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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沙场立威,火焚黑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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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东华门,辰时。
凛冽北风卷着细碎雪沫,刮得人肌肤刺骨生寒。
沈逢春一身素白厚重狐裘,静立城墙阴影之下。校场内三万将士列阵肃立,铁甲森森如寒海翻涌,漫天肃杀之气直冲云霄,压得呼啸北风都沉滞几分。
镇北侯魏骁身披暗红征袍,端坐乌骓战马之上,神色冷峻如霜。
“点兵完毕,全军即刻开拔!”
雄浑军令刚落,一道清冷女声骤然响起。
“侯爷且慢。”
沈逢春缓步踏出阴影,声音清冽沉稳,穿透满场兵甲肃音:“随军粮草仅余十日。北狄骑兵迅捷飘忽,我军辎重累赘,又逢风雪封路,粮道极容易被敌军截断。臣女恳请侯爷,划拨专属马车一架,专供医具药草,任何人不得挪用、占用。”
魏骁眉头骤然紧拧,眼底掠过明显愠色。
军情紧急,理应轻装疾进,争分夺秒驰援燕州。在他眼中,女子随军本就多余,此刻还要独占运力,纯属矫情碍事。
“行军征战,粮草伤员为重,岂能因你一己私用耽误全军?沈供奉未免太过娇气。”
沈逢春抬眸迎上他的怒意,目光坦荡,字字铿锵,分毫不让:“侯爷忘了臣女随军职责?一则监军报讯,二则按月回京为陛下疗毒固本。”
“我随身药草医具一旦损耗中断,陛下牵机沉毒无人可压,龙体危殆。这份欺君误君的罪责,侯爷担得起?”
她话音一转,直击战局要害:“再者北境苦寒,风雪严酷,冻伤、箭伤、风寒疫病随时蔓延。无医药救治,将士不必经战,便会自行溃损,届时何谈固守边关、抵御外敌?”
句句属实,句句戳中要害。
魏骁脸色瞬间铁青沉冷。
他征战半生,不惧沙场千军万马,唯独忌惮京城帝王猜忌。沈逢春手握御前疗疾重任,便是捏住了他最致命的死穴。
僵持片刻,他终是咬牙沉喝:“准!拨专属马车一架,专供沈供奉调遣!全军开拔!”
苍凉号角骤然响彻皇城之外,三万黑甲洪流踏雪而出,浩浩荡荡,奔赴北疆。
一路向北,风雪愈烈,山路冰封崎岖,行军速度骤然大减。
连日风雪兼程,粮草、运力日渐紧张,军中怨声渐起。不少将士看着沈逢春闲置的马车,心生不平,屡次想要征用运载伤员粮草,尽数被她强硬回绝。
一日行军途中,数名重伤兵卒冻僵昏厥于路旁,随行亲兵情急之下,竟不顾军纪,蜂拥上前欲强行抢夺马车。
寒风卷雪,场面纷乱。
沈逢春眸色骤寒,身形稳立风雪之中,指尖细针瞬发无声,精准点倒带头数人。
力道拿捏极致精妙,只封经脉、瘫软肢体,不伤性命。
她白衣立雪,身姿挺拔,眼神冷厉如霜,声线穿透呼啸风雪:“此车专供御前医具,乃陛下圣旨特许。再有擅闯强夺者,针下直达死穴,绝不姑息!”
决绝狠厉的气势,瞬间震慑全场兵卒。
无人再敢妄动半分。
魏骁闻讯策马赶来,望着风雪中单薄却风骨凛然的身影,眼底怒火尽数褪去,只剩复杂沉凝。
他沉默片刻,终是转身离去,默认了她立下的规矩。
自此,全军上下无人再敢冒犯、轻视这位深宫而出的女监军。
七日风雪急行,大军终于抵达燕州外围防线。
探马快报接连传回,军情危急:北狄左贤王亲率五万主力屯兵百里之外,不正面攻坚城池,只遣大量游骑四出劫掠村镇、骚扰截断粮道,意图疲敝大雍守军,待将士身心俱疲、粮草耗尽,再一举合围吞并燕州。
军心浮动,战局焦灼。
当夜,魏骁于帅帐召集全军将官议事,沈逢春以监军身份列席旁听。
帅帐之内,军事沙盘平铺展开,敌我形势一目了然,处处皆是死局危机。
“敌军避实击虚,以骚扰疲敌为计。我军若分兵护粮,正面主力单薄,难抵铁骑冲击;若死守城池不出,燕州迟早沦为孤立孤城。”
魏骁嗓音沙哑沉郁,满目焦灼,环视众人:“诸位将军,可有破敌良策?”
帐中诸将各执己见,争执不休。
激进偏将请命,欲领精锐骑军绕后劫营焚粮,险中求胜;老成老将固守稳妥,坚持据城死守、静待朝廷二次援军。
两派计策各有利弊,迟迟无法定夺。
魏骁心烦意乱,目光下意识扫过静坐一隅的沈逢春,带着几分下意识的轻视与讥讽:“沈供奉旁听许久,饱读深宫闲书,不知可有高见?”
满帐武将目光瞬间齐聚,眼底皆是戏谑轻视,无人相信一介深闺女子,懂半分行军战法、沙场谋略。
万众瞩目之下,沈逢春从容起身,缓步上前,纤细指尖精准落在沙盘一处狭长山谷。
“黑风谷。”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句句切中战局关键:“左贤王连胜数场,心生骄矜,必然轻敌大意。黑风谷谷口狭窄、腹地开阔,是绝佳屯兵之地,正合他此刻心态。”
“但此地有致命短板——谷内无活水源头,五万大军粮草饮水尽数依赖外运补给。且谷中草木茂密、枯枝遍地,极易引燃燎原大火。”
帐内诸将神色齐齐一变,纷纷收敛轻视。
“侯爷可设疑兵之计,大张旗鼓于正面列阵,佯装全军强攻,牵制敌军主力视线。再挑选精锐死士,每人束薪一束,深夜潜行占据谷口两侧高地。”
“今夜天象已定,夜半必有强劲西北风。待风起之时,居高抛薪纵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瞬间便可封死谷口窄道,困住北狄全军。敌军火起必乱,军心溃散,侯爷再亲率主力正面掩杀,可一举击溃五万北狄铁骑!”
短短数言,天时、地利、人心、谋略尽数囊括,环环相扣,险绝精妙。
满帐文武瞬间死寂,面面相觑,先前所有戏谑轻视,尽数化为极致震惊。
此计绝非纸上空谈,步步算死敌军退路,堪称绝杀之策!
魏骁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眼前女子,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你怎会熟知黑风谷地形、今夜天时风向?”
沈逢春神色淡然,不骄不躁:“临行前陛下赐下北境全套舆图,山川地势尽录其中。连日行军观星辨气,笃定今夜西北风大作,是天赐破敌良机。”
她主动收敛锋芒,将所有体面尽数留给主帅:“此计仍有凶险,全凭侯爷决断,逢春不过粗浅建言。”
分寸气度,无可挑剔。
魏骁深深凝望着她,心中震撼翻涌,再无半分小觑。他猛然拍案,沉声定音:“好!依计行事!诸将听令!”
军令层层传下,帅帐之内各司其职,连夜排布战术、调遣兵马、筹备火攻物资。
夜色沉沉,北疆寒风呼啸不止。
沈逢春独坐帐外马车旁,抬眸望向漆黑深远的北方夜空。
顾清舟手持厚重大氅快步上前,语气暗藏担忧:“姑娘,此计太过凶险,一旦预判失误,恐满盘皆输。”
“不会输。”
沈逢春轻声打断,眸色透亮决绝。
“此战,非胜不可。”
“北狄压境、朝堂多疑、三军疲敝,黑风谷一战,是北疆破局的唯一关键,是安定军心的定心丸,更是我跳出深宫囚笼、逆转宿命棋局的第一步。”
话音未落,北方沉沉夜空骤然炸裂一片滔天赤红火光!
烈焰冲天,染红漫漫寒夜!
黑风谷方向,熊熊大火席卷四野,震天厮杀声、战马悲鸣声、兵戈撞击声,顺着凛冽长风滚滚传来!
火已起!
战已开!
沈逢春霍然起身,凝望那片燎原火海,眼底寒芒灼灼,锋芒尽露。
今夜黑风谷一把烈火,烧尽北狄铁骑的嚣张气焰,烧碎前世边关倾覆、忠良惨死的既定宿命!
深宫囚不住她,帝王算不尽她。
自此,她的棋局不再局限皇城方寸,已然落子万里沙场。
北疆风雪烈烈,边关烽火燎原。
这大雍山河的乾坤胜负,从此,由她亲手执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