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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遗墨为饵,自缚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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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深夜,皇城风雪初歇,万籁俱寂。
听雪轩内灯火微明,夜色清寒入骨。沈逢春尚未安寝,独坐案前翻阅前朝医案,指尖轻翻纸页,神色淡然沉静。院外廊下,顾清舟肃立值守,风雪过后的庭院静得连落雪之声都清晰可闻。
陡然,几声极细微的“嗒嗒”轻响,从窗棂外侧传来。
是石子击窗的暗记,是他与魏骁提前约定的最高警示——墙外有异动。
顾清舟身形一动,悄然推门入内,压低声线急禀:“姑娘,院墙外藏有数道黑影,身法利落绝非宫中宿卫,是宫外惯用的江湖亡命之人。太后已然沉不住气,今夜是执意要取摹本。”
沈逢春合上书卷,面色平静无波,似早已预判一切。
“按既定计策行事。”她语声轻弱却笃定,“将摹本置于书案最显眼处,你即刻从侧门离院,去寻王德全。只需对外扬言,我夜读先帝遗墨,发现关乎先帝用药的关键疑点,需连夜入宫面呈陛下,请圣驾亲阅。”
“切记,声音不必大,刚好让墙外之人尽数听入耳中即可。”
顾清舟神色焦灼:“姑娘,此举太过凶险!亡命之徒铤而走险,若他们不顾分寸硬闯……”
“他们不敢。”
沈逢春抬眸,眼底幽深澄澈,洞悉人心算计:“太后要的是摹本,不是我的性命。她仍需借我调理圣体、维系帝心,更需留我在世,以备日后推脱罪责、转嫁嫌疑。今夜她只授意盗取,绝不允许杀人生变。你尽管去,我自有万全分寸。”
顾清舟咬牙颔首,依言从侧门悄然退离。
殿内只剩沈逢春一人。她缓步上前,将连日精心临摹的赝品摹本一一铺开。纸上仿足先帝笔锋、复刻先父批注,唯独暗藏几处模糊隐晦的“温髓饮”用药手记,字字牵系当年宫闱旧疾秘事,专为太后量身而设。
她抬手拨亮灯芯,灯火通明,将书案遗墨照得一览无余,造出挑灯研阅、猝得重线索的假象。布置妥当,她轻退至内室阴影之中,指尖悄然扣住一枚薄刃,静候猎物入局。
不多时,屋顶瓦片传来极轻的细碎响动,几不可察。一道黑影如夜猫般灵巧落檐,贴窗探查片刻,确认殿中无人值守,便以细铁丝轻巧挑开窗栓,闪身入内。
黑影目光一瞬锁定书案上的遗墨,瞥见批注中“温髓饮”三字,眼底瞬间掠过惊惧与贪婪。他不敢多做停留,火速将数幅摹本尽数卷起揣入怀中,警觉环视殿内,确认无异,便转身纵身欲翻窗撤离。
就在他脚尖点窗、即将脱身的刹那,内室阴影里缓缓飘出一道清淡女声。
“拿了东西,就想一走了之?”
黑影浑身骤然僵滞,背脊瞬间发寒,猛地回头。
灯火微光里,沈逢春一袭素衣立于暗影边缘,面色苍白孱弱,手中无半分兵器,唯有一双眼眸清泠沉静,洞穿人心。无形的压迫感笼罩整座殿宇,让亡命多年的刺客心底莫名生畏。
他压低嗓音,面具下的眼神凶戾毕露:“你……”
“回去转告你家主子。”沈逢春缓步上前,步履虚浮,气场却步步迫人,“这几幅摹本,是我特意‘奉上’。但请她务必细细品读、好生辨认,尤其那几处用药批注,藏着当年隐秘真相。”
她话锋一转,字字诛心,布下死局:“方才我仓促起身,不慎碰翻灯烛,滚烫灯油恰好溅落在摹本边角,留下清晰焦痕。如今这份遗墨,已是带污残卷。”
“她若暗自留存,便是私盗先帝遗墨、藏匿宫闱秘辛;她若日后想要以此制衡我,只需陛下一问,我便据实回奏——深夜有贼夜闯禁苑,盗取先帝墨宝、损毁圣物。”
“这一桩亵渎先帝、私盗遗墨的罪名,你家主子,当真担得起?”
黑影浑身大震,骇然看向书案边缘那片浅浅的灯油焦痕,瞬间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沈逢春根本不是被动失窃,而是步步设局、引盗入彀,故意送出一份带瑕疵、可定死罪的证据!
又惊又怒之下,黑影深知再留无益,狠狠瞪视一眼,撂下一句狠话,便翻窗而出,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
沈逢春缓缓松了指尖薄刃,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愈发惨白。短短一场心理博弈,耗尽她本就虚弱的心神,却换来一场完美落局。
不出片刻,院外脚步声急促响起。
王德全副甲未卸,带着一队禁军火速赶来,顾清舟紧随其后,气息微喘。
“沈供奉!您可安好?”王德全满脸惊惶,急切问道,“顾太医深夜传报,说您发现先帝遗墨关键疑点、急于面圣,陛下闻讯即刻起身,命奴才火速护您入宫!”
沈逢春抬眸,神色恭肃,语声平稳无波,半真半假娓娓道来:“劳公公挂心。臣女今夜研读先父留存的先帝摹本,于批注中发现‘温髓饮’用药疑点,关乎先帝旧况与陛下龙体根源,正欲连夜面呈。”
“不曾想深夜突逢贼人行窃,盗走全部摹本。臣女仓促阻拦,不慎打翻灯烛,灯油浸染卷角,在遗墨上留下清晰印记。贼人临走前出言威胁,恐暗藏后患。此事关乎先帝颜面、宫禁安稳,臣女恳请即刻入御前禀奏,彻查窃贼。”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点破核心秘辛,又坐实夜盗圣物、受人胁迫的事实。
王德全听得心惊肉跳,不敢耽搁,即刻护着沈逢春奔赴御书房。
殿内烛火通明,萧煜披衣而立,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戾气翻涌。
听完王德全的悉数回禀,他目光落至沈逢春苍白清瘦的面容上,又看向她提前备好的摹本拓印底稿——一切证据俱全,环环相扣。
“你看清何人指使?”萧煜声线冷冽如冰。
“臣女不敢妄断。”沈逢春垂首躬身,应答分寸得当,“只是贼人身上,隐约萦绕慈宁宫专属安神香气,此香配方独特,宫外绝无仅有。且有人急于盗取、销毁、篡改先帝用药遗墨,其意何在,陛下心知肚明。”
寥寥数语,直指核心,不留余地。
“慈宁宫……”
萧煜低声吐出三字,眼底惊涛骇浪彻底炸开。
盐铁贪腐、培植私党、蚕食国库、拖欠军饷,桩桩件件他皆隐忍制衡,未曾彻底追责。可太后竟不知收敛,胆敢私遣刺客、夜闯宫禁、盗取先帝遗墨、损毁圣物、试图篡改当年用药真相!
这已然是触碰帝王底线、罔顾皇权社稷的谋私大忌!
萧煜周身寒意彻骨,厉声传旨:
“即刻封禁全城宫禁,禁军逐一排查可疑之人!慈宁宫即日起彻底禁足,断绝一切内外往来,除例行膳食供给,任何人、任何物件,不得出入半步!”
“太后凤体违和,静心礼佛休养,无朕亲笔手诏,永世不得见客!所有证词、拓印、失窃始末,尽数归档留存,以备核查!”
旨意落下,雷霆万钧。
殿外很快传来慈宁宫心腹跪地哭求、却被禁军无情阻隔的声响,昔日尊贵无双的慈宁宫,一夜之间沦为禁锢冷宫。
沈逢春始终垂首而立,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
太后终究急功近利、自投罗网。
一幅赝品遗墨,一场精心布设的夜盗之局,彻底斩断太后所有斡旋余地。
她亲手递出的饵,最终化作牢牢锁在自己脖颈上的枷锁,再无挣脱可能。
萧煜凝视她良久,目光复杂深沉,藏着审视、洞悉,亦有几分难言的动容,终是低声开口:“朕知晓了。你且回去休养,此事,朕必给你、给社稷,一个公道交代。”
“臣女谢陛下。”
沈逢春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御书房。
夜风凛冽,吹彻宫阶,吹散数月隐忍蛰伏的迷雾。
慈宁宫死寂沉沉,外戚势力摇摇欲坠。
棋盘已定,大势已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