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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人总是痴心 ...

  •   秋尽萧条,我总是趴在秋碧楼的窗户,看着奈何桥上络绎不绝的亡魂,像一条老旧的火车缓缓往前推进,问姐姐,“为什么死后还要投胎做人?”

      姐姐说,“人总是痴心妄想,觉得下一世理应比这一世更好。”

      我问姐姐,“你为什么不过桥?”

      “因为我喜欢阴司,像一个时髦夜店,只要我不离开,就永远年轻。”

      姐姐叫银霜,第一次见她,还是七年前,她站在光里,像一只扑落灰土的瓷器,精脆而璞实。

      我问,“你是谁?”

      她停了一瞬,轻盈一笑,“我是你姐姐。”

      我脑中空空荡荡,不解地问,“我哪来的姐姐?”

      她也笑,“你当然有,只是你忘了。我叫银霜。”

      这个名字像某种久远戏文里出现过的角色,我问,“琼瑶剧里的?”

      她侧过脸,神情微微不耐,“那是吟霜,不是我。那是只狐狸,我不是,我是床前银月光,疑是地上霜的银霜。”

      姐姐是无常,电影里的无常总是穿着黑白衣服,吐着长舌头,半夜敲门,谁见谁倒霉,名声不好。可是在阴司,不过是东岳寺的一门寻常差事。姐姐妩媚动人,兜着一件真丝缎面的连衣裙,披着一件时兴的小羊皮外套,嘴上缺根长烟,不然就是风情卓越的民国女特务。

      每遇到惶恐不安的亡魂,她总玩笑说,“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我不是花船上楚楚动人的姑娘,体贴你心怀神痴,却领你走尽黄泉路,将后悔和执念连着名字扔掉,奔赴奈何桥后的春日,这才是千金难换的正道!”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的,更不知道死以前是谁。我醒来的时候就在奈何桥附近,身上没有路引,没有香灰,没有户籍,也没有人来认领,是姐姐将我带回秋碧楼,从此我跟着她,她一路庇佑我,往返于阴司的故事和欺诈之中。

      秋碧楼是奈何桥前的酒店,临着忘川河的好景致,做着浮生市最昂贵的生意,只有香火丰厚的亡魂消费得起,在桥前等人,或是许下誓言的爱人,或是生死相依的亲人,住着好风景的客房,等着鬼门关放来熟悉的面孔,再一同牵手过桥。

      老板娘云栖夫人时而柔情如苏小小,时而冷面如包青天,只认浮在表面的精致富足,一个是香灰,一个是皮囊。只需一眼,就能将亡魂看得通透,比如一个刚死的战地记者,拎着一大盅香灰入住,她却拒绝,姐姐说,“没想到你还有不贪财的时候。”

      云栖夫人笑道,“自认才高八斗的男人最会惹是生非,他们知道骗女人有一遭捷径。”

      我问,“什么捷径?”

      “用才华掩盖贫瘠,用好诗好文章骗你的五迷三道,女人倒好,从别的男人矜矜业业攒下的家当,全部赔给他!他住在我这,深知秋碧楼的行情,肯定不少这样的傻女人。”

      我说,“你这么精明,怎么还守着这酒店的辛苦生意?”

      云栖夫人看了姐姐一眼,“傻子才老往人间跑呢!”

      不错,女人做无常,最看重感情。

      可姐姐嘴硬,“我做无常,见过上千年的男人,只有一句,男人在诗句中,在书中在传奇中,都比站在你面前好。”

      云栖夫人听到这番感悟,便冷笑一声,“若你还在谈论男人,那才是输了!”

      我心智未开,不解风尘,总是问姐姐,“在阴司中,无常最卑微,往返于阳司和阴司之间矜矜业业,拿着东岳寺可怜的几撮香灰,到底图什么?”

      姐姐婆娑着手中那块洗得发白的令牌,“世间新奇的事,都在人间。阴司都是烧下来的回忆和故事,而人间最新奇的事,无非是体验不同的人生,像坐在戏台子下面看着走马灯似的传奇脚本。做无常最自由,拿着个简单差事,不任官职,像个吟游诗人。”

      我说,“无常的活也不好干,总有德高望重的亡魂在人间拉扯,迟迟不愿离去。”

      姐姐抽出她那把晶莹剔透的牵魂梳,“你跟着我不过数年,我在此地上千年,什么难办的亡魂都遇到过,我都得心应手。”

      问到这里,我又疑惑,“当年姐姐为何将我从桥上带来?”

      “不是我。”姐姐否认,“我是受地藏院之托,趁机从奈何桥带走。”

      “为什么不让我过桥?”

      姐姐说,“没能过桥,也未必是坏事。”

      我惊讶,“投胎做人不好吗?”

      “谁告诉你好?”她轻轻一笑,“做人是世上最大的赌局。投得好,锦衣玉食,父母慈爱,一辈子顺风顺水;投得不好,生在寒门病榻,遇上薄情爹娘,幼年受苦,少年奔波,中年还房贷,老年等病床。你以为喝了汤就奔赴温柔乡,万一奔赴的是一场连绵不断的梅雨呢?”

      我想了想说,“可万一我能投成一个富豪小姐呢?从小住大房子,穿漂亮裙子,出门有人开车,逛街不用看价钱。”

      姐姐停下脚步,侧过脸看我,“你倒很敢想。”

      “想想又不费香火。”

      “阴司里想太多,容易被来生签摊骗钱。”

      我不服气,“万一呢?”

      姐姐笑了一下,笑意轻得像灯笼上的灰,“我不喜欢赌。”

      “为什么?”

      “因为赌局好处在远处,坏处在眼前。人总爱盯着自己可能赢来的东西,却不看自己可能输掉什么。”

      我总是辩不过她。

      阴司明明没有太阳,却也有日子之分。有些日子,浮生市灯火通明,鬼来鬼往,比人间的夜市还热闹。有些日子,却安静得可怕。

      这日我醒来时,便觉得不对。秋碧楼的大堂没有声音,没有亡魂闲逛,甚至连走廊里的灯笼,都比平日暗了许多。

      我走到楼下,云栖夫人正坐在那里,翻手看新做的美甲。

      我问道,“云栖夫人,怎么静悄悄的?连大门都关着。”

      她抬头,“嘘。今天是个大日子。”

      “七月半?”往年此日,姐姐总让我昏沉睡过去。

      她点点头,“对。阴司每年鬼节,畜生道开路。”

      我愣了一下,“什么?”

      姐姐伸个懒腰,走到我身边,看向窗外,“一年仅此一日。今日,东岳寺阎王殿判定的罪大恶极之人,会被送往畜生道。轮回是结果,有些人罪孽太重,不能再做人。有些甚至不能直接入六道。需先去畜生道,受其业报。”

      我全身发冷,云栖夫人在旁边补充,“简单说,有人下一世想做人,但阎王殿不同意。让他先排队去当几年卑微的畜生。”

      我看她,“要几年?”

      云栖夫人想了想,“看他的债。有的人投猪,有的人投狗,有的人做寺庙里被硬币砸上几百上千年的王八。”

      我想起来问姐姐,“往年你只说这日可怕,让我好睡过去,今日怎么不嘱咐?”

      姐姐拉着我的手说,“有我们守着你,不必害怕。况且这么些年,你总要阅历。”

      姐姐走到窗边,“别说话,要开始了。”

      秋碧楼的窗户全关了,还派两位客房经理巡逻客房,提醒客人千万小心。我和姐姐躲在窗边,只露出一个小角,偷偷往外看。

      忘川河畔流动的雾气慢慢散开,一条黑色长路从河岸延伸出去,如同寺庙中暮钟的响声回荡。石板街上最先出现的,是两只青蛙。皮肤青灰,没有眼睛,只有额头上两点凹陷。

      我忍不住问,“它们在做什么?”

      姐姐低声说,“它们是畜生道的引路灵。没有眼睛,是因为它们不看前世。不看容貌,不看身份,只认罪业。”

      紧接着,后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牛头马面出现了,神情肃穆,牛头手持铁链,马面拿着引魂幡,身后是一长队亡魂。那些亡魂没有哭喊,被一张张黄色符纸封住了嘴。

      云栖夫人轻轻喊道,“呀,他居然也在。”

      姐姐拉着我凑到窗边,看到队伍中一张张贴着符纸的脸,哪里分得谁是谁。姐姐问,“这你也认得出来?”

      云栖夫人指去,“那个三步跛两步的,不正是观隅馆的老板——周迟?”

      那是队伍中走路最奇怪的身影,我和姐姐这才想起来,在浮生市的另一头,有家仅有二三十间客房的酒店,占着临河的好位置,可老板留客却不看香火,只听你带来的人间故事,最附庸风雅却最不通情达理,姐姐总说他——裹着腐臭味的假清高。

      姐姐也不解,“是不是东岳寺抓错了?他这样规矩得不通人情的生意人,比地藏院的和尚还清心寡欲,怎么要走上这条路?”

      我问,“会不会认错人了?”

      身后的闻杏念叨,“不会错的,他听从蛊惑,去了暗渠,听说和恶祟之灵交换了凡身肉胎。”

      我突然想起来,“前两日有未过桥的亡魂在浮生市游荡,说是预订了观隅馆的客房,但那里却关门歇业,吃了闭门羹。”

      闻杏说,“周迟在暗渠的孝子赌局输个精光,还欠了天地银行不少香火。”

      云栖夫人转头打量这位平日寡言的前台经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不成我这秋碧楼也有亡魂偷偷在与暗渠交易?”

      闻杏指去前台旁边的告示,“东岳寺的通缉单子两个月前就塞满了,是你自己从不看。”

      云栖夫人走过去,抽出一张单子扫了一遍,姐姐伸手搭在云栖夫人肩膀上,“我看是有人心疼了。”

      “我心疼什么?”

      姐姐调侃道,“我知道这浮生市有不少多情的相思种子,几百年生根发芽长成苍天大树,其中有一棵恐怕就在我眼前。”

      云栖夫人不愿承认,认真读着那通缉单子,“我不过惦记着他几个月前借走的几坛酒,还没还给我。”

      姐姐说,“什么酒?难不成是你出生人间那年埋下的女儿红,如今恐怕酿了有上千年。喝上一口,就算那引路的青蛙,都能化作人形,去人间奔赴一回良辰美景。”

      云栖夫人扬手打她,“正是因为见过太多薄情的男人,他这样的木头桩子反而难得,恨不得将自己的削尖了,嫁接到桩子上。”

      姐姐接过那通缉单子,“可惜他不理会你们这些阴司里的痴情女怨,浪费你的酒,不如倒入忘川河中,养肥那些偷生的鱼。”

      云栖夫人叹气说,“说到底,周迟不过痴情于人间,尚有未解胸怀的遗憾之事,怎么就沦落到鬼节走畜生道了?”

      窗外风声鹤唳,牛头马面已经走到奈何桥边,又沿着忘川河岸往上游走去,队伍尾端有八只鱼头人身的怪物,边走边伸出长长的舌头,吃着河边树上飘落的白槐花。

      闻杏说,“说是人间找到了他先夫人的一封信,将他生前兵败家亡国恨的真相都浮上水面,他原本的清净之心也烟消云散,从此开启了报复之路。”

      云栖夫人说,“此前听说,他生前祖上三代都是驻守边疆的将军,家族之中只有他饱读诗书,被给予考取功名走上仕途的重担,走文官仕途。那一年他的哥哥和父亲都在讨伐敌国的来犯,敌国却联盟其他部落藩国,呈破竹之势。”

      姐姐打着哈欠,“这样的故事,秋碧楼听了也不少。”

      闻杏接过话,“可惜后来败了。那一年,敌军破了北境三关,周家守的,是最后一道。城破那夜,火烧了整整三日。父亲和兄长领残兵死守,周迟在城中任文职,在半月之前接到父亲密信,让他立刻带家眷南逃。信里只有一句话:关不可守,周氏不可绝。于是周迟带着母亲、嫂嫂、妻子、孩子,还有家中几十口人一路南下。可他们走的每一条路,都像早已有人等着,第一处渡口被封,第二条山路遇伏,第三日刚换马,追兵便到了,连他们临时改走的荒废盐道,都有人提前埋伏。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这么倒霉?”

      姐姐说,“这已经不是倒霉了。”

      “不仅如此。”闻杏点头,“朝廷里有人将边境战败的罪责全部推给周家,说周家通敌误国,京城很快下了缉捕文书,一夜之间,守了三代边疆的周氏,从忠烈之家变成了罪臣。他们既要躲敌军,又要躲自己人的官兵。”

      姐姐看着闻杏神神叨叨的模样,“平日里见你一门心思在好看的男人身上,总是和秋碧楼未断人间情缘的客人拉扯,没想到说起国仇家恨,也振振有词,像个说书的。”

      闻杏莞尔一笑,“周迟一路护着家眷往南,最开始有几十人,过了一条河,少了七个,翻过一座山,又少了十几个,后来马车也丢了,粮食越来越少。他的嫂嫂死在路边,叔父死在渡口。一个侄子在夜里走丢,再也没有找回来,到最后,周迟甚至不知道身边还有多少周家人。他只记得妻子一直抱着孩子跟在他身后。直到最后一次,他们在一处山谷遭到伏击,乱箭从两边落下来。马惊了,人群散了,周迟被一箭射穿胸口,倒下以前,他还在喊妻子的名字。”

      我问,“他死了?”

      闻杏说,“他来了阴司以后,没有立刻过桥,因为他以为家人很快都会来,第一个来的是哥哥,兄弟二人在忘川河边坐了一夜,第二日,哥哥过桥,后来是父亲,父亲见到他,只说了一句,你已经尽力了,然后也走了,再后来是母亲,叔伯,嫂嫂,家仆,还有几个死在逃亡路上的孩子。周迟一个一个送。”

      姐姐问,“他为什么不走?”

      闻杏说,“因为还有两个人没来。”

      我算道,“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闻杏点头继续说,“一年,十年,几十年,他始终没有等到,最初他以为她们活下来了,所以很高兴,后来又担心,是不是她们早就死了,只是自己错过了,阴司这么大,亡魂这么多,他总会有走神的时候,他开始守在浮生市,后来干脆盘下一座小楼,只有二三十间客房,取名叫观隅馆。”

      云栖夫人道,“这名字不错,他说天地太大,人只能看见一隅。”

      姐姐冷笑,“我就说他假清高。”

      云栖夫人却没笑,“他那时候是真的这么想。周迟就这样在阴司待了很多年,久到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不会再走了,他不赌,不喝酒,修得比地藏院的和尚还清平,甚至有人拿人间的趣味来讨间临河的房住,他也只是听听。”

      姐姐说,“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规矩得让人讨厌。”

      闻杏说,“直到两年前,人间有人修缮一座周家旧宅,墙塌以后,在夹层里发现一只已经腐烂的木匣。里面有一些旧军报,两封密信,还有一封从未寄出的回信。那封信的落款——是周迟的妻子。于是在阴司安静了几百年的人,第一次去查自己生前的旧案,他发现他这一生最开始的一场相遇,就是假的。他与妻子第一次见面,在一座寺庙,那年春雨,周迟避雨,女子也避雨,她站在廊下,替一只受伤的燕子包扎翅膀,那是他这一生最相信缘分的一刻。”

      姐姐说,“如今看来,都是骗人的。”

      “女子嫁入周家以后,做了很多年温柔贤惠的妻子,替婆母侍药,替周迟整理书卷,生下孩子。每逢父兄从边关寄来军报,她从不过问,至少周迟一直这样以为,实际上,那些军报、粮草转运、兵防图、换防时辰,女子早已一件件送了出去。她背后的人,是周家的旧仇。可还不止,京城里还有几位大臣,周家世代掌边军,功勋太盛,于是敌国、旧仇、朝臣,原本毫不相干的几股人,竟因为同一个周家,慢慢勾连在了一起,真正致命的,是最后那条逃亡路线,周迟父亲在密信里告诉他的那条路——本来只有周家人知道,妻子却把它送了出去。”

      云栖夫人问,“你知道得也太多了,像是你去写的《生死薄》。”

      闻杏理了下吧台的时尚杂志,“浮生市总有风靡的八卦。”

      我下意识看向队伍里的周迟,那个戴着面具的人还在走,三步,一跛又两步。

      云栖夫人忽然说,“那孩子呢?他一直等的那个孩子呢?”

      闻杏摇头,“不知道。周迟知道真相后,独自关在观隅馆,第八日,他把自己写了几百年的诗全烧了。有人去找他,他就坐在灰里,等了许久,他才开口,说他只知道,有那么多周家人,本来不必死,原来一切的孽缘都在我身上。再后来,他不见了,最开始大家以为他只是去查旧案,后来天地银行发现,有人用假印支取香灰,织命司丢了三段已经结清的仇缘,东岳寺的《业卷》也被人动过。”

      云栖夫人问,“都是他的手脚?他想干什么?”

      闻杏道,“报仇。可当年的仇人,大多已经轮回。有人下一世做了农夫,有人做了商贩,有人早夭,有人行善一世,有人甚至已经轮回了三四次,前尘早就断了,周迟却不认,他说,忘了,就不算做过吗?换了一张脸,债就没了吗?有人悄悄告诉他,东岳寺不给的公道,暗渠可以给,地藏院不肯改的命,暗渠可以改。”

      我问,“去哪里改?”

      “孝子赌局。”

      姐姐问,“我听说孝子赌局就在暗渠深处。难道他也去赌了?”

      闻杏起身走到茶点台,慢悠悠地沏了一壶茶,“赌了。”

      “赌什么?”

      闻杏道,“最开始赌香火,再后来赌别人的来世。周迟拿那些仇人的名字做筹码,拿他们后世的寿命换,拿他们已经重新积下的善业换,甚至与暗渠里的东西做交易,要把几个已经重新投胎的人,从人间硬生生拖回阴司。其中有一个当年陷害周家的朝臣,第三世已经成了一个乡间郎中,一辈子救人,周迟还是在他的《业卷》上动了手脚,把‘善终’改成了‘横死’。”

      姐姐问,“这也能改?”

      云栖夫人说,“听说孝子赌局什么都能改,就像是一团迷人的烟雾,神不知鬼不觉,流窜到阴司各个角落,就算是地藏院和尚去不到的地方,千丝万缕的烟雾,能化作最灵巧的笔,《生死薄》上每一个字都能抹去,再另行填补。”

      我问闻杏,“那把这人的命改成了什么?”

      闻杏说,“那位做了乡间郎中的朝臣,本来死后走银桥,却从普通轮回改成十八层地狱,甚至躲过了阎王殿的审判。”

      云栖夫人像是挑动了一根神经,“他居然能找到暗渠。”

      闻杏递给她一杯茶,“听说他还找到了恶祟之灵。”

      “什么?”

      “他已经不满足于改一两个人的《业卷》,他想要一笔交易,让所有参与周家覆灭的人,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如今是人是鬼,无论今生善恶——只要魂还存在,全部拖回来,送进十八层地狱。”

      云栖夫人问,“恶祟之灵答应了吗?”

      闻杏摇头,“我不知道。”

      此时突然窗外一阵锣鸣,有引路牛头大喊,“私易轮回,篡改业籍,以无辜后世为偿,勾连暗渠,扰乱六道!”

      而那个遮着符纸的男人已经跟着队伍走到了忘川河边。

      云栖夫人忽然推开一点窗,大喊,“周迟!周迟!”

      那道身影终于停了一下。

      云栖夫人大喊,“值得吗?”

      风很大,那亡魂嘴上贴着封口符。可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转过脸,符纸挡住了他的神情,我们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他又转了回去,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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