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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以身相许 甜美祭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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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咎向前半步,拱手作揖;身后众人见状,也随之敛容躬身。
他维持着姿势,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恭谨道,“望前辈海涵,晚辈等职责所在,惊扰前辈歇息了。”
男人倚靠在二楼的栏杆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行礼的姿势,将这群人脆弱的脖颈几近顺从地裸露在他眼中。
他随手扯来一旁的帷幔,青纱半遮住他那双幽深的绿瞳,声音略带一丝倦怠的沙哑:“长话短说。”
“前辈沉睡多年,如今世道已变。”白无咎硬着头皮,用尽量简洁的官方措辞解释道,“百年之前,局长代表妖族与人类高层立下和平共处的誓言:无故,妖不可杀人,人亦不可杀妖。并由此成立妖怪管理局。所以,凡有大妖苏醒,我们必须按例登记。”
“誓言?”男人略过之后的语句,仿佛听到什么感兴趣的词汇。他微微偏头,目光透过朦胧的纱幔落到队长身上。
“尔等局长,是云渺?”
“是。”小队五人齐齐躬身。白无咎在心中暗叹,这位前辈果然也听过局长的威名。
似乎看出眼前几人在想些什么,男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种无用功,古往今来,也就只有他一个人孜孜不倦地做了这么些年。”
简直比人类那些妄想天下大同的圣人还要可笑。
不等他们对这句大不敬的话做出反应。
男人抬起苍白的手,指腹漫不经心地擦过自己的唇角,以血为笔,在青色薄纱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巴掌大的血色鸟雀。
他低喃了几句。
那鸟雀便似活了般,从纱幔上剥离,落入他掌心。血色向内晕染开,缓缓填满了色彩,长出翎羽,化作了一只黑色鸟雀,只是在月光下隐约透露着些许血色的阴影。
“谢氏,名容,字希夷。”男人将手向上一抬,鸟雀便振翅飞出,停驻在一块被白雪覆盖的墓碑上。
过了片刻,白雪渐融,白无咎僵硬的脖颈才终于能再次抬起。
二楼空荡荡的,已不见人影,只余帷幔随风轻轻晃动。
“你们,”楚灵犀有些迟疑地看向她的队友,“怎么了?”
她指了指楼上,“要追上去吗?”
听到这话,小队的几只妖纷纷打了个哆嗦。
宋知瑾将掌心的绿色光花重新幻化出来,那花朵却不复之前的生机灵动,花瓣蔫巴巴地垂着。
“可千万别。”宋知瑾心有余悸地喃喃道。
白无咎面无血色,闻言也极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如释重负般地垮下肩膀,抬起掌中的鸟雀对着众人说道:“前辈既已报了姓名,也留下了气息,我们今晚的登记职责就已经完成了,不要再多找麻烦。那位宽宏大量,不计较我们打扰,但我们绝不可再逾矩。”
说罢,白无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楚灵犀。
“通知局长吧,后面的事,不是我们该负责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难看的苦笑。
仅仅一滴血,便已如青铜液刹那间当头浇下,让他们如同雕塑般动弹不得。
生杀予夺,不过对方一念之间。
……
沈昼觉得他今晚倒霉极了。
他手中捏着符箓,不断变换着方向,在街区四处逃窜着。夜深,四周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
不远处就是城市。只要再穿过这条巷子,跑到人多的地方,他们必定会投鼠忌器。
城市的霓虹光晕倒映在水滩中,连带着他僵硬的影子一同晃动。
一把装了消音器的黑色手枪,毫无预兆地从阴影探出,对准了他的额头。
沈昼瞳孔骤缩,几乎在对方扣动扳机的瞬间捏碎了符箓。
一道朦胧的薄光瞬时笼罩了全身,无形的屏障悄无声息地包裹住距他眉心几寸的子弹,而后子弹失去动能,颓然掉落。
趁着这半秒的空隙,沈昼手腕猛然一抖,银镯化作一条长着倒刺的软鞭,如毒蛇般朝前方噬咬而去。
杀手反应极快,偏头避开长鞭同时,从身侧抽出一把暗蓝的匕首,欺身逼近。
对方显然是个老手,深知这种符箓遇强则强的特性——能瞬间锁死高速射来的子弹,却对缓慢且持续施压的利刃疏于防备。
那匕首带着一股诡异的阴寒,刀尖触碰到沈昼体外那层光罩的瞬间,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嘶啦声,像切开薄冰般刺破了护盾。
“疯狗!”
沈昼在心里暗骂,不敢硬接。他迅速甩出长鞭,倒刺钩住不远处的电线杆,借着拉力凌空一跃,堪堪避开致命的一刺,一头扎进了更为错综复杂的深巷。
雨水混杂着冷汗将他的衣服弄得黏湿。
他一边在迷宫一般的巷道里狂奔,一边在心中飞快地盘算。
到底是谁要杀他?自他投靠妖管局,行事向来谨慎。在那群大妖眼里他根本排不上号,和民间的散修也无利益纠葛。
难道是本族的人?可就算是修行家族,怎么会突然发疯?
想不明白。背后的追兵与其说是杀手,不如说是死士。无论自己刚才怎样用“妖管局不会善罢甘休”来威慑,对方仍旧一言不发,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放。
护盾的光芒逐渐暗淡,不再像刚激发出来时那般温润,边缘甚至隐隐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意味着护盾还剩下不到三分钟。如果不杀了对方,那明天早上的热搜头条,说不定就是——影帝沈昼惨死街头。
哈。
沈昼咬紧牙关,一路上不断用长鞭扫翻成堆的废弃纸箱和杂物,试图阻碍后方的视线。
跑过一个狭窄的拐角,沈昼的目光迅速扫过头顶。
两面斑驳的砖墙之间,横拉着几根老旧的晾衣绳,上面还挂着几床为了躲雨而没来得及收的宽大床单。
他没有继续往前跑。
沈昼猛地停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用长鞭的末端缠住二楼阳台生锈的铁栏杆。借着这股拉力,双脚蹬在粗糙的墙面上向上一跃,惊险地翻上了半空中的晾衣绳。
整个人像一只轻盈的猫,屏住呼吸,紧紧贴在了那张巨大的湿床单后面。
真对不起啊。他在心里对着这户人家默默道歉。新洗的床单不仅被踩了脏脚印,之后恐怕还要彻底报废了。
几秒钟后。
细微的踩踏声在巷子下方响起。
杀手追到了岔路口。他端着枪,巡视着周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左侧转角倾倒的纸箱,他似乎犹豫了一瞬,仍压低了身形,慢慢朝左侧走去。
就在他刚好走到晾衣绳正下方的那一刻——
沈昼双腿猛地一蹬,连人带着那条巨大的湿床单,如同捕食的猛禽凌空扑下!
厚重的湿床单瞬间兜头罩住了杀手,同时沈昼的双腿也如同铁钳一般绞住了杀手的脖颈。
“嘎吱——”
一声滞涩的骨骼声响在雨夜中响起,随后两人重重砸在泥水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绞杀瞬间松脱,沈昼整个人在青石板上狼狈地滚了半圈。
杀手遭了重创,却本能地举起枪。
但沈昼比他更快。
稳住重心的那一刻,软鞭便已甩出,如毒蛇般缠上对方的脖子,将对方猛地甩向一旁的砖墙。
伴随一声沉闷的撞击,沈昼顺势用膝盖抵住杀手的后背,勒紧了鞭子。
膝盖处抵着的温热躯体,宛如濒死的鱼发出微弱的扑腾。
奄奄一息的杀手,不甘心地将枪口斜向上盲目射击。
子弹擦过沈昼的腰侧,带走了他身上摇摇欲坠的护盾。
碎裂的光芒纷纷扬扬散到地面。
片刻后,枪支也落到了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紧绷的神经连带着双手也无法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沈昼才缓缓松开早已麻木的手指,脱力般地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与杀手肩并肩滑坐了下来。
他仰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扯出一抹笑容,眉梢间满是恣意。
可那笑容还没维持两秒,一阵强烈的痉挛从胃部翻涌而上。肾上腺素急剧褪去,第一次亲手杀人的生理抗拒便凶猛地反噬而来。
他偏过头,极其狼狈地干呕起来。等那股恶心感稍微平息,他疲惫地闭紧了双眼,仰着头,靠着墙壁平复着呼吸。
过了许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视线在雨雾中逐渐聚焦。
深巷对面的不远处,挂着一个光线暗淡的旧木招牌,门内透出昏黄的烛火,那是个供人歇脚的小酒馆。
沈昼的呼吸忽然一轻。
这场追逐中杀手虽然用了消音器,但弄翻杂物和打斗的动静绝对不小。可居然没有任何人出来查看一番,整个街区安静得仿若眼前的酒馆是个幻觉。
不会这么倒霉,还有其他人?
沈昼垂下看向灯牌的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扶墙站了起来,转身选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离开。
他走出了巷道。
外面有一条平静的河,对面是他熟悉的城市。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条巷子的清苦沉香。
看着那条河,沈昼的心忽地就轻快了许多。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已经等不及要回去好好歇一会了。
他甚至带着笑意看了一会河,又抬头看了眼朦胧的月色,脚步轻快地顺着河流朝上走。上面有座弯月状的石拱桥。
过了那座桥,再走五分钟,就能进入五彩斑斓、灯火通明的城市。
想到这,沈昼迫切地加快了脚步,踏上了拱桥的台阶。
但他忽地停住了。
桥上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宽大的油纸伞。伞檐微压,只露出一段苍白如纸的下颌,以及又薄又细、殷红色的唇。
理智告诉他,此时应当拔枪自卫。但从他踏上桥开始,或者更早之前,他的灵魂似乎就已经脱离了躯壳,变成了一个漠然的旁观者。
所有的情绪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抚平,如同一面光滑的镜子,没有任何的起伏。
他就这样,一步一个台阶地,缓缓走了上去。
他能感觉到那个撑伞的人在看着自己。脑侧的神经在疯狂跳动,血管里的血液也在叫嚣着:这一切都不对劲。
只是,这都无关紧要。
他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上,终于看清了伞下的那双眼睛。像森林一般浓郁的绿色,却并不生机勃勃,那里只有属于原始丛林最深处的危险与诡谲。
沈昼停在了对方的面前。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许应该问问对方的名字?他迟钝地想着。
无法言说的违和让他无措地移开了视线,看向桥下平静的河面。脑子里胡乱地放映着白日里的光景:会有船夫撑着高高的杆子,从这桥洞底下穿过。
对方俯身将发丝从他的脖颈间拨开,随后极其自然地揽过了他的腰,将他搂进了一个带着清苦沉香气的怀抱里。
他听见了对方开口,声音清冷而从容,不疾不徐的语调里透着一种雅正。
“我救了你。你应当以身相许。”
什么?
听到这句充满古早话本色彩的话,沈昼的脑子一瞬清明。水鬼索命?借尸还魂?无数个志怪故事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求生的欲望挣扎着浮出水面,像溺水者吐出的一串气泡:“我……我不想死。”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当然,”
沈昼感觉到那带有雨后凉意的指腹,正若有似无地摩挲着自己脆弱的脖颈。清苦的沉香萦绕在他周围,令他越发昏昏沉沉。
“你不会死。”
下一刻,沈昼无力地软倒在对方怀里。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让人战栗的极乐。光怪陆离的幻觉在他眼前毫不重复地上演着,仿佛坠入了一场永远醒不来的美梦。
那种无法言说的、近乎贪婪的快乐饱胀感,像汹涌的海水般瞬间漫过了他的口鼻,充斥了整个心房。
仿佛他接下了这救命之恩,便理所当然地,献上自己作为最甘美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