷爷摊位后的树上一飞,树上十几盏灯笼的线同时断开,灯笼哗啦啦掉下来。
红的、白的、黄的,满地乱滚,姐姐那一盏也混在其中。
十三娘一脚踢过去,那灯笼顺着街边水渠滚出去,眼看就要滚进巷子。
我心里一喜,可就在这时,南舟抬手,“封街。”
东岳寺使者腰间的巡阴灯同时亮起,浮生市四面八方忽然落下一层青黑色的光,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整条街罩住。
姐姐那盏灯笼滚到巷口,撞上那层光,“咚”的一声,弹了回来。
灯笼里的银光晃了一下,南舟看见了。
南舟的白火终于从满街乱七八糟的梦火里挣脱出来,直直朝那盏灯笼飞去。
云栖夫人抬袖一挥,一排灯笼同时飞起,像一群受惊的鸟。
白火一头撞进去,灯纸上慢慢浮出一个女子的轮廓,是姐姐。
南舟冷声道,“破。”
灯笼“啪”地碎了,姐姐从灯里跌出来。
她的影子已经淡得几乎贴不住身体,像一幅被水泡烂的旧画。可她还是站稳了,甚至抬手理了一下头发。
“南舟。”
她笑了笑,“几日不见,你搜魂的本事见长。”
南舟看着她,“银霜,你私借地藏院藏画阁影子,擅往人间,扰乱阴阳秩序。”
姐姐咬牙切齿,“说完了吗?”
“拿下。”
两名使者上前。
我冲过去,“姐姐!”
南舟看向我,“昭昭,一并带走。”
姐姐脸色终于变了,“不关她的事。”
南舟说,“她私越阴阳界。”
“她是我带去的。”
南舟面无表情,“东岳寺办案,不同你讨价还价。”
他一挥手,锁魂链落到姐姐腕上,另一条,也落到了我手上。
那链子一碰到我,我只觉得浑身一冷,像有人把一盆忘川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东岳寺不像寺,至少不像人间那种会有香客上香、和尚扫地的寺,它更像一座建在阴司深处的衙门。门很高,墙很冷,青黑色的砖上刻着一层层看不懂的符文,像密密麻麻的死者姓名。
我们被带进去的时候,天边没有月,也没有星,只有一盏盏巡阴灯悬在檐下,灯火照在南舟脸上,显得他像年画上的严肃神仙。
我被关进一处囚笼,说是囚笼,其实是一间很大的石室,用铁栏分成一格一格。每一格里都关着犯事的亡魂,有的缩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
有的趴在栏杆上,见我进来,立刻问,“姑娘,新来的?犯什么事?”
我说,“私越阴阳界。”
隔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冷笑,“私越算什么?我不过桥,在浮生市偷生了二十年,最后是被亲孙子烧纸报梦举报的。”
我震惊,“亲孙子?”
“他说我总托梦让他烧钱,影响他睡眠质量。”
再旁边一个小鬼举手,“我偷了香火钱,想趁鬼节溜回人间。”
“为什么?”
“回去看我家猫。”
我有点感动,“猫还在?”
小鬼沉默了一下,“猫投胎都三轮了。”
还有一个亡魂一直不说话,他坐在最里面,背对着所有人,头发垂下来,身上穿着一件很破的寿衣。
我小声问旁边人,“他犯什么事?”
那人也压低声音,“不知道。进来三年了,一句话没说过。”
姐姐被单独带走审讯,我扒着栏杆看她,“姐姐!”
她回头看我,“别怕。”
姐姐被带走以后,囚笼里的人都开始议论,“那就是银霜?”
我点头,“她是我姐姐。”
有亡魂说,“我佩服她,她居然去砸了天地银行柜台。”
我说,“还有这事?”
他压低声音,“那是几年前吧,有个小孩儿,死的时候才六岁,爹娘都是穷人,没什么香火。到了浮生市,看见别的小鬼都有纸钱买糖人,他没有,就蹲在天地银行门口哭。”
我问,“然后姐姐给他买了?”
“那倒没有。”
“为什么?”
“她也没钱。”
这很像姐姐。
那亡魂继续说,“她就去天地银行理论,说小孩子年纪小,没有香火收入,也没有生前债务,应该有基础抚恤香灰。”
我听愣了,“阴司还有这个?”
“天地银行说,没有这个名目。她说,那现在有了。柜员说账目里没有,她说你们账目里没有良心。”
“后来吵起来了?”
“吵得很厉害。”
亡魂回忆起来,“那天她从早上吵到晚上,连行长谢无算都出来了。行长说,银霜,你不要无理取闹。她说,我取的就是理,闹的就是你们没理,然后她砸直接把柜台砸了?”
“砸柜台?”
账房亡魂严肃道,“用牵魂梳砸的。柜台是阴沉木做的,寻常刀砍都砍不动,她一梳子下去,裂了一条缝。”
小鬼佩服得眼睛发亮,“后来小孩儿有糖人了吗?”
账房亡魂点头,“有了。”
我松了口气,“那还好。”
账房亡魂说,“从此天地银行多了一个临时救济名目。”
我一怔,“真的?那姐姐岂不是做了好事?”
亡魂又在角落里冷笑,“好事?她被罚了半年俸禄,还被东岳寺记了一笔扰乱银行秩序。”
我问,“她居然有俸禄?”
亡魂说,“本来就不多,这下更是雪上加霜,但她说她不在乎。”
我忽然想起姐姐平日总向云栖夫人赊账,原来不是没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