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趣的生活》南冥有木

17、泛黄的扉页与吃灰的电路板 星期六的下

　　星期六的下午，时间在出租屋里流淌得格外黏稠。

　　外卖吃完了，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青椒肉丝盖饭。陈雅把一次性塑料饭盒的盖子合上，油腻的汤汁顺着边缘溢出了一点，沾在了她的食指上。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然后拎起饭盒，准备套个新的垃圾袋把它装起来。

　　她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这里通常塞满了备用的垃圾袋、卷纸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陈雅在里面翻找着，手指碰到了一本硬壳的东西。她愣了一下，把那几卷垃圾袋拨开，将那个硬壳本子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深蓝色的仿皮面笔记本，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泛白了。陈雅盯着封面上那个烫金的英文字母看了几秒钟，脑海里那根沉睡了很久的神经，突然被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这是她大学时代的日记本，确切地说，是她大四那年的“手帐”。

　　她顺势在木地板上坐了下来，没有管那个还在散发着青椒味道的外卖盒，轻轻翻开了本子。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透着一股陈旧气息，让陈雅想到自己眼角的细纹。第一页上，是她用极其工整的黑色中性笔写下的一排字：

　　“二十二岁的陈雅，毕业前必须完成的五件事：”

　　雅思考到7.0，申请国外的研究生。

　　报个吉他班，学会弹《普通朋友》。

　　瘦到95斤。

　　一个人去一次大西北，看敦煌的星空。

　　绝对，绝对不要成为那种每天在办公室里混吃等死的平庸大人。

　　陈雅看着这五行字，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最后一句上。在那句话的后面，二十二岁的她还极其用力地画了三个感叹号，力透纸背，甚至在纸张的背面都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一阵极其突兀的耳鸣声在陈雅的脑海里响起。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墙皮有些剥落，阳台上挂着昨晚洗的、还在滴水的衣服，茶几上放着便宜的抽纸和发黄的塑料水杯，而她自己，正穿着领口松垮的睡衣，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为了今天省下了五块钱的外卖配送费而感到隐秘的满足。

　　“我到底是怎么活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滴冰水，极其突然地滴进了陈雅原本已经麻木的灵魂深处。

　　她不是在抱怨生活有多苦，她只是突然感到一种巨大而空洞的虚无。二十二岁的时候，她以为未来是一片浩瀚的海洋，自己是一艘即将远航的巨轮，就算遇不到惊涛骇浪，至少也会领略不同的风景。

　　可现在呢？她今年二十七岁。她没有出国，没有学吉他，体重勉强维持在不至于被称作大胖子的程度，大西北的星空她只在别人的短视频里见过。至于第五条……

　　她现在最大的成就，是用十九块九的塑料盒整理了办公桌，以及用透明胶带糊住了一个空调出风口。

　　她成了一个连买个西瓜都要被劣质塑料袋勒出红印、连一双丢失的袜子都不敢轻易扔掉的、极其抠门且疲惫的“平庸大人”。

　　陈雅合上笔记本，把它重新塞回了抽屉的最深处。她把头靠在电视柜冰冷的木板上，闭上了眼睛。

　　李明家里的卫生纸已经放进了洗手间。他正坐在那把人体工学椅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没有任何代码，只有一张极其干净的、默认的风景壁纸。

　　窗外的太阳开始西斜，橘红色的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像一把利剑一样劈进了昏暗的房间，刚好照在李明电脑显示器下方的一个角落里。

　　借着这道光，李明看到了一块被厚厚灰尘覆盖的透明塑料盒。

　　他伸出手，把那个盒子拿了出来。用手背抹去上面的灰尘，里面躺着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绿色电路板——那是一块他在大三时买的开发板。

　　李明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六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个时候的宿舍里，总是弥漫着吃剩的泡面味和劣质香烟的味道。他和另外两个室友，三个人光着膀子，围在这块小小的电路板前，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只要把这个图像识别的算法跑通，我们就能做一个自动分类垃圾的智能机器人！到时候去拉个天使轮投资，毕业直接当老板，谁还去给别人打工啊！”当时的室友兼兄弟老王，手里挥舞着一根烤串，唾沫横飞地描绘着商业蓝图。

　　那时的李明，深信自己写下的每一行代码都有改变世界的魔力。他们熬了无数个通宵，查阅全是英文的底层文档，因为攻克了一个硬件接口的问题而在半夜的走廊里兴奋地大吼大叫。

　　可是后来呢？

　　项目因为资金和技术的双重壁垒胎死腹中。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老王回了老家考了公务员，现在每天在朋友圈里发的是单位食堂的饭菜和儿子的日常；而他，留在了这座一线城市，成了千万个“码农”中极其不起眼的一个。

　　李明看着手里这块早已经被淘汰、连通电都不知道能不能亮起的电路板，又看了看自己这间乱糟糟的、堆着外卖包装袋的一居室。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李明在心里问自己。

　　他每天在极其拥挤的地铁里耗费两个小时，在公司里为了一个变量的命名和产品经理吵得面红耳赤，为了修复一个只有万分之一概率会触发的 Bug 而加班到凌晨。他害怕失业，害怕交不起房租，甚至害怕在群里发错一条消息。

　　那个曾经想要改变世界的少年，现在最大的心愿，竟然只是周末能不被打扰地睡个懒觉，以及能在不用看屏幕键盘的情况下，准确地输入一个特殊符号。

　　生活就像一台极其精密的钝刀，一点一点地把他们的棱角、梦想、甚至痛苦的感知能力，全都切割成了统一的、平庸的形状。

　　李明把那块电路板重新放回塑料盒里，推到了显示器后面最深处的角落。

　　他仰起头，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防备的自我审视，让他的胸口觉得闷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人在被这种巨大的存在主义危机包围时，总是本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依然和这个现实世界有着某种联系。

　　李明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屏幕。

　　他没有点开新闻，也没有点开短视频，而是直接点开了那个常用的聊天软件，找到了陈雅的头像。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那些沉重的话题。他只是需要一个确认，确认在这个无聊的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同样无聊的人正在和他一起度过这个难熬的黄昏。

　　李明在输入框里打字：

　　“你那边的天黑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句话有点像无病呻吟的文艺青年，但他没有撤回。

　　陈雅还坐在电视柜前的地板上。听到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看着这句极其突兀的问话，陈雅没有觉得奇怪。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极其黯淡的紫灰色。

　　她举起手机，对着窗外那片被防盗网切割成一块块的灰暗天空，拍了一张照片。

　　“【图片】”
　　“快黑了。你在干嘛？”

　　李明看着那张带着防盗网的压抑天空，回复道：

　　“刚才在打扫桌子，翻出了一块大学时候买的电子元件。突然觉得，时间过得挺可怕的。”

　　陈雅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手指微微一顿。她看了一眼被自己塞回抽屉最深处的那本深蓝色日记本，心里那种空洞的感觉，仿佛找到了一丝共鸣。

　　“是挺可怕的。” 陈雅慢吞吞地打字，“我刚才也翻出了大四时候的日记本。看到自己当年写下的人生目标，我现在觉得我简直就是个诈骗犯。我骗了二十二岁的自己。”

　　李明看着陈雅的回复，嘴角泛起一丝极其苦涩的自嘲。

　　“我也一样。我当年还以为自己能写出改变世界的程序，结果现在，我连自己键盘上的空格键都修不好。”

　　两人都没有再继续往下深究这个话题。因为有些伤口，只要稍微掀开一角，确认底下还在流血，就已经足够了。完全撕开，只会让这个原本就疲惫不堪的周末变得更加难以收场。

　　陈雅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茶几旁，把那个装好垃圾的外卖盒拎了起来。

　　“改变世界太难了。” 陈雅回复，“我现在唯一的短期目标，就是下楼把这个青椒肉丝的饭盒扔掉，不然明天屋子里就会有馊味。这是我今天能对这个世界做出的最大改变。”

　　李明看着这条极其务实、极其扫兴却又极其真实的回复，心里的那种沉重感，奇迹般地被卸下了一小半。

　　“这也是一项伟大的工程。扔完垃圾，记得早点休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虽然大概率和今天一样无聊。”

　　“借你吉言，希望明天能无聊得更彻底一点。下楼了，回聊。”

　　李明放下手机。房间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楼下街道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虚无感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他知道，自己总算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黄昏里，安全地着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