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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人间最厉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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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人间找到姐姐的时候,唐继白正好来电话,想请姐姐陪他去看他爷爷下国际象棋。
这日下着小雨,姐姐立刻答应。
挂了电话,她便开始换衣裳,换了一件,又换了一件,我坐在窗边,看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忍不住问,“姐姐,你不是去看人家爷爷下棋吗?”
“是啊。”
“又不是去相亲。”
姐姐瞪我一眼,“你懂什么?”
我说,“我不懂。不过你已经换了四件衣裳。”
在姐姐挑衣服的时候,我将青砚来秋碧楼问询借影一事跟姐姐说了,她却蛮不在乎,“我都把画还回去了,影子过几日也还回去,他还想要什么?把你我贴在那画上赎罪吗?”
“我没想到阴司里借一副相这么麻烦。”
姐姐哼了一声说,“那是东岳寺和地藏院喜欢立规矩,好证明他们不是废物!”
姐姐最后挑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裙,裙摆很轻,正好有几分《女史箴图》里女子的神韵。我们到楼下时,唐继白已经等在门口。
他撑着一把黑伞,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见姐姐出来,他立刻迎上前,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雨有点大,小心地滑。”
姐姐抬头看他,我站在旁边,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说,“唐老师,我也在。”
唐继白这才发现我,“昭昭也来了?”
姐姐说,“她非要跟着,像个鬼影子。”
唐继白笑起来,他把伞递给姐姐,又从包里取出一把折叠伞给我,“正好带了两把。”
我接过伞,心想这细心也分先后,出租车很快到了,唐继白替姐姐拉开后排车门,等我们坐好,才绕到前面坐进副驾驶。
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雨点沿着玻璃往下滑,把街道两旁的树木和店铺都拖成了模糊的影子。唐继白向司机报了地址,回头对姐姐说,“今天麻烦你们了。”
姐姐笑道,“看下棋有什么麻烦的?”
唐继白说,“主要是爷爷最近不太认人,我怕他一会儿说些奇怪的话。”
姐姐问,“怎么了?”
唐继白沉默片刻,“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不好。”
他说,爷爷年轻时是个很厉害的棋手,后来虽然没当成职业选手,却一直喜欢下国际象棋。退休以后,每天不是在家摆棋,就是去公园找人对弈,“我小时候,家里没人陪我,都是爷爷带大的。”
姐姐问,“你父母呢?”
“我爸去世得早。”唐继白说得很平静,“那时候我还小,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我妈后来改嫁了,我基本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奶奶去世以后,家里就剩爷爷和我。”
姐姐轻轻应了一声。
唐继白继续说,“爷爷一共有三个儿子,我爸是老二,上面有个大伯,下面还有个叔叔。大伯在北方做生意,叔叔在南方,平时都忙,过年也不一定回来。”
我问,“那你爷爷不生气吗?”
唐继白想了想,“以前会,现在有时候连他们是谁都忘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轻轻的摩擦声,唐继白忽然笑了一下,“不过有两件事,他怎么都忘不了,一件是下棋,另一件我爸的名字。爷爷如今经常认错人,有时候把护工认成自己的妻子,有时候把邻居认成几十年前的老同事,可只要一见我,他总会叫我爸的名字。我再解释我是他的孙子,他才顺藤摸瓜,记起我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仍旧带着笑,可我忽然觉得,那笑里有一点难过。
姐姐望着前排的唐继白,“你爷爷一定很爱你爸爸,也很爱你。”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但愿他还能记得我几年。”
比赛在一家老年活动中心举行,我们到的时候,雨还没有停,门口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中外老年国际象棋友谊赛”。横幅下面摆着几盆绿植,叶子上沾满了雨水。
姐姐嘟囔了句,“规格还不小呢。”
大厅里很热闹,几十位老人坐在长桌旁,有的已经摆好棋盘,有的端着茶杯聊天,还有几位老爷爷正为上一局棋争得面红耳赤。
唐继白带着我们往里面走,“爷爷应该已经到了。”
果然在靠窗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头摆棋,穿着一件深蓝色针织衫,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唐继白走过去,“爷爷。”
老人抬头,忽然笑了,“明远!”
唐继白停了一下,“我是明远的儿子,您的孙子——继白!”
老人笑道,“原来是继白,下雨怎么都没穿雨鞋,都这么大了,还叫人操心。”
我看着唐继白,他已经是大学里教书的年轻先生,平日里说话总带着几分书卷气,可此刻站在爷爷面前,却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忘记穿雨鞋的孩子。
唐继白扶着爷爷的肩膀,“爷爷,我带了两位朋友来看您比赛。”
姐姐立刻上前,“爷爷好。”
老人抬起头,他眯着眼睛看了姐姐半天,忽然一喜,“哎呀!这是谁呀?”
唐继白说,“我同事。”
“同事?”
老人显然不信,“继白,这是你老婆吧?”
唐继白和姐姐双双愣住,我在旁边忍不住笑起来。
老人十分高兴,“什么时候结的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告诉爷爷?”
唐继白赶紧说,“爷爷,您认错了,她不是——”
“什么不是?”
老人瞪他,“你小子从小就不老实!”然后转头拉起姐姐的手,一脸憨笑,“姑娘,你别听他的。我们家继白虽然读书读得多,嘴却笨,不会哄人。你跟着他,受委屈了吧?”
姐姐的脸忽然红了,既羞涩又激动。
唐继白有些尴尬,“爷爷,您先放开人家。”
老人不肯,“放什么放!我孙媳妇,我还不能拉拉手?”
他说着,忽然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金表,“哎,对了!第一次见面,爷爷也没准备什么礼物。”
他竟然开始解手表,“这个给你!”
姐姐连忙摆手,“爷爷,不用不用。”
“拿着!”
老人十分坚持,“这是我年轻时候出国买的,瑞士的!好东西!”
唐继白赶紧按住他的手,“爷爷,您别这样。”
老人不高兴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送孙媳妇东西,关你什么事?”
我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姐姐一面推辞,一面偷偷看唐继白,唐继白无奈地笑,“实在抱歉,我爷爷最近确实有点糊涂。”
姐姐偷着乐,“没关系。”
她握住老人的手,“爷爷,您的心意我领了,表还是您自己戴着。”
老人看着她,却有些无厘头的委屈。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哟,这么热闹?”
我们回过头,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走过来,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外套,头发烫得十分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她先看了一眼唐继白,又看姐姐,最后目光落在老人手腕上的金表。
她脸色立刻变了,立刻上前,“爸,您干什么呢?”
老人抬头,“送孙媳妇礼物。”
妇人眉毛一下竖起来,“儿媳妇?”
唐继白赶紧喊她,“婶婶。”
这位婶婶已经把姐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唐继白,这是怎么回事?”
唐继白说,“我带朋友来看爷爷比赛。”
妇人冷笑,“朋友?”
她又看向老人,“爸,您可别糊涂,什么人都往家里认。”
老人不高兴了,“我怎么糊涂了?”
“您都不认识她!”
“谁说不认识?”老人拉着姐姐的手,“这是继白的媳妇!明远的儿媳妇!”
婶婶气得笑起来,“您看看,您看看!继白!你爷爷如今记性不好,你就天天哄着他,指望他把家产都留给你,是不是?”
唐继白脸色一沉,“舅妈,您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你大伯和叔叔在外头辛辛苦苦做生意,你倒好,天天守着老爷子,哄得他团团转。以前一个人骗还不过瘾,今天又带个姑娘来一起骗!”
周围几位老人纷纷抬起头,唐继白压低声音,“婶婶,今天爷爷比赛,您别在这里吵。”
“怎么,我还不能说了?这金表是老爷子的东西,怎么能随便送给外人?”
姐姐原本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抬头,“谁是外人?”
婶婶一愣,“你说什么?”
姐姐看着她,“我说,谁是外人?”
妇人上下打量她,“你是哪里找来的临时演员?还是从缅甸跑来的诈骗分子?”
姐姐挺直腰,“我是继白的女朋友。”
我猛地看向她,唐继白也愣住了,姐姐却面不改色,“我若不是他女朋友,他为什么带我来见爷爷?”
妇人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片刻,冷笑起来,“女朋友?”
“对。”
“别在这里演戏!那你们会结婚吗?”
姐姐想也不想,“过两天就结婚了。”
唐继白猛地咳了一声,我差点喷出一嘴口水。
婶婶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姐姐十分镇定,伸手挽住唐继白的胳膊,“我们过两天结婚,今天没想到婶婶也来,没带请柬。等我们回去了,就把请柬送到您府上,到时候婶婶和叔叔一定要来啊!”
婶婶脸色铁青,姐姐又补上一句,“我还等着婶婶给我发个大红包呢!”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婶婶的眉毛和眼睛几乎要挤到一起,“你——”
姐姐笑眯眯地看着她,“怎么,婶婶不愿意来?”
婶婶气急败坏,“谁是你婶婶!”
唐继白站在旁边,先是震惊,然后忍不住笑了,他低头看了姐姐一眼,姐姐仍旧挽着他的胳膊,像真的已经做了他的未婚妻。
老人更是高兴,他一拍桌子,“好!结婚好!继白早该结婚了!”
他说着又要解手表,“这个一定得送!”
姐姐赶紧按住他的手,“爷爷,您先比赛,等您赢了再说!”
老人一听比赛,立刻来了精神,“对!下棋!先下棋!下完棋我就要抱曾孙子了!”
我在姐姐耳边嘀咕说,“姐姐你这几天真不白来,几天就能干完人家一辈子的事。”
姐姐不理我的调侃,“这爷爷糊涂得有点大智慧。”
比赛很快开始了,老年活动中心的工作人员拿着话筒,宣布比赛规则,今日参赛的老人一共有二十四位,分组淘汰,最后决出前三名。
比赛开始以后,爷爷像忽然换了个人,方才还糊里糊涂,认不清谁是谁,一坐到棋盘前,眼神却立刻清明起来。
他先将白棋摆好,又轻轻扶正自己的国王,对面的老人笑道,“老唐,今天可别手下留情。”
爷爷哼了一声,“你先别输得太快。”
第一局,爷爷赢得很快,第二局,对手是一位戴鸭舌帽的老人,两人下了将近半个小时,爷爷始终不急。有时候托着下巴想很久,有时候又忽然落下一子,像早已看透了几十步之后的棋局。
姐姐看得入神,我却完全看不懂,我问唐继白,“为什么那个马可以斜着走?”
唐继白说,“马走日。”
我看着棋盘,“人间的马和阴司的马,走路规矩还不一样。”
姐姐轻轻拍我一下,“别吵!”
我只好闭嘴。
第三局开始前,婶婶又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爸,喝口茶。”
老人摆手,“不喝。”
“您下这么久,累了吧?”
老人有点嫌弃她,“不累。”
“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吃。”
婶婶却不肯走,她把热茶放在老人手边,又替他整理衣领,声音温柔得像烟花巷的老鸨,“爸,您今天状态真好。”
老人点头,“还行。”
老鸨嫣然一笑,只是没有观众注意她的矫情,“第一名可是台立式空调呢,您看,我们家客厅那台用了好多年,制冷也不好。您若赢了,就当送给您小儿子了。”
老人终于抬头,“你是谁?”
婶婶愣住,“爸,我呀!我是您儿媳妇!”
老人皱眉,“我儿媳妇?不认识。”
姐姐也忍着笑,“我说了吧,这老爷子有点大智慧。”
老人有拉过姐姐的手,“哎呀,你还在呀!这才是我的孙媳妇呢!叫什么来着?”
姐姐说,“银霜。”
“银霜?”
念完看着唐继白,“继白,你媳妇真好看,以后生个孩子,也一定聪明。”
姐姐这回连耳朵都红了。
唐继白终于忍不住,“爷爷,您先下棋。”
老人却十分认真,“我说真的!这姑娘好,眼睛亮,心也好。你可不能欺负人家,要主动承包家里的杂活。”
唐继白轻声说,“知道了。”
婶婶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没人喝的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忽然说,“爸,您不是连我都不认识吗?怎么就记得她?”
老人想了想,“因为她是银霜,是我们唐家人。”
最后一局开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窗外的树叶被洗得发亮,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棋盘上。
爷爷坐得笔直,对面是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人。我看不懂那些棋子的去向,只觉得棋盘上黑白两军你来我往,像人间打了一场小小的仗。
唐继白站在姐姐身边,两人肩膀挨得很近,姐姐低声问,“你小时候,爷爷也教你下棋吗?”
唐继白点头,“教。”
“那你有没有赢过爷爷?”
“只有过一次。”
“哪一次?”
“我考上大学那年。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局是爷爷是故意输给我的,因为他最后一步,明明可以将死我,却把皇后送到了我面前。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终于比他厉害了。”
姐姐说,“他输给你,也一定很高兴。”
比赛终于到了最后,爷爷忽然将一枚白色的皇后推到棋盘中央,对面的老人盯着棋盘看了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老唐,还是你厉害,我认输。”
周围顿时响起掌声,姐姐更是高兴得站起来,“爷爷赢了!”
老人抬头看她,忽然像个孩子似的笑了,“银霜!我赢了!”
“我看见了!”
老人指着那台立式空调,“那个给你!”
婶婶立刻挤上前,“爸,您刚才不是说好了给我们家吗?”
姐姐连忙笑道,“爷爷,我不要空调。”
老人愣住,“为什么?”
“我家里放不下。”
“那怎么办?”
姐姐想了想,“那就送给最需要的人。”
老人认真想了一会儿,“好。”然后转头问工作人员,“你们这儿有没有哪个老头老太太,家里没空调?”
工作人员愣住,“有倒是有。”
老人十分高兴,“那就送给他!”
周围又响起掌声,婶婶站在一旁,气得嘴唇直哆嗦。
此刻老人正拉着唐继白的手,兴高采烈地说着方才那一步棋,一会儿叫他明远,一会儿又叫他继白。有时说他小时候笨,有时又说他如今长大了。唐继白都笑着答应,没有纠正,更没有不耐烦。
姐姐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我忽然觉得,她这一日很高兴。
我忽然想起云栖夫人的话,你知道得越多,便越舍不得。
回去的路上,雨又下起来了,唐继白仍旧坐在前排,我和姐姐坐在后排。
车窗外,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唐继白忽然回过头,“银霜,今天谢谢你。”
姐姐说,“谢什么?爷爷很可爱。”
唐继白点头,又结巴地说,“还有,刚才那句……”
姐姐立刻紧张起来,“哪句?”
“过两天结婚。”
我忍不住笑出声,姐姐狠狠瞪我一眼,唐继白也笑了,“你倒是反应快。”
姐姐故作镇定,“总不能让你婶婶欺负你。”
唐继白点头,“不过——”
姐姐问,“不过什么?”
他想了想,“请柬的事,可能要麻烦你了。”
姐姐愣住,“什么?”
唐继白笑道,“你不是答应回去就给舅妈送请柬吗?”
姐姐的脸一下红了,我在旁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唐继白转回身去,姐姐却还盯着他的背影。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笑起来,那笑里有一点羞怯,也有一点欢喜。我看着她偷偷弯起的嘴角,忽然觉得,人间最厉害的谎话,未必是说给别人听的。有时候,不过是自己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相信了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