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血族》银色潮汐

2、 破产 他那穷酸

　　夜色昏沉，月亮和星星都不见了踪影，仿佛被乌云和密雨遮得一点儿光也不漏。

　　林泽端着木制托盘，加快了在长廊上的脚步，生怕漆黑的雨幕里再窜出什么要命的东西。
　　他敲了敲自己客栈的门，直到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才硬着头皮推门入内。

　　托盘里是压箱底的普洱茶和几碟干瘪的茶点——也许大半夜的给这群人喝茶不太合适，但谁让他这破客栈里能拿得出手的最高规格招待，就只剩这些了呢？

　　他将托盘放在大堂那张唯一的方桌上，正准备把茶杯一一摆开，余光一瞥，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滚烫的茶水泼在桌面上。

　　桌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密封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一块森白的碎片——那正是从院落里捡回来的东西。
　　他的眼前几乎又出现了那个东西的模样：干瘪的苍白皮囊，骨架子在皮囊里东倒西歪，甚至滑稽地将肚皮支起一个小帐篷。

　　想到这，他侧过头，干呕了一声。

　　站在桌边、先前那个手里托着绿色光花的女生见状，立刻将那袋子往后拨了拨，伸手替他接过了茶杯。
　　“抱歉抱歉，吓着你了吧。”她对着林泽歉意地笑了笑，“我叫宋知槿，叫我知槿就好。我们也不想把这东西摆在桌上，但毕竟是证物，放在院子里淋雨也不太合适。”

　　林泽僵硬地点了点头，同手同脚地退回柜台，抽了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示意她盖上。
　　宋知槿谢过他的好意，将毛巾盖在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袋子上。

　　“那个……”林泽咽了口唾沫，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二楼漆黑的楼梯口，“那位……有歇下吗？”

　　“前辈刚才上楼了，应当是在洗漱。”那个拿剑的短发男生回答道，就在刚才，他还强作镇定地为那位不知是哪个朝代苏醒的大妖，科普了一下现代花洒的使用方法。
　　说着，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向林泽依次介绍了身后的队友。

　　林泽在心中默默给他们划上了等号，果然和自己之前在屋顶上猜测的RPG职业配置差不多：近卫队长白无咎，盾卫陈山海，法师楚灵犀，治疗奶妈宋知槿，远程狙击手唐枭。

　　“我叫林泽，是这家客栈的老板。”林泽木然地做着自我介绍。

　　“老板？”坐在盾卫身后的楚灵犀探出头来，小队五人面面相觑，神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林泽兄弟，”队长白无咎皱起眉，“你知道妖吗？”

　　林泽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外，“刚才挟持我的，就是妖吗？”

　　“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楚灵犀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满脸困惑。

　　“我骗你们作什么？”被这么一质问，林泽原本就紧绷的神经顿时断了，语气不免带上了一股怨气。
　　他的小电驴彻底报废了，压箱底的好茶也献出去了，差点被掐死不说，现在还得像个犯人一样配合盘问。

　　“不好意思，林兄弟，灵犀只是太惊讶了。”白无咎赶紧出声打圆场，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我大概和你说一下吧。这间客栈，我不知道是谁传给你的，但它的确在我们妖管局有备案。”

　　备案。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进入了林泽的脑中，比刚才扼住脖子的窒息，还要让他心颤。

　　“是一间妖怪客栈。”白无咎补充道。
　　“妖怪客栈……”林泽怔怔地跟着重复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可他满脑子嗡嗡作响的，根本不是什么妖怪，而是那两个词——官方，备案。

　　这群初出茅庐的青涩新人可能不懂，但是已经在社会摸爬滚打几年的林泽，却顿时感觉到手脚冰凉。

　　客栈是你的？你有什么证明材料？哦，你说是你爷爷传给你的？但是官方系统里，这客栈往上查三代，可没你爷爷的名字啊！

　　林泽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每个月靠着这房子吃的那笔来历不明的低保肯定也吹了！没了低保，没了客栈，外面院子还躺着一辆进水的、分期还没还完的二手车。
　　还有信用卡的还款……最后那笔低保钱是不是还要追着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是的，这是一种古老的空间结界，专门用来接引和招待妖族。”白无咎没有察觉到老板的异样，继续尽职尽责地解释道，“除非客栈老板亲自带路，否则那就得看缘分。有缘的不论种族都能进，无缘的即使跟着别人，也永远找不到门。只要待在客栈里面，人类的、妖族的气息都会被彻底屏蔽掉。”

　　“空间结界？”林泽喃喃地继续重复着，面色苍白如霜。

　　所以……
　　如果他今晚没有为了那辆该死的小电驴推开大门，如果他乖乖待在结界里，那只被追杀的妖根本就不会发现他。他不仅不用体会窒息的濒死，也不用遇到这群官方人员。

　　他的房子、他的低保、他那穷酸但安稳的生活，全都会完好无损地继续下去。

　　这一切的崩盘，全是因为他自己作死跨出了那道门槛。

　　为了保护一辆分期没还完的车，他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全搭进去了。

　　白无咎见老板面色惨白、神情恍惚，一时也不敢再多言。他递了杯茶水过去，于心不忍道：“林兄弟，要不你先上楼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明天再说。”

　　“……休息？”
　　林泽的眼珠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盯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我怎么休息？！”林泽一把推开了白无咎的手。茶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茶水飞溅得到处都是。

　　“欸……你这人怎么回事？”楚灵犀看见他无理取闹地打翻茶水，立刻皱眉站了起来，却被白无咎抬手制止了。

　　白无咎神色微变，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圆盘，猛地按在了桌面上。一道极淡的微光闪过，无形的隔音结界瞬间将这方寸之地笼罩。

　　“我的车报废了！还有一年的分期！你们一句已经备案了，这客栈怎么就成了官方的东西了？我爷爷传给我的时候，没见半个官方的影子！”
　　他指着门外，声音歇斯底里，“你们让我上去休息？我明天拿什么吃饭？我还拿了压箱底的茶饼招待你们！我后面哪能来钱？茶饼也卖不了了，车进水了，当废铁卖又能换几个钱？！”

　　他声嘶力竭地吼完，胸膛剧烈起伏着。但他看着眼前无言的年轻人，忽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捂住脸，跌坐到地面。

　　“对不起，对不起……”透明的泪水不断顺着他的指缝流出，他含混不清地哽咽道，“我只是……”

　　“林老板？林泽？”宋知槿轻声唤着他的名字，缓慢地蹲下身靠近，指尖凝聚起一抹柔和的莹绿色微光。

　　“林兄弟，你先别怕。”白无咎也蹲了下来，语气温和平缓，“妖管局是正规部门，绝对不会强占公民的合法财产，客栈还是你的。”

　　在白无咎说话的同时，宋知槿指尖那抹绿光化作点点细碎的萤火，如水波般悄无声息地向林泽的周身笼罩而去。
　　“你今晚遭受的惊吓，还有院子里那辆损坏的电瓶车。”白无咎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局里都会有专门的补偿流程。我们会按原价，全额赔给你的。”

　　“全……全款？”
　　林泽捂着脸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条缝，通红的眼睛有些迟钝地看向白无咎。

　　“对，赔全款。”宋知槿看着他，声音轻柔得像是春天的微风，“所以林老板，现在先睡一觉吧。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就都好了。”

　　那些散发着草木清香的莹绿光点，随着她的话语，温柔地触碰着林泽的皮肤，慢慢没入他的眉心。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抚平了那一根根绷紧的神经。

　　林泽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再追问一句“什么时候打款”，眼前的视线便彻底模糊了。
　　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身体猛地一软。双眼阖上，脑袋直接歪向了一侧，彻底陷入了昏睡。

　　“山海，把他扶到柜台后面的折叠床吧。”白无咎起身，看着柜台后的狭小空间说道。二楼尚有大妖，他也不敢擅自做主将人送进房间。
　　妖的习性各不相同，他不确定这位大妖的领地意识如何，只能由衷地期望，这位刚苏醒的“前辈”能稍微好说话些。

　　身材高大的陈山海走上前，轻而易举地将瘫软的林泽架了起来，安置在柜台后的折叠床上。

　　随着林泽的昏睡，外面的雨声似乎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小队的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今天晚上的突发状况实在太多了，哪怕是身经百战的他们，此刻也感到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队长，我们现在……”楚灵犀压低声音开口，目光不安地瞟向二楼。

　　话还未说完，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便从二楼传了下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木屐混合着屋外的雨声，男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用指节沿路叩在墙壁上打着拍子，步履从容地走到了楼梯口。

　　小队五人顷刻间噤声，浑身紧绷地站直了身体。

　　“久等了。”男人掀起眼帘，慢条斯理地开口。
　　他居高临下地扫过柜台内昏睡的林泽，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严阵以待的小队身上，“诸位好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