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七日之内你 ...

  •   南舟显然不买账,只淡淡问,“凭什么?”

      青砚说,“地藏院要找她,过问一件事。”

      南舟冷笑,“你以为地藏院是天命司,说找她便归你?地藏院不过是一群胡搅蛮缠、无病呻吟的古怪和尚,还轮不到在东岳寺面前发号施令!”

      青砚神色不变,“那你试试能不能将她带走!”

      两个人站在秋碧楼大堂,一个墨衣,一个灰白僧袍,僵持着谁都没动。我夹在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炙手可热的金馍馍。

      十三娘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你面子还挺大。”

      我说,“我宁愿小一点。”

      云栖夫人害怕影响生意,赶紧拉扯道,“二位大人,要不坐下来喝杯茶?”

      没人理她。

      南舟看着青砚,“你说地藏院要带她走,可有凭证和文书?”

      青砚说,“都没有。”

      南舟轻笑道,“什么都没有,那她现在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游魂。按东岳寺规矩,先带回去查明身份,再定归处。”

      青砚却忽然笑了一下,“南舟使者这些年还是这么喜欢漫无目的地查。”

      南舟看他,“什么意思?”

      青砚不紧不慢地说,“没什么意思,只是忽然想起鬼节那日的烟花,东岳寺草草将罪责归到秋碧楼的前台头上,好像只需要一双手,就能够利用忘川河的烟花幻雨,掩耳盗铃地带走畜生道的一位亡魂,连牛头马面都束手无策,这女子的能耐是不是太大了?”

      大堂里一下安静了,青砚继续质问,“那一日闹得不小,东岳寺调了多少人去查?从桥务司到鬼门关,听说连天地银行都卷进去,可查了这么久,有结果吗?”

      南舟没说话,十三娘眼睛已经亮起来了,她最喜欢这种当面揭短。

      南舟道,“案件仍在调查。”

      青砚点头,“我知道,东岳寺的无头公案,一向都叫仍在调查。”

      十三娘差点笑出声,云栖夫人低头喝茶,肩膀也动了一下。

      南舟的脸已经难看起来,“青砚,你今日是来替地藏院要人,还是来讥讽东岳寺?”

      “都不是。”青砚神色平和得很,“只是提醒你,东岳寺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你去查办,而不是盯着几个女孩子家没完没了,否则更让人觉得你暗藏私心。”

      南舟问,“鬼节的烟花我还在调查,这些无籍无名的亡魂我也要带回去。”

      青砚故意说道,“南舟大人真这么矜矜业业吗?我听说,你最近倒不常在阴司。”

      南舟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青砚说,“听说你常去人间。”

      南舟冷冷道,“我是去人间办差。”

      青砚点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南舟使者也忽然懂了人间的露水情缘。”

      南舟的脸一下黑了,“青砚大人!”

      青砚却还是那副温和样子,“我只是听说,你若没有,便当我多嘴。我只是听到些风言风语,但我在地藏院太忙,还没空去核实,是否要我派人去问个清楚?”

      南舟显然心虚,在青砚面前败下阵,却仍然看向我,“昭昭,这次可以不带你走,但你的身份,东岳寺会继续查。”

      说完,他带着几个使者转身离开。

      十三娘扶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云栖夫人也笑,“这和尚看着老实,嘴却厉害。”

      青砚没理她,只是看了我一眼,“没事了。”

      我点点头,“谢谢。”

      云栖夫人一看见他,敲了敲脑袋,“青砚大人今儿怎么有闲情逸致,来我这秋碧楼?不会是知晓昭昭有难,特地前来救人于水火?”

      青砚道,“我也是来查一件事。”

      云栖夫人收起方才的放松,立刻警惕起来,“看来这阴司中我最好欺负,无论东岳寺还是地藏院,谁要是不耐烦了,都来找我这儿找茬。”

      青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同她斗嘴,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在柜台上慢慢铺开,“地藏院孤影楼,少了两道相。”

      十三娘闻声上前,“我还以为地藏院清贫,连贼都懒得光顾。”

      我凑过去,看着铺开的画,心头一紧。

      青砚指着画卷中间两处空白,“这是《女史箴图》,孤影楼的藏画之一。”

      我低头看去,原本那里应该有两位女子,如今那两处却空空荡荡,像有人将画上的女子轻轻揭走,只留下她们站过的地方。

      十三娘一眼就猜出了原委,装傻问,“这画是不是还没画完?”

      青砚道,“画早就画完了,只是人没了。”

      十三娘笑道,“画上好端端两位美人,难道嫌地藏院和尚太无趣,自己跑去人间寻欢作乐了?”

      青砚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是有人借走了她们的相。”

      十三娘来了兴致,“借影?”

      青砚点头,“而且是两道。”

      我低头看那两处空白,忍不住摸了摸脸,青砚忽然问我,“你见过《女史箴图》吗?”

      我猛地抬头,“没有。”

      他一定是忘了那日在孤影楼一闪而过的印象,否则早将我缉拿归案。

      云栖夫人故意问,“冒这么大风险潜入青砚大人的地盘,怎么也该借个美人的影子,这《女史箴图》年代久远,墨迹模糊,为什么要特地闯进去孤影楼去偷?”

      十三娘猜测,“若是偷了西施、杨玉环、王昭君这些名动千古的影子,恐怕容易被发现。从长长的画卷中抽走两片影子,或许想瞒天过海。”

      青砚摇头说,“我猜不是,敢去地藏院的孤影楼盗窃影子,就一定会被我追查。盗窃者一定是在人间有一段情真意切的诉求,四大美人的影子相太重。借了她们的影,难免沾染她们在人间留下的情思与执念,《女史箴图》却不同,画中女子眉眼不甚分明,画中留下的是衣冠、仪态与风骨,借这样的影,不容易被原主的相所困,到了人间,也不容易被人认出。”

      云栖夫人笑道,“盗窃者说不定是个读书人。”

      十三娘说,“也可能是个美人。”

      青砚看向我,“你说呢,昭昭?”

      我故作不懂,“我连借影都不知道,怎么猜得到这位盗窃者?”

      说完将画卷重新卷好,“借影不是想借便能借的。”

      我感觉上了姐姐的迷道,“这还有规矩?”

      青砚坐下来,“当然,而且还很复杂。”

      我问,“多复杂?”

      青砚看向我,“我刚刚解了姑娘的困境,这会儿姑娘又打听地藏院的事,是不是应该有杯好茶?”

      我起身去倒茶,他在身后点单,“正山小种或者东方美人,加一份人间抹茶点心。”

      我心中有鬼,当然百依百顺,他这番态度,却猜不透他是否认出了我。我将茶沏来,递给他一杯。他继续说,“亡魂若在人间留有未尽之事,确有非回去不可的缘由,可以向东岳寺上折。上折之后,由东岳寺核查生前因果、死亡时辰、是否已经列入过桥名录,再转鬼门关,确认亡魂没有借还阳之机替换身份,也没有欠天地银行什么乱七八糟的债。”

      十三娘听到这里哼了一声,“天地银行的债,十笔有九笔本来就乱七八糟。那位谢无算,不知闹出多少桩糊涂账!”

      青砚没理她,“鬼门关盖印以后,文书才送地藏院,最后送到我的案头。”

      “你?”

      青砚平静道,“我掌管地藏院借影的事宜,所以丢了影子,也归我来查办。”

      我问道,“若有回人间的诉求,是否都能借影?”

      “姑娘太天真了,当然不是。”

      “那如何写那递交给东岳寺的折子?”

      “要有非去不可的缘由。比如父母年迈,欲见最后一面;含冤而死,有证据尚在人间;或者欠了活人一份救命恩情,必须偿还。”

      我点点头,“那找男人呢?”

      十三娘猛地咳了一声,我赶紧改口,“我是说,找……故人呢?”

      青砚看了我一眼,“看情况。缘由合理,因果清楚,陈述动人,也不是不能批。”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一年批多少?”

      青砚端起茶,“几乎不批。”

      “为什么?”

      青砚解释,“亡魂还阳,最容易招惹麻烦。借了影,见了父母,舍不得走;见了妻子,又想多留一日;见了仇人,忍不住杀人;见了旧情人,旧情人已经成亲,便又寻死觅活。最麻烦的是借影谈情。”

      我的心已经开始往下沉。

      青砚继续道,“七日之内你侬我侬,七日一到,影子散了,活人满世界找人。找不到便报警,报警查不到户籍,查不到户籍便怀疑诈骗。还有人为了找借影亡魂辞官的、出家的、自尽的。”

      十三娘默默把瓜子放下了。

      青砚说,“所以我这些年,最不批情折。”

      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如果有借影之魂没上折呢?”

      青砚慢慢转过头来看我,“假如有人没上折,擅闯孤影楼,私取藏相,又借影前往人间,便是犯了地藏院的禁令。”

      我问,“很严重?”

      “当然。”青砚说,“而且《女史箴图》丢影这件事,还有一件牵连。”

      “什么牵连?”

      青砚回答,“谁替她开的孤影楼的门,也是大罪过。孤影楼的钥匙只有一把,平日由地藏院保管。那夜有人用钥匙开了门,又从楼中取走两道相。若只是擅闯,尚可说是一时糊涂,可连钥匙都拿到了,便不是一时兴起。”

      云栖夫人道,“如果是地藏院丢了影子,怎么查到我秋碧楼来了?”

      青砚看她一眼,“因为有人把这幅《女史箴图》还回了孤影楼,但是沾惹了一丝淡淡的旧气息。”

      十三娘猜测,“所以顺着气息找到了秋碧楼?”

      我说,“真是好鼻子。”

      大堂忽然安静了。

      云栖夫人笑起来,“青砚大人,住在秋碧楼的亡魂多了,难道哪个在外面犯了事,沾染了画中的气息,都要算到我头上?也许这借影之人早就过了桥,忘了将影子奉还。”

      青砚道,“我只是来问问,若几位姑娘都不知道,我权当白来一趟。”

      云栖夫人笑道,“怎么白来?不是吃了我的好茶和点心。”

      青砚却没有同她争辩,起身要走,忽然停住,“昭昭。”

      我抬头,“嗯?”

      “你若真有一天想去人间,不必偷画。”

      我心里一紧,“我没有想去。”

      青砚点头,“那最好,若真想去,可以来找我。”

      我怔住,云栖夫人也抬起头。

      十三娘更是瞪大眼睛。

      青砚却已经转身,“不过若让我查出来是谁擅闯孤影楼,私取《女史箴图》的两道相,该罚的,还是要罚。”

      云栖夫人连忙道,“英明英明,大人英明。”

      说完一身轻松,便走了,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浮生市尽头,“完了。”

      十三娘重新抓起瓜子,“什么完了?”

      我猛地抬头,“姐姐偷的正是那副《女史箴图》!”

      十三娘点头,“我知道。”

      我呆住,“你知道?”

      我转头看云栖夫人,“您也知道?”

      我几乎崩溃,“那你们当初为什么不劝她?!”

      十三娘嗑了一颗瓜子,“银霜那狗脾气,谁劝得了?”

      云栖夫人冷笑,“我劝得还少?就差跪下来求她别去人间找那个唐继白了。”

      云栖夫人慢悠悠地整理香水,“查就查吧。怕什么?”

      “怕姐姐被抓!”

      云栖夫人抬头看我,“昭昭,你姐姐几百年里惹的祸,比秋碧楼的客房还多。若每回都替她担惊受怕,我早就灰飞烟灭了。”

      十三娘笑道,“何况青砚今日哪里像来抓人的?”

      我愣住,“那像来做什么?”

      十三娘想了想,“像来认人的。”

      云栖夫人轻飘飘地看着我,“我看银霜在人间等待的好姻缘,妹妹或许先摘到了。”

      我忽然想起那一夜在孤影楼,青砚原本抬起手,白莲已经凝成锋利的光,可他一看见我,便忽然收了手,那时我以为他只是怕伤及无辜。如今想来,却似乎不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实在太奇怪了,像惊讶,又像害怕,更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了自己丢失多年的东西。

      我忽然问,“云栖夫人。”

      “嗯?”

      “青砚以前认识我吗?”

      云栖夫人的手停了一下,“你问我,我问谁?”

      十三娘忽然接过话,“昭昭,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青砚既然管孤影楼,那一夜你们闯进去,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怔住,十三娘慢慢剥开一颗瓜子,“还有,那钥匙是谁给银霜的?”

      我没有回答。

      我望向浮生市尽头,那里早已没有了青砚的身影,我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或许他今日根本不是来查《女史箴图》的,他只是想借着那幅画,再来看我一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