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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御史试霜
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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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医御史之制,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浊浪,远比惠民药局初设时更为汹涌。
都察院率先发难。左都御史李崇义,一位须发皆白、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老臣,在朝会上声如洪钟:“陛下!太医院乃医官之地,设御史监察之职,已是逾越!今沈供奉更欲将巡医御史置于各道,直属太医院,不受地方节制,这……这与祖制不合!且御史之权,关乎官员考评,岂可委于医者?若此例一开,各部效仿,朝纲岂不乱矣?”
他这话,句句不离“祖制”、“朝纲”,却字字指向沈逢春扩权。许多中立官员也纷纷点头,巡医御史手握稽查之权,还能“弹劾不法”,这权力实在太大,若被沈逢春用来打击异己,后果不堪设想。
赵汝成更是冷笑着补刀:“沈供奉,老夫倒不是反对新政。只是,这巡医御史,需通医理,更需懂律法、明吏治。太医院那帮人,只怕多是些只会开方抓药的郎中,何堪此任?若派些庸碌之辈充数,或是……任人唯亲,这巡察之效,岂非成了笑谈?更甚者,若御史自身贪腐,又当如何?莫要惠民未成,先害了地方!”
这番话,戳中了要害。制度再好,执行者不行,也是空谈。沈逢春早料到有此一驳,她缓缓出列,神色平静:“李大人,赵尚书所言,正是臣女所虑。然则,祖制亦云‘民为邦本’。若百姓病无所医,疫无所防,纵有再严的祖制,又有何益?至于巡医御史人选,臣女以为,当‘内外兼修,考选并行’。”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有力:“其一,人选不限于太医院。可从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中,选拔通晓医理、品行端正、年富力强的官员,充任巡医御史。其二,设立‘考选’之制。凡候选者,需经太医院考核医理常识,由都察院考核律法吏治,再由陛下亲自面询,合格者方得授职。其三,严立‘铁规’。巡医御史任期三年,期满轮调,不得久任一地。其稽查记录、百姓投诉,皆需存档,由太医院与都察院会同复核。一旦发现贪墨、徇情、渎职,罪加一等,永不叙用!此外,臣女请求,巡医御史的任命文书,需经都察院副签,以彰公允,亦受监督。”
她这一番话,可谓釜底抽薪。将选拔范围扩大到整个官僚体系,避免了“任人唯亲”的指责;引入都察院参与考核和监督,化解了“不受制约”的担忧;更立下严苛的惩罚条款,回应了“自身腐败”的质疑。尤其是“都察院副签”之举,更是将李崇义拉上了船,让他无从反对。
李崇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沈逢春把路堵得死死的,他若再反对,便是存心阻碍惠民之策,这顶“不顾百姓死活”的帽子,他戴不起。赵汝成也哑口无言,沈逢春连“自身腐败”的防范措施都想到了,他再纠缠,便是无理取闹。
萧煜适时开口,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沈供奉所奏,周详妥当。即日起,着吏部、都察院、太医院会同,考选首批巡医御史十人,分赴各道试点。章程,依沈供奉所拟。都察院,你也要切实负起监督之责,莫让朕失望。”
“臣遵旨!”李崇义、赵汝成只得硬着头皮领命,心中却对沈逢春更为忌惮。这女子,不仅医术通神,这政治手腕,更是滴水不漏!
考选过程,堪称严苛。公告一出,满朝震动。不少官员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名,结果第一轮太医院的医理常识考核,便刷下了大半——沈逢春出的题,看似简单,如“何为君臣佐使”、“瘟疫常见治法”,却直指医政核心,非真懂者不能答。第二轮都察院的律法吏治考核,更是难倒了一片。最终,十名人选,竟有六名来自太医院本身,三名来自都察院和刑部,仅一名来自地方,皆是年轻有为、名声清正的实干之才。
沈逢春亲自为这十人授课三日,不讲医术,只讲“医政”、“民心”、“权柄之畏”。她将碧玉令牌的复制品置于案上,沉声道:“尔等持此印信,代天子巡守医政。权柄在握,当知敬畏。查事要准,执法要严,但更需心存仁念,体察民情。莫要以为手握弹劾之权,便可耀武扬威。这枚印章,是利剑,也是枷锁。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三年任满,朕与陛下,等着看尔等的答卷。”
十人听得冷汗涔涔,又热血沸腾。
然而,考验来得比预想更快。首批巡医御史赴任不过月余,便有密报传入京城:派往江南道的御史张焕,在稽查苏州府药局时,竟收受当地豪绅白银五百两,对药局药材以次充好、账目造假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证据确凿,是苏州府一名被裁撤的药商,因怀恨在心,暗中跟踪拍摄所得。
消息传来,朝堂哗然。赵汝成第一时间发难:“陛下!臣早就说过,巡医御史自身难保!这才一个月,便出了贪墨之徒!这制度,岂能再行?当即刻废止,严惩张焕,以正国法!”
李崇义也捋须沉痛道:“老臣亦以为,此制尚需斟酌。张焕虽是新选,然其品行不端,可见考选仍有疏漏。当暂停选派,彻查所有御史!”
压力,再次汇聚到沈逢春身上。这一次,比冀州王弼案更凶险。王弼是地方官,张焕却是她亲手选拔、亲自教诲的“新政尖刀”。刀未出鞘,先自卷刃,这不仅是制度的失败,更是她沈逢春的失职!
沈逢春却异常平静。她看了密报,又仔细询问了报信人的背景和证据的细节,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陛下,臣女请求,亲赴江南,彻查张焕一案。”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张焕贪墨,罪证确凿,然其为何贪,如何贪,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又牵扯到哪些地方官吏,均需彻查。若仅将张焕治罪了事,不过是扬汤止沸。臣女需去江南,杀一儆百,更要借此机会,完善巡医御史的监督机制,堵住漏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汝成和李崇义:“至于废止巡医御史之制,臣女以为,断不可行。因一人之过,而废天下之公器,是因噎废食。恰恰相反,张焕一案,正说明监督之网,尚有疏漏。臣女已在考虑,增设‘暗访使’一职,不定期、不定点地对巡医御史进行突击稽查,并拓宽百姓举报渠道,设立重奖。让御史知,监督之眼,无处不在。”
萧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她没有被挫折击垮,反而从中看到了进一步完善制度的契机。这需要何等的魄力和远见!他缓缓点头:“准。沈供奉,朕予你全权。凡涉张焕一案者,无论品级,一律严查!朕要看看,这江南水乡,到底藏了多少污泥!”
“臣女领旨!”
沈逢春再次踏上南下的路途。这一次,她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顾清舟和两名最精干的太医。她知道,江南之行,不仅是去查一个贪官,更是去捍卫她亲手建立的制度,去迎接一场更为严峻的、关于人性与权力的考验。
车轮滚滚,驶向那烟雨朦胧的江南。而她的手中,已悄然握紧了另一把无形的剑——那关于“暗访使”和“全民监督”的构想,将在江南的烟雨中,淬炼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