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藏刃》微葭

2、第2章 先生不是好

　　清水村里来了位俊俏先生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这日，比学生先来到祠堂的是村中看热闹的妇人们。

　　云瑶来至祠堂门前之时，眼前正是这番情景：平日甚少见着的姑婆婶娘，外加隔壁村的姐姐嫂子们此刻皆围在祠堂大门前，就连村东那守寡多年的王寡妇也垫着脚往里瞅。

　　各种胭脂味混在一起，惹得云瑶小脸一皱，她本不想管这闲事，只想快些进去，可这群人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不留。

　　深吸一口气，她鼓足了劲儿往里冲。

　　“咋啦，云丫头你还凑这热闹呀？”王寡妇斜眼笑道。

　　王寡妇一声揶揄，惹着这群妇人都回头看向这个被挡在人群外怒气冲冲的小丫头。

　　“哟，云丫头你也想瞧里面那位？”住村西的一妇人眼神朝里使了使，挤眉弄眼道。

　　“呵呵呵呵呵……”

　　哄笑声不止。

　　“云丫头你还小，这事儿别急，让姐姐婶婶们先瞧瞧。”又一人捂嘴偷笑道。

　　“你们！”云瑶本没打算与她们计较，可这群人堵着门不说，还一个接一个拿她打趣。她岂会惯着这群碎嘴皮子，叉腰大喊道：“王寡妇，是否记得今年六月初三你在何处？”

　　王寡妇嘴角笑意立刻僵在脸上，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

　　“还有秦家嫂嫂，前年七月初七你做了何事？”

　　秦家嫂子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

　　“还有张家婶子，去年腊月赶集时，你跟谁拉拉扯扯？”

　　……

　　云瑶一连扒了三人脸面，惹得这几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敢与之争执，她们只好另寻了个借口悻悻然离开。

　　不一会儿，原先还人头攒动的大门此刻只剩云瑶一人立在原处。她眼眸微眯瞧着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街角，才轻哼一声：“跟我斗。”拍拍手正转身朝里走去，眼尾忽瞥见一人影儿，竟是不知何时站在大门角边的季景之。

　　被人抓了个现行，云瑶眼神不自在闪躲，生怕方才自己粗鲁行径被先生瞧见。咽了咽唾沫，她不知如何开口解释。耳畔先闻一声轻笑，她顺势抬眸看去，见先生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眉眼含笑看着她。

　　“云瑶姑娘，好大威风呀。”

　　云瑶满脸涨得通红，垂眸看向他处，“先生莫要取笑阿瑶。都怪她们堵着门口，否则阿瑶不……”

　　云瑶口中话陡然顿住，原是一只大掌在她头顶落下，且轻轻地揉了揉，一道嗓音：“阿瑶莫怕，先生未说你不对。”

　　那双黑眼珠子倏地一亮，瞬间抬起望向他。

　　季景之收回手，语气温柔道：“阿瑶，今日你落了她们面子，改日她们可会给你留面子？”

　　见先生没有批评自己不对，云瑶眼眸闪着亮光拍着胸脯道：“先生放心，清水村的村长爷爷最喜欢我了，她们不敢欺负我。”

　　她朝季景之瞅了瞅，不好意思道：“先生若是她们再来这门口打扰你，你就告诉阿瑶，阿瑶帮你赶走她们。你别……别不好意思。”

　　季景之轻叹口气，无奈摇头笑道：“快进来，否则你今日功课可完不成。”

　　俩人一前一后来至大堂。

　　不过几日光景，大堂中已被安置数十张矮脚案桌。云瑶忽瞥见一张案桌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脸刷的一下变红。她竟……竟不知季景之将她昨日儿练的宣纸都摆了出来。

　　“坐下吧。”一双强有力的大掌按在她肩膀上，云瑶僵硬地坐了下去，眼睛不敢乱瞅一下。

　　“先生为何把我昨日儿练了的还要摆出来？”

　　季景之看了一眼身侧少女羞红的脸却不以为意道：“将阿瑶每日习的字都好生收着，待过些时日再翻出来瞧，你便知自己进了多少。阿瑶的进益，先生都替你记着。”

　　知晓先生良苦用心之后，云瑶重重点头应道：“先生放心，我记下了。”说罢，云瑶拿起一旁砚台，朝内滴上些水，拿着墨条有模有样地磨起来。

　　忽而，一旁的季景之道：“水多了，且墨也不是这样磨。”

　　云瑶手一顿，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脸上一阵羞赧。

　　“水多则墨淡，这样写出的字会晕开。”季景之伸手将她手中的砚台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先生教你。”

　　墨条在手指的操控下缓缓画圈，黑墨慢慢渗出与水融合加深。

　　不知不觉中，云瑶的眼神从砚台移到他手上。那双手极为好看，指节修长白皙，是她从未见过的。

　　慢慢的，她的视线又不自觉往上走去。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挂在上方。直挺的鼻梁，唇微微抿着。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砚台被轻轻放回案桌，一支毛笔递到她眼前。

　　“阿瑶。”

　　云瑶猛地回神，正对上季景之含笑的眼。

　　“看够了？”

　　“够了够了。”她张口应答道，忽又连忙否认道：“我未看先生你，我在看……在看你身后那柱子。”

　　云瑶连忙垂下头，拿起毛笔慌忙在上面落字。

　　字迹因慌乱而显得更为潦草。

　　忽而，云瑶手上动作顿住。身侧是大掌从旁越过，掌心按在她两侧手边的桌面上。她往前是桌沿，往后是他的胸口。

　　有力的大掌覆在她手背上，与她一道握笔。

　　“阿瑶又错了，‘天’字可不是这么写，横得直，捺落笔得收着些力。”

　　不一会儿，一个遒劲有力的“天”字出现在俩人眼前。

　　两个“天”字对比太过强烈，云瑶不由垂首闷声道：“先生写得真好，我已习了五日却还这般。”

　　季景之见她垂头丧气，正要开口。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嗤笑，俩人视线齐投过去。

　　“哟，写了五天的字，写得怎么样啦？”韩青山嘴角叼着一根不知哪来的草大摇大摆走到俩人跟前。斜着眼对俩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就是一股子酸味：“季先生，教人写字就教人写字，手往哪儿搁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教的是怎么摸手？”

　　“韩青山！”云瑶的脸腾地红了，笔往桌上一拍就要站起来。

　　肩上忽然一沉。

　　一只大掌按住了她的肩膀，云瑶不解看向身侧的季景之，只见他摇摇头，气定神闲看着面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郎，唇角带笑解释道：“青山。你这话问得好，我正好给你说道说道。”

　　于是他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做了个握笔的姿势。“写字，讲究的是指实掌虚，腕平掌竖。手上的力道从哪儿来？从腕，从肘，从肩。每个人的手大小不同，腕力不同，握笔的角度自然也不同。我手把手教阿瑶，是为了让她直接感受笔锋的走势，这光靠嘴说可不行。”

　　说罢，季景之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瞧，阿瑶现在的起笔落笔稍算可行，再过些日子，她自然能自己写。”

　　韩青山自讨没趣，一脸不耐烦摆摆手道：“行行行，你是读书人，我不与读书人争。”

　　季景之却不疾不徐继续道：“再者。”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韩青山脸上淡淡扫了一圈，“你方才说‘手往哪儿搁’。我倒想问你一句，前两日你母亲找李大夫看腿上的伤，那李大夫是男的，你怎么不嫌他手搁的地方不对？”

　　韩青山愣在原地。

　　“看病，不分大夫病人男女。教写字，亦不分师徒男女。你心里想的是什么，眼睛看见的就是什么。”季景之将手背于身后，唇角的笑意虽未减半分，但眼底多了抹冷意，沉声道：“青山，你今年多大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院中鸦雀无声。

　　韩青山脸上青一阵红一霎，将口中早已咬断的草根咽下，最终只憋出一句：“就你能说。”随即转身快步离开。

　　云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侧首看向季景之：“先生，你方才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青山吃瘪。”

　　季景之低头笑道：“我厉害什么，不过是同他讲讲道理罢了。”于是他拿起桌上的笔，重新塞回她手里：“接着练，没练完一张可不准回家。”

　　云瑶小脸瞬间皱在一起，低头继续写字，写着写着忽又抬头道：“先生。”

　　“嗯？”

　　“你方才说，心里想的是什么，眼睛看见的就是什么。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呀？”

　　季景之正在研墨的手顿了一下，垂眸看着砚台里一圈一圈荡开的墨痕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想的是你赶紧将这张字写完，写完了就去帮我浇花。”

　　额头被人轻轻一敲，云瑶撇撇嘴低头继续写着。

　　韩青山在云瑶家门口站了许久。兔子挂上去又拿下来，拿下来又挂上去，来来回回折腾。最后他抱着那只兔子蹲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道：

　　“我干嘛呢这是。”

　　“她又不缺我这一只兔子。”

　　“季景之那个老男人，迟早……”

　　云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一幕：韩青山蹲在她家墙角，怀里抱着一只兔子，脸上表情像是刚跟人打了一架又打输了。

　　她先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

　　“你蹲这儿干嘛？”

　　韩青山被吓着猛地站起来，兔子差点脱手：“谁蹲了！我捡东西！”

　　“你手上只有兔子。”

　　“就是捡兔子！”

　　云瑶看着他，不再说话。

　　韩青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尖，喉结动了动。

　　“兔子。”他把兔子往她怀里一塞，“路上捡的。”随后他转身就走，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道：“那个季先生……你少跟他待一块儿，那人假惺惺的。”

　　云瑶抱着兔子，看着他的背影：“你管得真宽。”

　　“谁管你了！”韩青山站在自家门口道，“我就是看不惯他装模作样！”

　　云瑶摸了摸怀中兔子的耳朵，心中纳闷：为什么青山不喜欢先生呢？先生温温柔柔长得又好看，村里好多人都喜欢先生呢。

　　她摇了摇头，抱着兔子进了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过了半晌，一道人影自暗处走出，黑眸直盯着云瑶进去的屋子。

　　忽而，一道热情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季先生，你也吃完饭四处转转？”

　　抬眸瞬间，黑眸已掩去眸底的疏离，季景之拱手施礼道：“村长，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