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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七日一满, ...

  •   可已经迟了,我只看见一道青色影子从香灰里闪过去,闻杏手上的锁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

      她撞开侧门,冲进后院。

      长庚脸色彻底变了,“追!”

      几个东岳寺使者同时冲出去。

      我回头看云栖夫人,她已脸色惨白,还有三分惋惜。

      长庚已经追到门口,忽然回头,“孟云栖,她若逃了,秋碧楼今日在场的人,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云栖夫人冷冷道,“那你先抓到再说。”

      闻杏没有逃出去多远,我们跑到茶室的窗边,已经看见她沿着忘川河狂奔,青色衣裙被风吹起来。

      白槐花漫天飘落。

      长庚在后面厉声喊,“闻杏!你站住!你已经死到临头了!”

      东岳寺的使者从两侧包抄过去,一道锁魂索飞出,缠住她的脚,闻杏重重摔在地上。

      奈何桥排队过桥的亡魂挤到一边,生怕招惹这一场莫名是非。

      闻杏爬起来,又跑,第二根锁魂索缠住她的腰,第三根缠住手腕。

      她终于动不了了,长庚冷眼走出去,脸色冷得可怕,“闻杏,协助亡魂私逃阴司,伪造阴籍,潜入暗渠,拒不供述,拘捕逃亡。”

      每说一条,闻杏脸上的血色便淡一分,“我不过是为了一颗朝思暮想的心!东岳寺何苦苦苦相逼!”

      云栖夫人忽然从后面追上来,“长庚大人!能不能手下留情!”

      我第一次见傲慢无情的老板娘求情。

      长庚说,“方才已经给过她机会,也给你机会。”

      云栖夫人难得这般苦楚,“那就再给一次。”

      长庚提高声音,“孟老板,阴司法度不是你秋碧楼的房规,今日涨价,明日再改!”

      云栖夫人一下说不出话。

      闻杏却忽然看着她,她轻轻摇了一下头,像在告诉她:别说了,没用的。

      长庚抬起手,一名使者拔出腰间的镇魂杖。

      我忽然猜到他们要做什么,“等等!”

      我想过去。

      十三娘一把抱住我,“昭昭。”

      闻杏跪在忘川河边,风吹起她散乱的头发,她最后看了一眼秋碧楼的方向。

      然后闭上眼睛,镇魂杖落下,没有血,也没有惨叫,只听见轻轻一声——像冬日踩碎了一层薄冰,闻杏的身体从肩头开始裂开,一道又一道金色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

      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衣裳,全部在光里碎掉。最后整个人轰然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碎片,漫天飞起来。

      云栖夫人大喊,“闻杏!”

      我怔怔看着,那一刻,竟然很美,像秋日里一棵银杏忽然被风吹散了,成千上万片金黄的叶子越过浮生市的屋檐,越过卖花灯的摊子,越过忘川河。

      有一片落在我肩头,我伸手去碰,它立刻碎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突然一股强烈的伤感,“她去哪了?”

      十三娘没有回答。

      我又问,“她还能过桥吗?”

      还是没人说话,我渐渐明白,挫骨扬灰不是死,亡魂本来就已经死了,它真正的意思,是从此以后,再没有桥可以过了。

      长庚收起镇魂杖,临走以前,他看了一眼云栖夫人,“暗渠的事情,东岳寺会继续查,秋碧楼若牵涉其中,我还会来。”

      他带着人离开。

      云栖夫人一脸失落,转身往秋碧楼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十三娘。”

      “嗯?”

      “下次去人间的时候,替我买一盆杏花。”

      十三娘愣了一下,“做什么?”

      云栖夫人没有回头,“摆前台。”

      我第一次知道,忘川河下面还有一条不能见光的暗渠,也第一次知道原来阴司之中,有些路不是为了让亡魂去来生,而是为了让那些不肯认命的人,偷偷潜回人间。

      两日后,姐姐回来了,脸色却不太好,她把自己关在二楼角落的房里半日,午饭没吃,连秋碧楼出的大事她也不过问。

      我觉得反常,忍不住问她,“姐姐。”

      她没理我,“姐姐。”

      还是没理,我把脸凑过去,“继白出事了?”

      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每次为了别人的事发愁,最多皱两下眉。为了他,你已经皱了一下午。”

      姐姐瞪了我一眼,“少跟云栖夫人学这些没用的。”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一张薄薄的纸推到我面前,那不是渡魂单。是一张不知从哪里抄来的劫录,上面只有很简单的一行——“唐继白。某月某日,午后至夜半,有劫。”

      后头却是空白,没有地点,甚至连这劫到底是大是小,都没写。

      我看了半天,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姐姐靠回椅子上,“意思就是,他那日要倒大霉。”

      “多大的霉?”

      “不知道。”

      我好奇地问,“摔一跤算吗?”

      “不算,太小了。”

      我再问,“被女人亲了一口呢?”

      姐姐怒瞪我,“那你就要挨打了!”

      我想了想,“那死呢?”

      姐姐沉思会儿,“不好说。其实我不怕他死,就怕他遭劫后,一蹶不振。”

      我也闭嘴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我要去人间。”

      我愣了一下,“去干嘛?”

      “去帮他渡劫。既然我知道这劫数,就不能视若无睹。”

      我问,“怎么帮?”

      姐姐说,“我只是个无常,办的是牵人魂魄的差事,若要助他,需有个人形。”

      我问,“怎样才能有人形?”

      她说得很轻巧,仿佛只是出门买一件换季衣裳,“我要借影。”

      我问,“借来做什么?”

      “做人,然后闯入唐继白的命数中,搅乱他的时间,这劫可能就此散了。”

      我看着她,“那你借了影,便能去人间?”

      “七日。七日之内,能在人间行走,活人能看见,也能碰见。七日一满,影子自行散去,无论人间有任何瓜葛,都要离去。”

      我问,“只有七日?”

      “七日已经很久了。”

      姐姐说这话时,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冬日里,忽然听说春天就要来了。

      “可是借影却不是简单的事。”

      她拉着我去找云栖夫人,姐姐一进酒店大堂便说,“云栖夫人,我要借影。”

      云栖夫人头也不抬,“找我借香灰?”

      “不是。”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姐姐拉了把椅子,坐在云栖夫人面前,“我知道地藏院有一处孤影楼,藏着许多画像,古往今来,凡在人间留下过名声的人物,许多都留有一幅相。”

      云栖夫人看了她一会儿,“银霜,你是不是疯了?去地藏院借影,你怎么不找阎王殿借一缕魂呢?”

      姐姐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云栖夫人道,“孤影楼在地藏院深处,藏的是古往今来留在人世的形貌。人死以后,魂魄过桥,名字入井,可人间还记得他的模样,在口耳相传的故事里,在诗歌小说中,那幅相便不会消失。”

      我听得新奇,“那里面是不是有很多漂亮的人?”

      云栖夫人说,“漂亮的,丑的,忠臣,奸臣,才子,佳人,皇帝,乞丐,应有尽有。”

      我问,“那西施也有?”

      “有。”

      我高兴起来,“那姐姐可以借杨贵妃的影子!”

      姐姐看我一眼,“借她做什么?”

      “漂亮。”

      姐姐冷笑,“我难道不漂亮?”

      我连忙说,“漂亮,漂亮。”

      云栖夫人笑了,“你倒是敢想。去孤影楼借影不是去衣裳铺挑衣服,哪幅好看便拿哪幅。那些画像在人间被人记了千百年,早有自己的性情。若相不认你,你连画上的一根头发都借不走。”

      姐姐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云栖夫人看着她,“找我有什么用?”

      姐姐往前凑了凑,“你一定有办法,能带我去地藏院的孤影楼。”

      云栖夫人笑了一声,“银霜,你一个小小的无常,拿着东岳寺最末等的令牌,连地藏院正门都未必进得去,还想去孤影楼借相?”

      姐姐说,“这是我几百年在阴司里唯一的念想,就算撞破南墙也要去见他。”

      云栖夫人盯着她,“银霜,你这副执迷的样子,和周迟有什么区别?”

      姐姐皱眉,“你怎么拿我和他比?”

      云栖夫人说,“为什么不能比?周迟在阴司等了几百年,最初不过是想等一个人。后来知道了真相,又想讨一个公道。讨不到公道,便去改别人的命。暗渠走了一遭,孝子赌局输得精光,东岳寺押着他去畜生道,连张好好的脸都没剩下。”

      姐姐不耐烦道,“我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过借影七日,了却了人间心愿自然回来。”

      云栖夫人笑了,“自然?银霜,你在阴司做了几百年的无常,怎么还这么天真?”

      姐姐道,“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借影七日算不上什么大过错。顶多回头替东岳寺效忠几回,做些没有香火的差事,拉几个麻烦的亡魂回来。上回那个在养老院赖着不肯死的老学究,我一个人折腾了三日三夜,也没见东岳寺多赏我半撮香灰。大不了再去办几桩这样的苦差。”

      云栖夫人却摇头,“我担心的不是东岳寺。”

      “那你担心什么?”

      云栖夫人说,“你自己。”

      姐姐不说话了。

      云栖夫人望着她,忽然问,“你知道白素贞为什么会被压在雷峰塔下吗?”

      姐姐道,“因为法海多管闲事。”

      我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云栖夫人瞪了我一眼,“你们两个,真是一对糊涂姐妹,一个痴心妄想,一个蠢钝如猪。”

      我看向姐姐,“她骂你是猪。”

      云栖夫人看向姐姐,“白素贞为什么会被压在雷峰塔下?是因为她不够聪明?她修行千年,能呼风唤雨,能水漫金山,能与佛门斗法。这样的人,难道不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她知道。”

      “可知道有什么用?”云栖夫人叹了口气,“人间的情爱,就像暗渠里的沼泽。你站在岸边,看见水面上开着花,觉得不过是一汪浅水,踩进去便能摘到。第一步下去,泥只没过脚踝,你觉得不要紧。第二步,水没过膝盖,你还觉得能回来。等到第三步,泥已经没过胸口,你才知道自己走不动了。”

      她看着姐姐,“遗憾的是,那时候,花还在前面,你舍不得后退。”

      我听得糊里糊涂,但明白了刚刚云栖夫人骂我是猪。

      姐姐低头,“我还有什么办法,我只有这一颗痴心。”

      云栖夫人说,“你等了几百年,好不容易找到唐继白的下落。起初你只是想知道他在人间过得好不好。后来知道他有难,便想去帮他。见了一面,又想让他记起你,有了一夜,就想三五日,有了三五日,就想长长久久。你以为人为什么总要发誓生生世世?因为这一世不够。”

      姐姐忽然抬头,“我不会。”

      云栖夫人笑了,“周迟当年也说过,他只等到妻儿便过桥。”

      姐姐不再说话。

      云栖夫人轻声道,“银霜,我怕的不是你借影七日。我怕的是七日以后,你有了新的挂念,你知道得越多,便越舍不得。到那时候,你若还想留下来,是不是也要去暗渠?是不是也要找恶祟之灵?最后被东岳寺缉拿,送去畜生道受刑,你才肯回头?”

      姐姐忽然笑了,“云栖夫人,你想得真远,我不过去七日,你已经替我安排好十八层地狱和畜生道了。我若真有那一日,你记得来送我。”

      云栖夫人脸色沉下来,“那我都白说了。”

      姐姐不理会她的劝告,“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去孤影楼?”

      “没有。”

      姐姐不依不饶,“云栖好姐姐,阴司第一人美心善的老板。”

      “别叫我。”

      恰好这时,门外来了几位新客人,是两个老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老人身上还有人间焚香的味道,衣裳倒十分体面。

      云栖夫人立刻换了副笑脸,“欢迎光临秋碧楼,几位住店?”

      老者问,“有没有临河的房?”

      “有。”

      “多少钱?”

      “八撮香灰一晚。”

      “这么贵?”

      “奈何桥前第一景,贵有贵的道理。”

      云栖夫人亲自起身,替客人引路,显然不愿搭理姐姐。

      我劝姐姐,“姐姐,要不算了?”

      姐姐苦笑一下,“昭昭,你怎么也学她?”

      “我怕你出事。”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傻姑娘,你姐姐在人间走了几百年,什么事没见过?”

      姐姐已经起身,“走吧。”

      “去哪里?”

      “回房睡觉。”

      到了夜里,我刚睡下不久,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拍我,“昭昭。”

      我翻了个身,“嗯?”

      “起来,去地藏院。”

      我一下坐起来,姐姐站在床边,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深色衣裳,头发束起来,牵魂梳插在发间,脸上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有办法了。”

      我揉揉眼睛,“云栖夫人答应了?”

      “没有。我找了其他门路。”

      姐姐笑而不答,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赶紧穿鞋,从秋碧楼后门出去。浮生市已经安静下来,白日里热闹的酒铺、茶馆、香火店都关了门。偶尔有几个未过桥的亡魂沿街闲逛,见姐姐手里拿着无常令牌,便自觉让到一旁。

      姐姐带着我一直往忘川河边走,越走越偏,河岸上的灯渐渐少了,最后只剩黑色的水,静静流过岸边的石头。

      我问,“姐姐,我们不是去地藏院吗?”

      “对。”

      “那怎么去?”

      姐姐站在河边,低头看水,“等。”

      “哪来的门路?”

      “我不能说。”

      忘川河水黑得厉害,水面映不出人影,只偶尔有一点细碎的银光从深处浮起来,像谁遗失在河底的旧梦。

      等了许久,河面忽然泛起一点涟漪,水下慢慢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有什么东西从河底游了上来。

      我屏住呼吸,是一条很大的鱼,通体银白,鳞片薄得像月光下的瓷片,鱼鳍舒展,像两片柔软的绸缎。它没有寻常鱼那样圆鼓鼓的眼睛,眼眶细长,目光竟有几分人的神情,奇怪的是,它的背上长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

      鱼游到岸边,停住。

      姐姐笑了,“来了。”

      我目瞪口呆,“这是什么?”

      姐姐伸手摸了摸鱼头,那鱼竟然温顺地低下头,姐姐踩上它的背,又回身拉我,“上来。”

      我犹豫,“它不会把我们带到河底吧?”

      姐姐说,“不会。”

      我只好爬上去,鱼背比想象中柔软,坐上去竟然十分稳当,姐姐坐在前面,伸手轻轻拍了拍鱼头,“走吧。”

      那鱼摆了一下尾巴,下一刻,竟然离开了水面。

      我惊叫起来,它不是跃出水面,而是像在水里一样,慢悠悠地游进了空气里,鱼鳍一张一合,尾巴轻轻摆动,忘川河就在我们脚下。

      我死死抱住姐姐,“姐姐!鱼会飞!”

      “它不会飞。”

      “那它现在在干什么?”

      “游。”姐姐说,“此鱼是贪生鱼,在忘川河不知吞噬了多少亡魂,拼命往上游行去,想要离开阴司,可是都失败了。”

      “那它为什么愿意帮你?”

      “因为一单交易。”

      贪生鱼载着我们越过忘川河,河上的雾像一层层湿润的纱,从我们身边轻轻拂过去,远处奈何桥的灯火连成三道弯曲的光。

      金桥最亮,银桥次之,木桥则暗得几乎看不见。

      贪生鱼游得很稳,我渐渐不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雾渐渐淡了,一片古老的建筑从黑暗里显露出来,高墙青瓦,层层叠叠的院落。有些屋檐上挂着莲灯,灯光极淡,像快要熄灭的星。

      地藏院到了,贪生鱼没有往正门去,而是沿着高墙缓缓游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处荒废的院墙外。几堵断墙斜斜立着,墙缝里长出灰白色的草,地上散落着许多旧砖,像一座早已被遗忘的寺院。

      贪生鱼轻轻伏低身子,姐姐先跳下来,又伸手接我,我刚站稳,那鱼便转身,没有再入水,只是摆了摆尾巴,便慢慢游回了黑暗里。

      姐姐走到那片废墟前,她蹲下身,开始翻地上的砖石,她一块块搬开旧砖,摸过墙角,又在一截倒塌的石柱下面找了许久。

      我问,“姐姐,你在找什么?”

      “通往孤影楼的钥匙。”

      姐姐从一块松动的青砖后面,慢慢抽出一件东西,是一把钥匙,通体乌黑,像铁,又不像铁。柄上刻着一朵细小的彼岸花,花瓣之间缠着几道细长的银线。

      姐姐立刻把它收进袖中。

      我们沿着残墙后面的小路往里走,耳边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木鱼声,一声又一声。姐姐走几步便停下来看看方向,有时又拉着我退回墙角,等巡逻的僧人走过去。

      那些僧人提着莲灯,白光照在地上,连石缝里的青苔都清清楚楚。

      有一次,两名巡灯僧从我们面前经过,姐姐一把将我拉进一座石佛后面,我紧紧贴着佛像。

      那石佛已经没有头,身上爬满细细的裂纹,一名僧人忽然停下,“什么声音?”

      另一人道,“风。”

      “地藏院哪来的风?”

      我心里一紧,姐姐却悄悄伸出手,将牵魂梳在石佛背后轻轻一划,一道银光掠过,不远处的竹林忽然响了一下,像有小兽跑过,两名僧人立刻提灯追了过去。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姐姐拉着我继续走,穿过一片竹林,竹林尽头是一座很小的石桥,桥下没有水,泥里长着许多白色的莲花,花苞低垂着,像一盏盏还未点亮的灯。

      姐姐带我走过石桥,前方终于出现一座楼,那楼藏在地藏院最深处,檐角低垂,窗户细长,整座楼像被人从旧年月里搬来,安静地放在这里。

      门前没有灯笼,也没有守卫,只有一块已经被风雨磨得发白的匾额。

      上面写着三个字,孤影楼,我站在门前,忽然有些害怕,“姐姐。”

      “嗯?”

      “为什么叫孤影楼?”

      姐姐看着那块匾额,“因为人死以后,魂魄走了,名字忘了。可有些影子,还留在人间。”

      我问,“影子也会孤单吗?”

      姐姐想了想,“会吧。”

      她走到门前,门上有一个很小的孔,孔的形状像一朵彼岸花。

      姐姐从袖中取出钥匙,咔哒,姐姐握住门环,轻轻一推,门开了,一阵陈旧的香气从里面涌出来,像有人在很久以前,把一段春天关进了屋子里。

      屋顶垂下来无数盏很小的灯,每一盏灯里都装着一点从人间采来的月光。

      墙上密密麻麻挂满画像,有女子,也有男子,有帝王将相,有诗人雅士,有名妓歌伎,也有许多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人。有些画精致动人,有些只剩寥寥几笔,还有一些画上根本没有脸。

      我问姐姐,“为什么没有脸?”

      姐姐猜测说,“因为已经没人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那为什么还留着?”

      “名字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名字,相就不会彻底散。”

      我走过那些画像,最里面的一面墙,挂着四幅女子画像,西施浣纱,王昭君抱琵琶,貂蝉立于月下,杨玉环倚着海棠,我走近时,竟发现画并不是静止的。

      杨玉环身旁的海棠,偶尔会落下一片花瓣,我问,“她们还在里面?”

      姐姐摇头,“人不在。”

      “那是什么?”

      “那是相。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我不懂。

      姐姐说,“一个人活一世,会留下许多东西。可是还有一样东西没地方去。”

      “是什么?”

      “别人眼里的你。”

      我怔住,姐姐看向杨玉环的画像,“世人说她美,她便留下美人的相。世人说她祸国,她也留下祸国的相。有人怜她,有人恨她,有人写诗,有人画画。千百万人心里的她叠在一起,最后便成了这一幅影。所以孤影阁收藏的,从来不是本人,是人间记住他们的样子。”

      再往里面走,我看见了李师师,她坐在窗边,桌上放着一张琴,奇怪的是,她没有看琴,也没有看窗外,而是低着头,像在听楼下什么人的脚步声。

      我问姐姐,“那如何借影呢?”

      姐姐说,“阴司之人若有不得不去人间的理由,又不能以本相现身,便可以持地藏院许可,到孤影阁借一幅相。借西施的影,到了人间便有西施三分神韵。借李师师的影,眉眼里自然带一点风月。但最好别借太有名的。”

      “为什么?”

      “相太重,你会忘记自己是谁。我听说从前有一个女无常,借过杨玉环的影七日,第一日,她只是觉得自己漂亮,第三日,她开始喜欢海棠,第五日,她无缘无故想念长安,第七日,她站在人间一座高楼上,突然哭着问身边的人,陛下为什么还不来?后来地藏院花了三个月,才把杨玉环的‘相’从她身上剥下来。”

      孤影阁里还有薛涛,她的画像很特别,别人都是一幅,她却有十二幅。有少女时坐在浣花溪边的,有穿红衣写诗的,有独自制笺的,有晚年一身道袍的。

      我问,“为什么她有这么多画像?”

      姐姐说,“估计是她一生的相太多,有人看中她的才,有人仰慕她的艳,有人佩服她的孤傲,还有人欣赏她晚年的清净。”

      其中有一幅画上的薛涛已经老了,独坐在一座小楼里,窗外竹影婆娑。旁边挂着一块木牌,只写了一句:借此影者,多不愿归。

      我看着那块木牌,忍不住问,“为什么借了薛涛的影子,便不愿意回来了?”

      姐姐道,“你若一辈子被人夸有才情,人人喜欢你的诗,仰慕你的风骨,到了人间,忽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寻常女子,既没有那些才情,也没有那些风骨,岂不是很难过?”

      我想了想,“那也不一定。万一我本来就比薛涛有才情呢?”

      姐姐看了我一眼,“你倒很有志气。”

      说着姐姐沿着墙壁,一幅幅往深处走。

      我问,“姐姐,你不借西施的影子?”

      “不借。”

      “杨玉环呢?”

      “也不借。”

      “那你到底想借谁?”

      姐姐说,“借一个没有人认识的。”

      我不解,“为什么?”

      “我去人间,是为了见唐继白,又不是为了让天下人见我。”

      她说得轻巧,眼睛却始终盯着墙上的画像。

      孤影楼越往里走,画像便越旧,外头那些美人名士,大多用锦缎装裱,画轴上还挂着细小的玉牌。到了这里,许多画只用麻绳悬着,有些甚至没有名字,画纸泛黄,边角残破,像人间哪家旧书铺里卖不出去的字画。

      终于,在最里面一排低矮的画架上,姐姐停住了。

      那里放着一卷很长的旧画,画轴用素绢包着,绢面已经有些发黄,边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画轴旁边没有名贵的玉牌,只立着一块薄薄的木签。

      上面写着三个字,女史箴。

      我念了一遍,“女史箴?”

      姐姐眼睛一亮,“就是它。”

      她将画卷轻轻取下来,放在一张长案上,红绳解开,画卷慢慢舒展开来。

      画上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女子,有的立在宫室之中,有的对镜梳妆,有的端庄肃立,有的侧身回望。她们穿着宽袍长裙,衣带细长,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

      我看了许久,“姐姐,这些人怎么长得都不清楚?”

      姐姐说,“因为画的不是她们的脸。”

      “那画什么?”

      “仪态。”

      她指着其中一位女子,“你看她站在那里,衣裙一层层垂下来,袖子轻轻扬着。画家不必告诉你她姓什么,叫什么,你也知道她是个端庄的女子。”

      我忽然觉得她们很美,不是西施、杨玉环那种叫人一眼便记住的美,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美,像风又像水,像月光落在衣袖上。

      姐姐笑道,“就是这个。”

      我问,“为什么?”

      “相轻。”

      “什么意思?”

      姐姐继续解释,“西施有西施的相,杨玉环有杨玉环的相。她们的名字太重,千百年来,人人都往她们身上添东西。你借了她们的影,便容易被那些念头牵着走。可《女史箴图》不同。这些女子不过是画中人,未必真有姓名,也未必真有其人。她们留下的不是一生,而是一个姿态,一段衣纹,一点神韵。所以借她们的影子,借的是意境。”

      我听得似懂非懂,“那我们到了人间,会不会没有脸?”

      姐姐道,“当然有。到了人间,有了血肉,便有了人间的五官。你还是你,只不过披了画中女子的形貌,旁人看见你,会觉得你有几分古画里的神韵。”

      我又问,“那我们会不会变得很漂亮?”

      姐姐想了想,“至少不会比现在丑。”

      我很满意,姐姐沿着画卷仔细看了一会儿。

      最后,她选了两个女子,一个立在画卷中段,身形修长,宽袖如云,衣带飘逸,微微侧着脸,像刚从春风里走出来。另一个年纪看着更小些,立在她身旁,衣裙轻盈,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眉眼只有寥寥数笔,却有一种天真烂漫的神情。

      姐姐指着前一个,“这个归我。”又指着后一个,“这个归你。”

      我不满道,“为什么你挑的那个高一些?”

      姐姐说,“因为我是姐姐。”

      “那为什么我的看着傻一些?”

      “因为你是妹妹。”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虽然无赖,却也找不到什么破绽。

      姐姐从袖中取出牵魂梳,羊骨玉在昏暗的灯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她将梳齿轻轻贴在画卷上,画中女子的衣带忽然动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姐姐!”

      “别喊。”

      姐姐沿着两位女子的衣纹慢慢梳过去,那画上的墨色竟像被水浸开,细细流动起来。女子的衣袖轻轻扬起,发髻上的簪子微微晃动,仿佛有风从画纸背后吹来。

      她又梳了一下,那两个女子的身影渐渐淡下去,像有人用极细的手指,将墨色一点点从纸上揭起来。

      我伸手想摸,姐姐立刻拍开我的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木鱼,咚,咚,咚。

      姐姐的手猛地停住,她将画卷起来,小心地往怀里一塞,“跑!”

      我愣住,“往哪里跑?”

      可还没走出几步,孤影楼的大门便被人推开了,一道白色的莲灯光照进来,“谁在里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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