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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寒轩对质，药为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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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狂风大作，庭院宫灯被冷风刮得左右摇晃，光影凌乱。
慧美人裹着一身藕荷色厚斗篷，带着满身霜寒气径直闯入听雪轩，身后只跟两名贴身侍女，并未携带宫中内侍，此行刻意低调，摆明是私下寻衅，见不得光。
她掀开门帘踏入殿内，暖意裹挟淡淡药香扑面而来，却故意不停揉搓冻得发红的双手，语调尖锐，暗藏刁难：“姐姐这听雪轩倒是清净冷清，妹妹夜里烦闷难熬，听闻此处珍稀药材众多，特意过来讨一杯热茶取暖。”
沈逢春斜倚软榻，闻声只淡淡抬了抬眼皮。顾清舟见状正要上前出言阻拦，却被她一道浅淡眼神止住。她静静打量慧美人故作骄横、眼底却藏着心虚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
“妹妹客气。寒舍无珍馐好茶，只剩药茶，只怕入不了妹妹的眼。”沈逢春声音虚弱，带着久病耗损的气短，字句却清晰沉稳，“去请王德全，取前日陛下赏赐的陈年普洱沏一壶，给慧妹妹驱寒。”
轻飘飘一句直呼王德全的名字，像一记无声敲打。慧美人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听懂其中深意。沈逢春连帝王身边第一近侍都能随意唤来，地位远非她一个失势妃嫔可比，这番敲打，直戳她心底底气不足。
不多时热茶送上，慧美人指尖捻着温热瓷杯，却一口不饮，斜睨榻上之人，压低嗓音出言恫吓：“姐姐如今圣眷加身，风光无限，只是人站得越高，暗处影子便越长。听闻姐姐药圃种有透骨草，寻常外敷是疗伤良药，若是用错法子，便是夺人性命的穿肠剧毒。姐姐可要妥善看管，切莫被小人利用，到头来牵连陛下龙体安危。”
这番话直白露骨，借着太后白日索要药材一事，变相放出威胁，字字暗藏杀机。
顾清舟脸色瞬间紧绷，沈逢春却神色未变，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她低低咳嗽一声，伸手取过榻边小巧白玉药盒，盒中清凉药膏散出淡淡草药气息。她慢条斯理挑出一点，轻轻涂抹在手腕旧针孔之上。
“妹妹说得有理。世间草药本无善恶，入药是良药，滥用便是毒药，人心亦是同理。”沈逢春抬眸，清泠目光直直落在慧美人脸上，“分不清是非、守不住自身本分，人便如同毒草。妹妹今夜前来，既是遵从太后吩咐，也算一片孝心。”
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重量：“只是妹妹拿陛下龙体作为要挟，这番‘关切’若是传入陛下耳中，以陛下多疑心性，定然心生猜忌。届时太后娘娘，究竟会夸赞妹妹能言善辩，还是怪罪妹妹行事鲁莽，无端挑起是非？”
“你！”慧美人脸色骤然惨白，浑身一僵。沈逢春寥寥数语，精准戳中她最大软肋。太后只命她试探制衡，从未想让她触怒帝王，一旦萧煜动怒，最先被舍弃的便是她。
沈逢春不再看她，转头看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两名侍女，语气听似温和，实则暗含讥讽：“你们伺候主子不周，主子一身寒凉，竟不提前备好暖炉。去小厨房熬一碗红糖姜糖水送来，给你家主子驱寒，免得回宫之后，反倒说我听雪轩待客不周，冻伤宫中贵人。”
两名侍女不敢反驳，连忙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二人对峙，气氛凝滞压抑。
慧美人满腔怒火堵在喉间，却找不到半句辩驳之词。沈逢春不曾高声斥责，周身却似织起一张细密软网，将她所有锋芒尽数化解，再层层反噬，压得她喘不过气。
沈逢春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青瓷药瓶，轻轻推至桌前，滑到慧美人手边。
“妹妹既然登门，我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归。此膏以透骨草配伍红花、当归熬制，舒筋活络，最适合太后娘娘长时间抄经劳损的手腕。既然妹妹孝心一片，便劳烦你亲手带回慈宁宫献上。”
她语气平淡，如同托付寻常物件，暗藏深意：“药膏药性温和，只需按时外敷便能见效。太后若是觉得合用，妹妹随时再来求取。倘若旁人问及药膏来历，只管说是我感念太后往日包容，特意亲手调配敬献。”
哪里是简单赠药，分明是递出一份无法推脱的凭证。逼着慧美人亲手将这盒藏着双方博弈的药膏送回太后手中，明明白白告知慈宁宫：太后的警告我全数收下，我的回应也请妥善收好，这场拉锯，我丝毫不会退让。
慧美人盯着桌上瓷瓶，如同看见一条蛰伏毒蛇，掌心沁满冷汗。此刻她才彻底看清，眼前这名病弱女子城府深沉、步步有谋，绝非自己能够抗衡。偌大听雪轩，每一缕气息都透着刺骨寒意，压得她心生怯意。
“多谢姐姐赐药。”慧美人慌忙攥起瓷瓶塞进斗篷袖袋，声音止不住发颤，“夜色已晚，妹妹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她近乎狼狈地快步逃离，连后厨刚熬好的姜糖水都无暇等候，藕荷色身影转瞬消失在狂风夜色里。
直至殿门闭合，顾清舟才松了紧绷的心弦，低声询问：“姑娘，这药膏……”
“药性平和，并无半分毒素。”沈逢春重新靠回软榻，烛火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以透骨草为引送进宫，是给太后递话，她所有算计与警告，我心知肚明，亦无所畏惧。同时也算留一线台阶，只要她不再暗中发难，这盒药膏便是纯粹表孝心的寻常物件。”
她缓缓闭上双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腕残留的药膏痕迹，眼底寒色暗藏：“清舟，即刻传信魏骁，盐铁贪腐案可以深入彻查。太后既然授意后宫之人前来施压挑衅，便是越界伸手，朝堂之上，该收一收她安插多年的势力了。”
“属下明白。”顾清舟躬身领命，悄然退出去传递消息。
殿内只剩沈逢春一人，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窗棂声响不绝。她静静独坐良久，缓缓轻吐一口浊气。
慧美人不过是太后抛出来的一枚浅棋，随手便能化解，真正藏在棋子身后的慈宁宫，才是她长久以来的对手。一盒舒筋药膏送出，等于彻底撕碎表面平和，往后她与太后之间，再无虚与委蛇的余地。
她抬眼望向慈宁宫所在的深宫方向，眼底冰封一片，只剩不容动摇的决绝。
“太后，若您执意步步紧逼，这盘棋，逢春自当奉陪到底。”
夜幕无边沉沉笼罩皇城，听雪轩孤灯清冷，慈宁宫烛火晦暗，两处灯火隔着重重宫墙遥遥对峙，只待下一场风波惊雷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