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藏刃》微葭

1、第1章 村里来了位

　　黄昏落日，昏黄的日光洒落在羊肠小道，云瑶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在上面。一面走着，一面不忘低头嗅了嗅自己新采的荷花。

　　满眼是对自己怀中荷花的满意，眉眼弯弯好不惬意。

　　忽而，脚步一顿。

　　云瑶微微侧过身子，望向一扇微敞开的暗红大门。大门门漆剥落，带着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大门亦不知多久未被人打理过，门面上是肉眼可见的灰尘及蛛网。向来什么事都要一探究竟的她此刻却耐住性子，没有立刻冲上前，反而一步一步小心谨慎迈上石阶，贴近暗红大门。

　　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推。

　　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空间中清晰响起。

　　唇角随即下撇，黑眸不满盯着这扇红门。

　　这门怎么就开了呢？不过轻轻一推，也太不经用了吧。鼻尖皱了皱，生怕自己这个不小心惊动祠堂中之人。

　　她僵在原地，竖着耳朵听了半晌。

　　见祠中无人响应，心才算微微放下，接着侧着身子摸进祠堂。若不是她与韩家那小子经常偷摸去山中野林探险，此刻她才不敢进去。

　　进入祠堂，想象中的破旧腐败并未出现，此处原是别有洞天！祠外的大门虽破旧掉漆，可里面却保存尚算完整，除了灰尘别无其他。

　　云瑶抱着怀中鲜荷，一点点摸了进去。经过一处天井，双眸不禁睁大，原是此处堆了满地的书箱。

　　书箱表面黑漆发亮，上面刻有仙鹤祥云等纹样，不似山间之物，倒似那城中的宝贝。

　　生于清水村的云瑶自是没见过这样的宝贝，当下走了过去。只见各式各样书册被人精心整理装放其中，上面还盖着层薄薄轻纱。云瑶忍不住伸手将那薄薄轻纱撩起过头，夕阳穿过轻纱径直落在清秀的小脸上，暖洋洋的，让人眼眸不禁微眯。直到夕阳斜去一分，才恍然回过神。

　　她眼神慌乱朝四周打量，却未见有任何变化。于是轻纱被以极快的速度丢回书箱，可箱面光滑，轻纱滑落至底部。

　　云瑶连忙将掉落在地的轻纱拾了起来。

　　忽而，耳尖一动。

　　是风声。

　　不对，黑眼珠子一转。

　　又是一声。

　　云瑶瞬间明白是哪儿来的声音，目光随之看向院中一角。

　　那一处的屋子房门紧闭，唯有窗台上的暗红雕花木窗被人由内推开。云瑶壮着胆子蹑手蹑脚走去，细嫩的手指堪堪攀附在窗台上，随之一双灵动的眼眸朝内张望。

　　入目是翻动书页的手指，再往上一瞧，她呼吸一滞，心中不禁暗道：这人真好看！比村东那泥人张捏的泥人还要白还要俊。

　　日光洒在他面上，棱角分明的侧脸，微抿的薄唇，坚挺的鼻梁……

　　忽而，那人下颔微动，视线随之落在她脸上，被人抓了一个正着。云瑶顿时慌了神，立马弯腰躲在窗台之下。

　　心扑通扑通直跳，面上瞬间犹如被火烧一般。

　　“呵呵。”一声轻笑响起。

　　她轻轻抬首，眼眸试探性朝上瞅了瞅，两两目光乍然相对，但俩人的表现截然不同：云瑶害羞躲闪，那人却眉眼含笑盯着她。

　　心猛烈跳动着，但云瑶已没有先前的慌张，此刻她的心中只剩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更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莫名回想起那双含笑的黑眸。

　　“你是哪来的小丫头？”那人问道。

　　听那人调笑的语气，云瑶也壮着胆子站了起来反问道：“你是谁？怎么在我们村的祠堂里？这里可是以前村里先生传学的地方。”

　　一连两问，面前身穿青灰衣衫的男人却不慌不忙，嘴角甚至勾起一抹逗弄道：“你这小丫头连提两问，到底是想我先回答哪一个？”

　　男人将手中书置于窗台，且两手顺势撑在上面居高临下看着她。

　　“一个一个答。”她挺起单薄的胸膛，故作一副洗耳恭听模样。

　　男人不由别过头轻笑，这一反应倒惹起云瑶心中不悦，大喊道：“快说，否则我就告诉村长，把你这个私闯祠堂的贼人抓起来。”

　　这人却不以为然，反而捂嘴笑着更大声，但在云瑶的目光中又逐渐收敛。他轻咳两声道：“鄙人姓季名景之，是你们村请来的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云瑶心里咯噔一下，脑中忽而想到院中那几箱书及箱子上的仙鹤祥云纹样，这可不像村长能请得起的教书先生。眼中瞬间多了几分警戒，身子也不由后退几步，十分警惕看着他。

　　季景之打趣道：“你这丫头别不信，我可有你们村长邀我前来的信件，你瞧。”

　　说罢，这人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信封递于她跟前。

　　云瑶一把夺过信封看了起来。

　　双手捏着信纸，她正认真看着上面黑色字迹。忽而，身旁传来一阵嗤笑。云瑶极为不满看了过去，却见这名叫季景之的人努力控制着笑意，但他唇角是止不住地上扬。

　　季景之顶着不满目光，将她手中信纸轻轻抽走。

　　云瑶正欲开口质问，却见那人将信纸换了一个方向再次放回她手中，温声道：“这回方向正确，小丫头快看吧。”双手环抱胸前盯着她，更扬了扬下巴似在催促她赶紧看。

　　云瑶面上一热，低头再看，陡然发现信纸末尾有一方印记，且这印色暗沉。她正想细看，手中的信纸再一次被人抽走。抬眸追寻上去，却见季景之揶揄道：“看够了吧？不识字还看得这么认真。”

　　不识字被人当面戳穿，云瑶面上羞赧。她强装镇定道：“不识字又怎样，我们村有会识字念信的人，别瞧不起人。”

　　说完这番话，她抿紧嘴唇大步朝外走去。

　　“别急，小丫头。”季景之将她唤住。

　　不过转瞬的功夫，灵动的黑眼珠子已被红晕包裹住，云瑶努力克制自己情绪，绷着唇看着这人。

　　“我是你们村新来的教书先生，自是教大家习字读书。你若会识字读书，那我岂不是无用之人？”

　　眼眸眨巴眨巴看了他好半晌，她闷声道：“那你是不是得感谢我让你有了这教人读书识字机会？”

　　季景之唇角的笑意先是一愣随即荡漾的更开，“谢姑娘让在下能留在本村。”

　　云瑶鼻子一吸一吸，继续道：“先生唤我云瑶就可。先生既愿教我识字，我也会报之以桃。”

　　语毕，她上前几步到了窗台，极为正式从身后背篓中掏出一块带着余温的红薯。小脸认真道：“这是今日我特意烤好的红薯，本想带回家与阿娘阿爹分食。先生既愿教我识字，云瑶自会分你一半。”

　　酥黄焦嫩的外皮被人一掰两半，红薯的甜香瞬间在俩人之间蔓延。瞧着这嫩黄的薯肉，云瑶喉部微不可察一动。眸中似多了几分动摇。

　　“拿着。”她将半块红薯一把塞进季景之手中，别过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夫。云瑶会好好孝敬先生。”说罢，眼眸带着一抹不舍，狠心转头远离季景之手中的红薯。

　　季景之垂首看着手里的红薯，红薯还泛着些许热气。半晌，他恍若回神不由轻轻笑了一声，低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都会念错。”

　　云瑶刚跑出祠堂大门，就撞上一人。可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人抢先道：“云瑶！你跑这儿来干什么？”韩青山一把扶住她，眉头紧皱，语气说不上温柔。

　　熟悉的声音让云瑶立马知道撞上了谁，没好气道：“你怎么会在这儿？是不是专门找我来了？”

　　“谁找你了，我路过。”少年眼神闪躲，强硬解释道。说着，顺手将手里的野兔往身后藏了藏。

　　俩人自幼一起长大，云瑶岂会不知这人在作甚，叉着腰高声质问道：“手里拿着什么？”

　　“没……没什么。”少年往后退了几步。

　　云瑶不依不饶上前追问道：“韩青山，我看见了，是野兔！”

　　“那是我……我随手捡的。”韩青山别过头道，小麦肤色掩盖不住耳根子的红晕。

　　“捡的你怎么不扔？”

　　韩青山被噎住，手中的野兔也不藏了，恼羞成怒道：“少管我。”

　　云瑶懒得理他，撇开这人径直转身离开。忽而又想起手中那半块红薯，于是下意识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红薯往衣袖内藏了藏。

　　没曾想反倒引起少年注意，只见他眯起眼：“你藏什么？”

　　“没藏。”

　　“你藏了！”

　　“你烦不烦？”

　　韩青山冷哼一声，目光越过她肩头，却见祠堂门口正站着一人。云瑶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原是季景之不知何时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半块烤红薯正静静看着他们。

　　韩青山下意识上前将云瑶挡在身后，隔绝俩人视线。眉头微皱低声道：“他是谁？”

　　云瑶朝祠堂那人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新来的教书先生，季先生。”

　　“你什么时候跟这新来的教书先生这么熟了？”

　　“关你什么事？”

　　被人噎了一下，韩青山脸色当下不太好看，又忍不住回头瞥了季景之一眼。那人正对他微微一笑，温和有礼。可他却莫名觉得这人笑起来怪让人不舒服的。

　　“走了走了，阿爹阿娘还等着我吃饭。”

　　韩青山立刻跟上去：“云瑶，你想不想要这野兔？”

　　“不想。”

　　“云瑶！”

　　两人声音渐渐消失，唯有季景之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云瑶不知又说了什么，韩青山气得直跳脚，她又笑着往前跑，他在后面直追。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景之看了一会儿，直到什么都瞧不见了，才低头咬了一口微凉的红薯。

　　很甜。

　　喉结上下一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在他身边跑过。他垂下眼眸，唇角的笑意淡了些。

　　轻声道：“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