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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我们搬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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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屿巷不知道在抉择中呆了多久。唯一的体验是深入骨髓的孤独。最终,那个念头占据了上风——
打药吧。
至少有延缓毁灭的希望。
哪怕那是饮鸩止渴。
也总比……把他彻底变成一个失去一切自我的“废人”要好。
他无法亲手将封以安推入那个毫无尊严的深渊。
十二月二十五日。
清晨的光线吝啬地透过狭小的窗户,在简陋房间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封以安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意识缓慢回归。身体很沉,有种大病初愈的虚脱感,但意外地没有熟悉的束缚感。
他发现自己枕在一个温暖的臂弯里,头靠着一个坚实的胸膛。
“醒了?”头顶传来路屿巷的声音,有些沙哑。
封以安迟钝地转动眼珠,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他整个人都被路屿巷圈在怀里。这个姿势……陌生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安心。
过去多久了?
记忆混乱不堪,闪烁着刺眼的寒光和剧烈的痛苦。他只记得混乱的嘶吼、无边的黑暗、撕裂般的痛楚……还有那双死死抱着他的手。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路屿巷低下头,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疲惫和未散惊惧的眼睛,轻声说:“生日快乐,封以安。”
生日?
封以安愣了许久,才迟钝地将视线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十二月二十五……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久到他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以前这天,他总能找到一群朋友,去最热闹的地方疯玩,或者窝在温暖的大房子里,爷爷会特意回来给他煮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如今,只剩这一室清冷和眼前这个人。
他望着窗外,眼神放空。路屿巷沉默了一会,继续说:“等你再好一点,我们把小小七带上,可能……要去下城区住段时间了。方大哥他……”
“是给我……用了那种药吗?”封以安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某片虚无的地方,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了然。然后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有点累。”
“睡了太久了,别睡了,”路屿巷的手臂紧了紧,支撑着他坐起来一些,“我给你做了长寿面,尝尝?”
一碗很简单的面条,清汤上飘着几片翠绿的青菜和一个卧着的荷包蛋,热气袅袅。路屿巷把它端到床边的一个小矮几上。封以安接过来,抱在手里,低头,用没什么力气的手拿着筷子,一点一点,缓慢而安静地吃着。
面条的热气氤氲开,模糊了他的眉眼。
“方叔叔的意见?”他咽下一口面,忽然问,声音依旧很轻,“我爷爷……出事了,是吗?”
路屿巷拿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沉重地点了点头。
“哪方面的?”
“失联。”
“还活着?”
“应该。”
封以安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这早已是预料之中的结局。他低下头,继续沉默地吃着那碗面。
路屿巷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心头沉甸甸的。这次强行催化的易感期叠加药物冲击,几乎把封以安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休克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此刻他眼底的青黑和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无声地诉说着身体遭受的摧残。
去下城区?那个没有秩序、弱肉强食、才华是唯一笑柄的地方?凭封以安现在这随时可能崩溃的身体状态……合适吗?
可不去呢?
那些失去封昌庇护后,虎视眈眈的阴影……随时会扑上来将他撕碎。
路屿巷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款式和旧的那个极其相似的头戴式耳机。他小心地戴在封以安的头上,调整好位置,然后轻轻地帮他按下了播放键。
“你……听会儿音乐吧。”路屿巷低声说完,转身,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温软的耳罩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封以安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任由耳机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忽然,一个极其温柔的女人声音响了起来:
“……我的安安……你好。我是妈妈啊……”
“…………”
“…………”
一段段跨越时光的录音,带着外婆家栀子花的香气和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温柔地包裹住他。封以安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直到最后一条录音结束,熟悉的电流寂静再次降临。
他准备抬手摘下耳机。
就在这时,里面突然爆发出一个熟悉到让他心口发紧的声音。
“老封!!!封以安!生!日!快!乐——!!!”段言栖元气满满甚至带着点破音的吼叫炸响,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音乐声和碰杯声,“我跟你说!就算你现在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哥们儿心里记着呢!等你回来,必须补一顿大餐!超级无敌霸王餐!我请!礼物先欠着!回头给你补个大的!”
紧接着,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封以安。生日快乐。活着。其他的……等你回来再说。”是宋须怜。
背景音似乎切换了,有隐约的海浪声传来。“封以安,”木阁停的声音透过大洋彼岸的空气传来,“……生日快乐。异国他乡的太阳,没有你以前嚷嚷得那么刺眼。照顾好自己,我们……再见。” “再见”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重。
“安神!安神!是我!竹斋眠!”一个带着激动喘息的声音响起,“生日快乐!你猜我现在在哪儿打工?说出来吓死你!不过我学会了做超好吃的蛋糕!等你回来一定给你做一个大的!……哎哟!店长叫我了!总之生日快乐!平安!顺遂!”声音匆匆结束。
最后,耳机里陷入了几秒短暂的空白。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
然后,路屿巷带着点沉闷和平铺直叙的声音响起,很清晰,仿佛就贴在耳边:
“封以安。我是路屿巷。生日快乐。”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声音有些干巴巴的,“……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听的话。只能告诉你,面是我亲手做的,汤是用小锅熬的骨头汤。你……多吃一点。”
“这个耳机……不是原来那个。但里面的录音,是我从你备份的云盘里导出来的。还有他们的话……是我偷偷录的。”
“祝你……岁岁平安。”
“这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声音结束。
耳机里重新变得一片寂静。
封以安维持着摘耳机的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冰凉的液体,无法控制地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浸湿了手掌和衣袖。肩膀在剧烈地颤动着。
……
段赫究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雪茄。他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面无表情的穆晴,忽然牵起嘴角,露出一个说不出是自嘲还是疲惫的笑容:“呵……突然从云顶跌下来的感觉,的确……不太好受。”
穆晴没有笑,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美丽瓷器。
段赫究站起身,踱步到她身后,带着薄茧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迷恋,轻轻抚过她后颈那颗被改造过的、象征“Omega”身份的脆弱腺体。他的动作很轻,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以前……是不是不该把你改造成Omega呢?” 语气里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是对自己掌控力的动摇?还是对眼前这个被他亲手塑造成这样、如今却更加疏离的妻子的……一丝悔意?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穆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他触摸的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
宋须怜是在一个阴冷的周三凌晨,被一封邮件提示音惊醒的。发件人是一个他见过两面的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标题只有冰冷的两个字:“段父。”
他点开。
内容简洁得近乎残酷,陈述了段言栖的父亲已携不明人员秘密出境,名下所有可追踪资产已被清空、转移,无迹可寻。附件里附了一份所谓的“情况说明”,寥寥数语表达了对段言栖的“歉意”,再无其他实质信息。宋须怜的目光在那句“经核查,确无可继承资产”上停留了几秒,像被冰冷的针尖刺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将邮件标记为已读,没有转发给任何人。
段言栖的状态,他一直看在眼里。那孩子眼里的光,仿佛一夜之间就被抽干了。那天深夜,段言栖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断断续续,像在梦呓:
“……原来……我妈……是被他……改造成了Omega……我就说……为什么她总是那么怕他……恨他……又离不开他……”
“呵……我们家……就是个被精密设计的……巨大谎言……而我……在里面当了十八年的……傻瓜……” 十八岁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年。
电话那头是无助的哽咽和长久的空白。
偏偏那天是跨年夜。
窗外的城市喧闹得像个巨大的派对,霓虹映红了半边天。宋须怜放下电话,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沉默地坐了许久,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打给了宋芷因。
“那个……”宋须怜的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手里,还有去欧洲那个音乐学院的交换生名额吗?”
电话那头的宋芷因显然愣住了,随即语气变得尖锐:“现在?现在这种时候,你帮他?!宋须怜你是不是疯了?!沾上段家现在就是一个死字!谁帮他谁倒霉你懂不懂?!”
“名额还有吗?”宋须怜重复着问题,声音不大。
宋芷因沉默了很久,才冷冷地说:“……有又如何?”
“我要了。给段言栖。”
“……出了事,你扛?”
“我扛。”两个字,斩钉截铁。
冷冽的山风呼呼刮过,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铺洒在地上的星河。段言栖裹着单薄的外套,靠在石质围栏上,背影萧索。他没想到宋须怜会来,更没想到他会把自己带到这荒凉的山顶。
“新年快乐。”宋须怜清冷的声音在风声里响起。
段言栖茫然地回头,还没看清对方的脸,一个带着凉意和不容拒绝的吻,就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这个吻很短暂,很生涩,甚至带着点笨拙的碰撞。
没有缠绵,没有情欲。它像雪山上第一片落下的雪花,瞬间冷却了段言栖心头所有的躁动和痛苦,带来一片空茫的、带着强烈酸楚的平静。
段言栖浑身僵硬,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宋须怜。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酸胀得厉害。
“你不会接吻。”段言栖说道。
“啧……你问题很多。”
段言栖闭上眼睛,重新凑过去吻住宋须怜。
所有的爱啊恨啊,迫不得已,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有明天,和你。
“明天……见。”段言栖轻声说道。
然而第二天,当宋须怜带着那份来之不易的交换生名额文件,来到段言栖临时租住的破旧公寓时,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封压在桌上的信。
纸张很薄,上面是段言栖潦草的笔迹:
宋须怜: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别找,找到我也就那样。
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非要喜欢你。我说不上来。我连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都记不清了。可能是你十三岁那年,我被人堵在巷子里你路过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半小时后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钢管;也可能是你十六岁,我拉着你去天台看星星,你嫌冷,骂了我一句“有病”,但还是站了两个小时;又或者是你每次骂我“烦不烦”的时候,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你这人,嘴硬。是我见过最硬的人。比你当初把我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还硬。但我知道你软的地方在哪,你给小猫让路会慢半步,你接电话的时候会先清一下嗓子,你心口不一的样子,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标记你的那天,你说让我咬你,你记得吗?你当时快昏过去了,身体烫得像在烧,可能连自己说的什么话都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我后来说我拿了监控录像威胁你。但我其实根本没有。
怜怜,其实我一直知道,你推开我不是因为不喜欢我。你是怕。怕沾上你的人没好下场,怕你那个爸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拖进去,怕我因为你会出事。你总说自己是麻烦精。是,你确实是。但你觉得我怕麻烦吗?
你记得高一那年冬天吗?我打架打输了,脸上挂了彩,半夜翻墙回学校,你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裹着一件羽绒服,低着头看手机。我走过去,你没抬头,就说了句:“回来了?”我蹲下去问你等了多久,你说“刚来”,后来木阁停说你坐了两个半小时。你当时冻得脸都白了,手都快不会动了。但你什么都没说。你就是坐在那儿,等我回来。你要是真的不在乎,你不会在那里坐两个半小时。
所以你别再说“不要喜欢我”了。已经晚了。已经太晚了。我已经把你这辈子用不完的“不要”,都当成了风里的沙子。
我爸出事了。段家这次可能真的过不去了。你听说了吧?比我聪明的人都知道怎么站队,怎么躲,怎么在风浪里保全自己。我不会。我只会往前冲,然后把身后的事都留给你来收拾。我不能让你再收拾一次。
你以后别熬夜了。你胃不好,一熬夜就喊疼。冰箱第二层那盒草莓味的药,还剩大半盒,记得吃完。你总爱把它忘在角落。你那个低音炮的功放,我上次调了一下,你一直说音质不好,你现在调回来应该就好很多了。你书桌抽屉最底层,有一张我初三那年偷偷塞进去的照片,你还没看到。现在可以看了。
我本来想说“你忘了我吧”。但你肯定不会忘,所以就算了。
你要记得我。不一定要想起我的样子,但要记得我这个人,曾经是真的想跟你一直走下去的。我曾经说过:“你要先让我不喜欢你才行,你做不到。”你确实做不到。那就让我走吧,我不需要你回信,也不需要你知道我在哪里。你已经给了我所有我想要过的。我就是那种会把不喜欢吃的东西都吃掉的人——你说过。我不喜欢你,我喜欢你。
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我走了。别找我。
这一次,换我先走了。你不用再等我了。
我会走得远一点,但不会走得太远。
段言栖。
宋须怜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空房间里,窗外是阴沉灰白的天光。他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麻木感。身边的人,终究是一个接一个地……走完了。
封以安走了,音讯全无。
木阁停走了,隔着大洋彼岸。
路屿巷……也走了。
现在,连段言栖也……
下午,宋须怜独自去了学校那栋废弃的老实验楼天台。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猎猎作响。他站在边缘,俯瞰着这座熟悉的城。远处高楼林立。一段城市轻轨从脚下不远处的地面钻出,又呼啸着钻进另一片楼宇,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忽然想起段言栖那辆总是停在礼堂后门的老旧摩托车,链条松了,每次发动或者颠簸时,总会发出“哐啷哐啷”一阵短促而清晰的金属撞击声。
那声音……
再也不会响起了。
他在天台上站了不知多久,直到手脚都被风吹得冰凉麻木。最终,他只是沉默地转身,一步一步,踩着布满灰尘的台阶,离开了这片空旷寂寥之地。
几天后,竹斋眠找到了他。两个少年站在学校空旷的林荫道上,彼此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被命运过早雕刻的疲惫和茫然。
“宋哥……”竹斋眠小心翼翼地挑起话头,“那个……眠眠咖啡馆最近新出了一款提拉米苏,听说味道……还行?”
宋须怜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竹斋眠努力地找着话:“安神……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本来还说……等他生日……”他没说下去,声音低了下去。
宋须怜看着远处教学楼模糊的影子,淡淡地应道:“……总会有机会的。”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却似乎带不来多少暖意。
人生的路还很长,聚散离合大抵是常态。
深陷于当下的苦楚,除了留下更多不美好的记忆,似乎……也无济于事。那就……这样吧。
几天后,路屿巷确认封以安的身体状况暂时稳定,两人带着少得可怜的行李,一只晕车吐得蔫蔫的小小七,坐上了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封以安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
原因很简单:上城区暗流汹涌、风声鹤唳,中城区也非久留之地。唯有藏进下城区这片被遗忘的、龙蛇混杂、连名字都模糊不清的边缘地带,才能真正消失在那些搜寻的目光里。这里……是“隐身”的最后选择。
下城区的景象,给了封以安第一次具象化的冲击。低矮密集的棚户拥挤在一起,墙壁斑驳污秽,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燃料、垃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混合的味道。
污水在狭窄泥泞的道路上肆意流淌。偶尔能看到眼神麻木的居民蹲在门口,像被生活榨干了最后一丝生气。
他们刚下车,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人抬起眼睛,嘶哑地提醒:“年轻人……刚来的?小心点……这几天……闹病,凶得很……没事别乱跑……”
封以安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谢谢大爷。我们就……找个地方落脚。”
老人像是看着什么稀罕物,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喃喃道:“这破地方……还有人来住……造孽啊……”
方乘春托人给他们找的地方,是藏在一片铁皮和木板搭建的棚户区深处的一个小间。
很小,光线昏暗,墙壁上渗出点点霉斑,但至少有个屋顶,能遮风挡雨。
两人沉默地打扫着,清理掉灰尘和蜘蛛网,腾出一点能容身的空间。
小小七被吓得躲在角落里,警惕地竖着耳朵,路屿巷小心地把它抱出来,用带来的旧毛巾擦了擦它的爪子,低声安抚着。
隔壁住着一位姓李的叔叔,看着很老实,也很窘迫。他们搬来的当天,他就局促地探头探脑,最终嗫嚅着开口,想用半袋快发霉的糙米换一点干净的饮用水给孩子喝。家里的小女儿饿得直哭。
路屿巷沉默地从他们本就紧张的水桶里给他匀了小半桶干净的水。
第二天一早,路屿巷提着用最后一点硬币买来的米回来。路过隔壁那间破败的铁皮棚子时,脚步顿住了。
门口……拉起了一条刺眼的黄色塑料警戒带。带子用两根生锈的钉子草草固定在两边墙壁上,在冷风中无力地晃动着。棚子旁边那张早已褪色、写着“本区域疫病监测点”的破旧告示,被风刮起一角,纸张僵硬地蜷曲着。
几个人影,穿着简陋的“防护服”,正从棚子里抬出一副担架。一块发黄的白布裹着下面的人形轮廓,布面上,一大片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是那个李叔。
路屿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副担架被抬上一辆摇摇晃晃的破旧平板车。听旁边几个围观的人低声议论:
“……唉,老李也是倒霉……”
“……昨晚上好像是被‘疤脸’那帮人抢刚换来的半块面包……推搡的时候撞到墙角的铁棱上了……”
“……那额头……啧……”
“……他闺女也……”
路屿巷的目光在那片深褐色的血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收回视线,拎着手里那袋沉重的米,转身,走进了自己那个同样低矮昏暗的家门。
几天后,路屿巷找到了这附近唯一一家看起来像个“诊所”的地方,一个门脸狭窄、光线昏暗、玻璃上贴着褪色红十字的门脸房。门口排着几个面色蜡黄的病人。
路屿巷走进去。负责登记的是一个叼着劣质烟卷的中年男人。他抬起耷拉着的眼皮,视线在路屿巷那张即使疲惫憔悴也难掩精致的脸上扫了几个来回,目光最后落在他沾着灰尘却干净的手指上,意味不明地咧了咧嘴:“会点啥?”
“……学过一点包扎,换药。”路屿巷声音低沉。
“行吧,”男人弹了弹烟灰,很随意地挥挥手,“明天来试试。管一顿午饭,工钱看着给。”他看着路屿巷转身离开的背影,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路屿巷的耳朵:“……啧,这张脸……招人。”
路屿巷脚步未停,心里一片漠然。他知道原因。
回到那个低矮昏暗的家。封以安靠在那张破旧的躺椅上,腿上盖着薄毯,腿上摊开着那个用来编曲的旧平板。小小七蜷在他脚边。
听到开门声,封以安抬起头。
路屿巷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找到活儿了。诊所打下手。”
封以安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漾开一个很真实的笑容。他放下平板,站起身:“……挺好。”他挽起袖子,走向那个狭小简陋的“厨房”区域,“今晚……吃点好的。”
路屿巷看着他动作还有些虚浮的背影,又看了看袋子里那点可怜的食材,几块干硬的土豆、一点蔫掉的菜叶、一小块冻得发硬的肥肉。
所谓的“好的”,在这个地方,大概就是……能煮熟吧。
但封以安说得那么认真。
毕竟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下城区再有钱也吃不上什么好的,不如到时候偷偷去到中城区换点吃的也好吧。
日子还长,总要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