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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赶不上的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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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忘川河边忽然亮了一下,起初只是很小的一点金光。
接着,金光猛地炸开,一团烟花从忘川河岸升起,在没有天空的阴司上方绽放开来。
我从未在阴司见过烟花,此刻灿烂得像人间元宵,金色火星纷纷坠落,拖着细长的尾巴,像无数碎裂的银杏叶,被风卷着,朝畜生道的队伍落去。
奇怪的是,烟花里有笑声,有男人的笑,有女人的笑,还有孩子的笑,像有许多人躲在烟火深处,正看着这场阴司大典,笑得前仰后合。
我听得浑身发冷,云栖夫人脸色一变,“谁敢在今日放烟花?”
姐姐也皱起眉,“不是烟花。”
我问,“那是什么?”
她盯着那片金色灰烬,“是障眼法,有脏东西混进去了!”
话音刚落,那些金色灰烬忽然卷向牛头马面引着的队伍。
牛头猛地抬头,“停!”
马面手中的引魂幡骤然一横,可已经晚了,金灰落到那些亡魂身上,贴着他们脸上的封口符,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原本安静的亡魂纷纷挣扎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扯住,忽然往后仰去。
亡魂张开了嘴,“快跑啊!”
队伍后头传来阵阵声如洪钟的咒语,像一团狂风乱作,那些封口符又从地上重新贴上了亡魂的嘴上。
可是队伍乱了,牛头手中的铁链哗啦一声绷紧,就在这一瞬间,灰烬中窜出一道黑影,那黑影贴着石板街飞快滑行,所过之处,灯笼一盏盏暗下去,我还没看清,它已经扑向周迟。
周迟那三步一跛的身影猛地被卷了起来,牛头一声怒喝,铁链狠狠甩出,却只打散了一角黑烟,那黑烟散了又聚,像一只巨大的手,硬生生把周迟从队伍里拽了出去。
周迟脸上的符纸被风一卷,竟然飘落下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脸,那是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像被火烧过,又像被刀细细刮过。额角有一条深可见骨的旧痕,从眉骨划到颧边。嘴角裂开,像曾被什么铁钩拉扯过。
云栖夫人怔住,“他难道在十八层地狱里受过劫?真是可惜了。”
姐姐望着那张脸,神色复杂,“难道你还指望他做这秋碧楼的老板?”
云栖夫人说,“你不懂,阴司里的风流格外浪漫。”
姐姐没再接话。
周迟被那团黑影卷着,整个人像一片被烧焦的纸,在风里翻转。他似乎也想挣扎,可封口符虽然掉了,他却没有发出声音。
牛头马面同时转身,“封路!”
“给我追!”
东岳寺的巡灯使从街巷两边涌出,青黑巡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一条冷冰冰的蛇,从忘川河畔一路盘到秋碧楼门前。
黑影裹着周迟,在石板街上飞快乱窜,像是在找一条逃生的路,它先扑向浮生市,可东岳寺的巡灯使早就守在那里,它又折向天地银行,门缝中立刻飞出一张张符纸,黑影被符纸烫到,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
我吓得后退一步。
闻杏低声道,“那不是普通黑影。”
云栖夫人立刻道,“废话。”
姐姐忽然看向窗边,“我们窗户还开着。”
云栖夫人一愣,猛地回头看向我,黑影在浮生市中横冲直撞,越来越近。
云栖夫人已经喊起来,“昭昭,关上!”
我也慌了,伸手扑过去。
可不知道是地上太滑,还是我自己太紧张,我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摔去。
“昭昭!”
我手忙脚乱地去扶窗框,结果手一搭,那扇窗不知怎么竟往外弹了一下。
咔哒。
原本只开小半截的窗户,忽然敞得更大了。我总是这样败事有余。
下一瞬,黑影看见了这里,它猛地调转方向,周迟伤痕累累的脸在黑烟里一闪而过,我仿佛看见他也看见了我们,那团黑影带着他,像被秋碧楼这扇敞开的窗吸住,直直冲了过来。
姐姐一把将我拽开,云栖夫人袖子一挥,想挡。
可那黑影比风还快,轰的一声撞进秋碧楼。
厅堂里的灯笼齐齐一暗,闻杏尖叫一声,立刻蹲下。黑影裹着周迟从大堂正中掠过,风里夹着烟火后的焦味,还有一种花烂在泥里的腐烂香气。
风穿过厅堂,又撞开后门,掠过秋碧楼内院,院中那棵长年不开花的老树忽然簌簌发抖,树叶落了一地。
等风停下来的时候,大堂里一片狼藉,我从地上爬起来,第一反应是去看姐姐。姐姐和云栖夫人都还在,可是方才蹲在那里的闻杏,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喊道,“闻杏?”
没人应。
我心里一沉,“闻杏不见了!”
云栖夫人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几步走过来,又绕道前台后头,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里闪过的慌乱,可这慌乱只停了一瞬。
下一刻,她冲到我面前,一把捂住我的嘴,“别喊。”
姐姐也走过来,脸色沉下去。
云栖夫人压低声音,“看来闻杏被带走了。小心,恐怕东岳寺马上就到。”
她的声音冷得厉害。
姐姐没有说话。
外面已经响起整齐的脚步声,青黑色的灯光映到窗户上。
有人在外面冷声道,“东岳寺查案,开门。”
云栖夫人松开我,缓步走上前,拉开门,青黑灯火先照进来。
一个高挑踏过门槛,他穿着东岳寺的深色官袍,腰间挂令,手里没有拿灯,灯却自有人替他举着。
我看清他的脸时,姐姐在我耳边低声念叨,“他是南舟。”
我听过这个名字,他是东岳寺的掌灯大弟子,是玄衡最得意的门生,听云栖夫人聊起他,只认是座冷冰冰的佛像。可他却比我想象中好看,像电视里演的不留情面只顾赚昧心钱的冷面律师。
南舟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狼藉的大堂,又落到那扇大开的窗上,最后,他看向我们,“为什么开着窗户?”
云栖夫人问,“是要给窗户定罪吗?”
姐姐马上说,“东岳寺真厉害,窗户都能定罪。”
南舟淡淡道,“银霜姑娘若愿意回去配合,我可以慢慢与你谈东岳寺如何定罪。”
姐姐的笑意凉下来。
南舟看向云栖夫人,“你认识周迟吗?”
云栖夫人眉梢一挑,“浮生市里开酒店的,谁不认识谁?”
南舟继续问,“你与他什么关系?”
“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都在阴司开酒店,算起来也是竞争对手。”
“仅此而已?”
云栖夫人回答,“难不成还是旧情人?”
姐姐轻轻咳了一声。
云栖夫人瞪她,“你咳什么?”
姐姐说,“没有,嗓子痒。”
南舟的目光落到云栖夫人脸上,“他方才经过这里,你为什么喊他的名字?”
云栖夫人理直气壮,“他欠我几坛酒,就不能打个招呼,这也犯东岳寺律?”
姐姐插话说,“那可是女儿红。”
南舟显然不管女儿红是什么,依然盯着云栖夫人,“你问他值不值得。”
“对。”
“为什么问?”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云栖夫人冷笑,“知道一个清高了几百年的老东西,最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到底图什么。”
南舟沉默了一瞬,回答,“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云栖夫人说,“都是浮生市的八卦。大人要怀疑的话,不如把浮生市所有舌头都带去东岳寺,认真拷问一番。”
南舟道,“周迟勾连暗渠,今日又有人劫畜生道。方才那团黑影进入秋碧楼后消失,你们最好如实交代。”
云栖夫人指着狼藉的大堂,“东岳寺给畜生道的恶魂们引路,失责没能守好队伍,闹得我这里乱七八糟,怎么还让我交代?难不成我每年缴纳的香火利钱,都是给你们这些无用使者们日日花天酒地?”
南舟皱眉,“休得乱说。”
云栖夫人抱着手臂,“那你就休得乱问。”
南舟看她片刻,转头给身后的巡灯使一个眼神,“查。”
巡灯使们立刻散开,有人查看窗沿,有人进后院,还有人拿青黑巡灯照过墙角、屏风、柜台、楼梯。灯光所到之处,连灰尘都显出淡淡的影子。我站在姐姐身后,不敢乱动。
过了片刻,后院的巡灯使回来,“使者,未发现残影。”
楼梯边的人说,“楼上未见。”
南舟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我们,最后只看向云栖夫人,“若有周迟线索,立刻报东岳寺。”
云栖夫人微微一笑,“自然。”
南舟的目光又落到姐姐身上,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似乎想说什么,可他只说了一个字,“撤。”
青黑色的光从秋碧楼里退了出去,浮生市重新恢复平静,畜生道的队伍已经走向了忘川河的尽头。
周迟和闻杏却都不见了,成了一道谜题。
鬼节后两日,姐姐喊我陪她出门差事,是去机场接一个溺亡的足球小将。姐姐手里的渡魂单上写着:裘星野,二十二岁,青年足球队前锋。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渡魂单,名字像个会在球场灯光下奔跑的人。
我说,“听起来很帅。”
姐姐瞥我,“帅最是一文不值。”
再往后看,“死因:溺亡。”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姐姐,奇怪。”
“嗯?”
“机场哪里的水,足够淹死一个人?”
姐姐也低头看了一眼渡魂单,眉头一皱,“是奇怪。竟然死在卫生间。”
我觉得荒诞,“卫生间能淹死人?难道楼上的卫生间塌了,把他给淹了?”
姐姐不接话,她大概也觉得这个死法有些不像话,又把渡魂单翻过来看了一遍。
我凑过去,“会不会写错了?”
姐姐皱眉,“东岳寺的渡魂单不会写错。”
“那就是他掉马桶里了?”我嘀咕,“人肯定蠢,云栖夫人说过,男人的帅和智慧,只能沾一样。”
姐姐猛地看我,“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机场很大。
机场夜里亮得不像夜,穹顶高高悬着,玻璃幕墙外是黑沉沉的跑道,飞机的灯远远闪着,像一只只伏在夜色里的铁鸟。大厅里人来人往,推行李的、赶航班的、打电话的、抱小孩的,还有靠在椅子上睡得东倒西歪的人。
人声、广播声、行李轮子的咕噜声混在一起。
“请乘坐飞往哈尔滨的旅客,前往二十三号登机口……”
广播女声很温柔,好像世上所有的离别都不过是换个登机口。
我们赶到渡魂单上的地址,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哭,有人打电话,有人举着手机,还有几个人穿着机场工作人员的制服,神色慌乱地进进出出。
警戒线拉开,几个工作人员小声通话。有旅客伸长脖子看,也有人急着赶飞机,只匆匆望一眼,便拖着箱子继续走。
人间的死亡正是这样,天大的事,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场耽误登机的小事故。
裘星野刚刚死去,躺在还未送上救护车的担架上。他穿着一件浅色运动外套,个子高,头发有些乱,像个仙侠古偶剧男主角,却更锋利、有汗味、有草地气息的好看。哪怕刚死,眼睛里仍像有球场灯光,还有无法遮掩的锐气。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姐姐说,“收一收,怎么就花痴了。”
我立刻站直。可我不是唯一多看的人,急救室旁边,已经站了四五个女无常,有黑衣的,有白衣的,还有一个穿着夜空礼服的女无常,胸口挂着一只金色的龙虾,雍容华贵地像一位当红女明星,不像是来渡魂,而是来走电影首映的红地毯。她们围着裘星野,个个眼神发亮,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白无常轻轻叹气,“这孩子真好看,要是能留在我身边,我多死几遍都行!”
黑无常勾着头发,温柔妩媚,“做鬼也风流,今儿我倒是明白这两字从何而来,有了他,就算东岳寺给我位高权重的官衔,我也看不上!不如黄粱一梦,与这足球小将同销万古愁。”
礼服女无常立刻接话,“风流也要有人引。这样的魂,给你牵,浪费。”
黑无常冷笑,“难道给你牵就不浪费?你上次带那个电影演员,一见如故你侬我侬,躲在个小旅馆花前月下,耽误了过桥的时辰,苦苦央求着孟婆将凉了的汤重熬一遍。东岳寺的通报贴了三日,你也吃瘪了吧?”
姐姐听到这里,嗤了一声。
我小声问,“无常也会花痴?”
姐姐说,“无常过不了桥,不代表眼瞎。”
她们见姐姐来了,纷纷笑道,“银霜姑娘也来了?”
姐姐从袖中取出渡魂单,唯一她是有正经名分,“奉单接魂。”
黑无常皱眉,“单子怎么在你手里?”
姐姐故意呛她们,“因为我长得好看有气质,东岳寺照顾我。”
我差点笑出声。
晚礼服女无常冷笑,“少来。裘星野死在机场,机场归轮值司管,按规矩该由当值无常接引,也就是我。”
姐姐点头,“那渡魂单在哪里呢?”
姐姐扫了一圈,笑眯眯道,“没有单子,只有眼睛。几位是来接魂,还是来参加王婆说媒?”
裘星野的魂魄尚未离开身体,像是一把赌局,等着庄家揭盅。
白无常疑惑问道,“银霜姐姐,他真是淹死的吗?”
姐姐点头,“确实是。”
白无常再问,“在哪里?”
黑无常回答,“机场卫生间的洗脸池。”
我上前比划了一下,“脸盆那么大?”
黑衣无常点头,“嗯。”
我沉默了,姐姐也沉默了。
急救室里,医生正在和机场的人说话,“没有明显外伤。初步判断就是溺水窒息。”
工作人员显然也不敢相信,“可这是洗手池,那怎么可能?”
医生沉默了一下,“从医学上说,很少见,但确实符合溺亡表现。”
我抬头看姐姐,她也听见了,把渡魂单合起来,“没写错。”
白无常说,“我做无常这么多年,见过掉井里的,掉河里的,掉鱼塘里的。机场洗脸池还是第一次。”
黑无常说,“这算什么,我以前接过一个,吃汤圆噎死的。”
白无常也回忆起来,“我也见过离谱的,一个人在家里换灯泡,从凳子上摔下来没死。爬起来的时候踩到自己刚才掉下来的螺丝,又滑了一跤。”
“死了?”
“还没。”
“那怎么死的?”
“第二次摔的时候脑袋撞在那个凳子角上。”
众无常沉默了一下,姐姐感叹,“这命数也不知是东岳寺哪位使者打瞌睡写来的。”
我差点笑出来。
姐姐瞪了我一眼。
晚礼服女无常也来了兴致,“我接过一个男人,半夜偷偷给情人送花。爬阳台的时候,结果情人丈夫回来了,吓得往回爬,结果踩断晾衣架,摔下去了。”
我问,“几楼?送个花居然也要爬阳台?”
“二楼。”
“二楼也能摔死?”
晚礼服女无常回答,“一楼的住户在院子里放了个景观石。”
大家一起“哦”了一声,终于觉得这个死法逻辑完整。
就在这时,裘星野躺着的身体慢慢坐起了一道黑影,像画面叠影,他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灵魂站起来,转头看向我们,“你们是谁?”
几个无常几乎同时往前一步,“我是——”
姐姐抬手,牵魂梳在发间冷冷一亮,这把梳子是她的得意宝贝,最易用在教训不听话的亡魂,只要姐姐拿起梳子,就算是千斤重的叛逆,也跪地求饶,成了顺风的风筝。
姐姐径直走到裘星野面前,语气平静,“我是无常,接你走黄泉路的银霜。”
裘星野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身体,“我死了?”
姐姐说,“嗯。”
裘星野皱眉,“我航班还没登。”
姐姐不废话,“登不了了。”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大屏。航班信息屏上,一行行航班滚动着。延误,登机,催促登机,到达,取消。
一切都有去处,只有他没有。
那些字亮得冰冷,好像世上的离开都能被安排成一张表,只要时间到了,门口开了,人就该走。裘星野问,“我能不能先给人打个电话?”
姐姐说,“你已经打不了。”
裘星野再问,“那我的女朋友们怎么办?”
八卦的无常们同时竖起了耳朵。
姐姐把渡魂单收起来,“你在阳间还有七日,够你了却这些心愿。”
裘星野突然想到什么,“我记得今天要去哈尔滨打比赛,这会儿犯困,去洗了把脸,怎么就死了?”
姐姐回答,“溺亡。”
我在旁边补充道,“死在洗脸池。”
裘星野也不相信,“我一个踢职业足球的,肺活量这么好,淹死在洗脸池?”
姐姐点头,“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裘星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比死亡更难接受的神情,“这要传出去——”
我问,“你都死了,还在乎这个?”
他猛地看向我,“当然在乎!着新闻怎么写?青年球员英年早逝我可以接受,突发意外也可以,哪怕写猝死都行,淹死在机场洗脸池算什么?”
旁边几个无常终于没忍住,全笑了。
姐姐说,“先走吧,死了就要去报道。”
晚礼服女无常不肯罢休,拦在前面,“银霜,我喜欢这个足球运动员,又年轻,不用等退役老得腿都直不了再尽相思。你能不能将渡魂单让给我?”
姐姐挑眉,“你盯着他?”
晚礼服女无常回答,“他阳气重,又有名气。若由我接回去,桥务司那边也能记一笔漂亮的账,不如你把渡魂单给我,我日后还你这份情。”
姐姐笑了,“说白了,就是贪图他的帅。你这个人,眼里尽是随意安放的痴心。”
黑无常补充说,“帅也是功德的一种。又蠢又帅的男人,更是功德无量。”
姐姐不卖面子,“那你们的功德不够,抢不到这缘分。”
我没忍住笑了。
裘星野站在旁边,看着几个无常为他争来争去,神情越来越复杂,“你们是在抢我?”
姐姐说,“差不多。”
“为什么?”
姐姐想了想,“你长得还行,关键还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