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魔主祭》谢可非

1、乱葬藏魔卷，残躯祭苍生 隆冬腊月，

　　隆冬腊月，朔风肆虐，大雪连落三日，封死了整座青溪镇。

　　灰白的天穹低压大地，寒风卷着碎雪横扫破败街巷，万物死寂，寒凉刺骨。这座小镇人情刻薄，世态炎凉，世人向来欺软怕硬，最是容无依无靠的弱者。

　　十六岁的林寂，便是活在这片冷漠人间里的一粒尘埃。

　　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寒冬缩破屋，饿时捡残食，在所有人的白眼、唾弃、欺凌里，苟活了整整十六年。

　　他生性温顺，心存善念，从不惹是生非，遇事百般忍让。别人辱他，他低头；别人抢他，他沉默；别人打他，他硬扛。他一辈子安分清白，只求一口饱饭、一寸安身之地，只求世间能给他半分善意。

　　可这世道，从不容良善。

　　冰冷结冰的巷中，五个锦衣纨绔少年堵住了他的去路。他们是镇上富家子弟，闲散跋扈，终日无事，以欺凌孤苦的林寂为乐。

　　林寂身着破烂薄衣，浑身冻得青紫颤抖。他死死护在胸口，那里藏着一块发硬的黑面馍。

　　那是他在酒楼后厨，任劳任怨洗了二十天碗筷，换来的唯一口粮，是他熬过这个寒冬唯一的希望。

　　“小野种，藏什么呢？”

　　为首少年满脸戏谑，大步上前，毫不犹豫，一脚狠狠踹在林寂小腹。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瘦弱的少年瞬间离地，重重砸进冰冷刺骨的雪泥里。剧痛席卷五脏六腑，腥甜瞬间涌上喉头，刺骨的冰水浸透衣衫，冻得他浑身僵硬。

　　林寂死死咬着牙，一声未吭。

　　疼痛他早已习惯，委屈他早已麻木，因为无人为他撑腰，无人为他言语。

　　“想要馒头？”

　　少年一脚碾碎雪地里的黑面馍，居高临下，眼神满是轻贱。

　　“跪下来磕几个响头，我赏你两口残渣。”

　　其余四人一拥而上，冰冷的靴底肆意踩踏他的手背、脊背、腰腹。骨骼被踩得咯吱作响，伤口混着雪水，刺骨生疼。

　　恶毒的辱骂声声入耳，字字扎心。

　　“无爹无娘的丧门星，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卑贱的东西，天生就是挨打的命！”
　　“打死也没人管，活该！”

　　巷道两旁，围满了看热闹的镇民。

　　老人冷眼旁观，妇人低声嗤笑，孩童指指点点起哄。

　　数十双眼睛，清清楚楚看着这场无端的霸凌。

　　无人阻拦，无人劝解，无人怜悯。

　　在所有人心中，他林寂孤苦卑微，生来低人一等，被辱、被打、被践踏，皆是理所应当。

　　就在这漫天刺骨的恶意中，一道洁白温柔的身影冲开人群，快步跑来。

　　是苏念。

　　她眉眼温婉，心性纯粹，是这凉薄小镇唯一的善意，也是林寂黑暗十六年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

　　旁人避他如污秽，她会深夜送他热粥；旁人肆意殴打他，她会偷偷为他疗伤。她是这世间，唯一待他温柔的人。

　　“你们别打他了！太过分了！”

　　苏念张开双臂，挡在满身血污的林寂身前，眉眼泛红，满是怒意。

　　碍于苏家颜面，几名顽少不甘罢休，却也只能悻悻退到一旁。

　　苏念蹲下身，小心翼翼扶起狼狈不堪的林寂，拿出干净手帕，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痕，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别怕，没人再欺负你了。”

　　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悄悄落在林寂冰封的心底。

　　可这份温暖，转瞬即逝。

　　一道清冷温润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锦衣玉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少年楚清珩缓步走入巷中。

　　他是青溪镇百年难遇的修炼天才，出身名门，天赋绝世，气质温雅，是全镇追捧的天之骄子，也是所有人默认、与苏念天造地设的良人。

　　他待人温和，体面有礼，唯独对底层蝼蚁，有着刻入骨髓的轻视。

　　楚清珩淡淡扫过浑身泥泞、遍体鳞伤的林寂，眼底无恨无恶，却有着最伤人的漠然。

　　他轻轻拉住苏念的手腕，温柔却强势地将她护在身后，字字清晰，落雪般冰冷：

　　“念念，离他远一点。”
　　“无人教养的野种，生来卑贱，命该如此，不值得你心软，脏了你的眼。”

　　一句话，彻底碾碎了林寂仅剩的尊严与念想。

　　原来他拼尽全力渴求的温柔，在世人眼中，只是污秽玷污美好。

　　苏念欲要辩解，却被楚清珩强行带离。

　　人群散尽，喧嚣落尽。

　　风雪再次漫天飘落，空旷的巷道里，只剩下林寂孤身一人，瘫坐在冰冷雪地之中。

　　十六年守善，十六年忍让，十六年卑微求生。

　　换来的，只有遍体鳞伤、万人践踏、一无所有。

　　那一刻，他心底坚守十六年的善良，彻底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林寂颤抖着手，缓缓从贴身衣襟深处，摸出一卷漆黑古朴的禁卷。

　　这是半年前，他饿至濒死，被逼闯入后山乱葬岗所得。

　　后山乱葬岗，是青溪镇最阴寒死寂的禁地。常年阴风呼啸，荒草蔽地，白骨累累，腐棺遍地，堆积着无人收尸的流民、弃婴与孤魂。阴气蚀骨，生人避之不及。

　　就是在乱葬岗深处，一具塌陷万年的漆黑古石棺裂缝之中，他发现了此物。

　　卷身非纸非帛，由万古暗沉黑皮凝成，历经岁月不腐不烂。触手冰凉，隐隐有生灵般的微弱律动，诡异异常。

　　卷身布满扭曲狰狞的上古血色魔纹，干涸如万古残血，暴戾幽深。卷首无字，唯存四道森然古篆——饲魔献祭。

　　半年无数寒夜，这卷魔卷会自行流淌秘术道文，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上面记载着诸天封禁、天道除名的万古禁术：
　　以凡躯为祭坛，以魂魄为祭品，献祭七情六欲、血肉凡骨、半生善念、余生气运，唤醒封印万年的深渊渊魔，人魔共生，神魂相融，弃善执恶，执掌无上杀伐，逆乱天道，血偿世间所有不公。

　　卷末，一行猩红魔字烙印千古：
　　世道不容善，便屠尽万恶；众生皆负我，便可倾覆苍天。

　　从前，哪怕受尽折辱，他仍死守本心，仍盼人间公道。

　　可今日，他彻底看透。

　　善人无活路，恶人自在行。
　　人间无善意，众生皆卑劣。

　　那他留着这可笑的人性，何用？

　　林寂缓缓抬头，望向灰白落雪的苍天。

　　眼底最后一丝少年澄澈、温柔、渴求，彻底熄灭。

　　风雪落满他凌乱的黑发，冻透他单薄的身躯。

　　他嗓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决绝无悔：

　　“我林寂，活十六年，清白立身，从未害一人。”
　　“世人欺我、辱我、轻我、弃我。”
　　“天道薄我、负我、厌我、绝我。”

　　“今日！我弃仁、弃善、弃情、弃人间所有温柔！”
　　“我以残躯为祭，以魂魄为薪，以精血为引！”

　　“恭请远古渊魔，破封临世，附身吾身！”

　　话音落地，他狠狠咬破舌尖！

　　滚烫精血喷涌而出，尽数泼洒在漆黑魔卷的血色纹路之上。

　　滋滋——！

　　精血入卷，死寂万年的魔纹瞬间爆起滔天猩红光芒！

　　古剧剧烈震颤，万古封印轰然破碎！

　　滚滚漆黑黑雾冲天而起，遮蔽风雪，遮断天光，瞬间笼罩整座青溪镇！

　　沉寂万年的灭世魔威席卷四野，风雪骤停，天地凝滞。

　　古老、苍茫、冰冷、蔑视诸天的魔音，响彻林寂神魂深处，回荡万古：

　　“凡人自愿饲魔，舍弃人性，断绝凡根。”
　　“从此，你我神魂共生，永世不离。”
　　“你所受万般屈辱，吾替你杀伐清算。”
　　“你所处绝望人间，吾替你倾覆焚尽！”
　　“自此刻起——你为渊魔主祭，执掌万恶，君临苍生！”

　　滔天魔气疯狂涌入四肢百骸。

　　碾碎懦弱！剥离善良！焚烧过往！

　　少年温润干净的眼眸，彻底被漆黑幽暗吞没。

　　那个隐忍、善良、渴求温暖、苟活人间的孤儿林寂。

　　死了。

　　风雪重落，天地萧瑟。

　　单薄的少年缓缓站直身躯，周身魔气翻涌，凛冽杀伐席卷四方。

　　自此——
　　渊魔临世，主祭降凡，万灵皆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