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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手指与指甲刀 周五的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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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晚上,陈雅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买了一块切好的半个西瓜。
西瓜套着一个红色的薄塑料袋,提手很细。陈雅拎着它走了大概四百米,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把西瓜放在茶几上的那一刻,她觉得右手食指有些发麻。
她低头看了一眼,食指的第二关节处,被劣质塑料袋勒出了一道很深的红印,甚至有点破皮。
陈雅坐在沙发上,用左手揉了揉那道红印。房间里很安静,没有开电视。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西瓜,保鲜膜上蒙着一层水汽。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聊天软件。上下滑动了一下列表,最后停在了李明的头像上。
她对着自己的手指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有点模糊,背景是灰色的沙发垫。她点开李明的对话框,把照片选上,然后开始打字。
“今天买西瓜,塑料袋太薄了,手被勒得很疼,感觉都要断了。”
打完这句话,陈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觉得“感觉都要断了”这几个字太夸张了,显得自己很矫情。他们只是相亲对象,又不是多熟的朋友,发这种话很奇怪。
她按着退格键,把字全删了,重新输入:
“小区门口的塑料袋质量太差了。”
发了过去,附带那张模糊的照片。
此时,李明正坐在家里的折叠椅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指甲刀。
电视开着,放着不知道哪个台的新闻,但他按了静音,只是把电视当成一个会发光的光源。他正在剪左手大拇指的指甲。
指甲刀咬合,“咔”的一声脆响,一小片半透明的指甲飞了出去,掉在了木地板上。
李明停下手里的动作,弯下腰,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了那一小片指甲。他用两根手指捏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重新坐直身体,准备剪食指。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放下指甲刀,拿起手机。是陈雅发来的照片和一句话。
李明放大照片看了一下。那是一根手指,上面有一道很明显的红痕。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如果说“心疼你”,太油腻了,他们根本没到那个份上;如果说“下次注意点”,又显得像个爱说教的长辈。
他在输入框里打字:“下次可以带个帆布袋去买东西,就不会勒手了。”
看着这句话,李明皱了皱眉。这种建议太干巴巴了,甚至有点像是在指责对方为什么不带环保袋。他又把这句话删掉。
最后,他只回复了一句极其普通的废话:
“看着挺疼的。西瓜好吃吗?”
陈雅看到这条回复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找勺子。她拉开抽屉,拿了一把平时喝汤用的不锈钢大勺子,用水冲了冲。
听到手机震动,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没吃,刚准备拿勺子挖。” 陈雅单手打字回复道。
李明看着屏幕,觉得这个话题马上就要结束了。他想了想,回了一句:
“嗯,用勺子挖比较方便,不用洗菜板和刀。”
发完这句话,李明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话题终结者。谁不知道用勺子方便?这种废话完全没有任何营养。
陈雅收到这条消息,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
“是。你在干嘛?”
李明看着屏幕上的“你在干嘛”四个字,老老实实地打字:
“在剪指甲。”
陈雅看着这四个字。剪指甲。一个极其生活化,但也极其无聊的动作。她脑海里甚至没有任何可以发散的联想。
她坐在沙发上,把不锈钢勺子插进红色的西瓜瓤里,挖了一大块,送进嘴里。西瓜并没有水果摊老板说的那么甜,靠近边缘的地方甚至有点发酸,而且籽很多。
陈雅吐出两粒黑色的西瓜籽在纸巾上,然后用沾着一点西瓜汁的手指,在屏幕上回复了一个字:
“哦。”
聊天到这里,就像是一辆耗尽了汽油的破旧桑塔纳,极其自然且毫无波澜地抛锚了。
李明看着那个“哦”字,没有再回复。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指甲刀。
“咔。”
“咔。”
屋子里只有指甲刀剪断指甲的清脆声音。他剪完了左手,又换到右手。因为他是右撇子,用左手拿指甲刀剪右手总是显得很笨拙,中指的边缘被剪得有点坑坑洼洼,摸上去有些拉手。但他懒得去拿指甲锉打磨了。
他站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洗手,然后拿来扫把,把刚才可能飞溅到地上的指甲碎屑随便扫了扫。
做完这些,时间才刚刚过九点半。
陈雅坐在沙发上,机械地挖着西瓜。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西瓜籽实在太多了,而且越往下挖,水分越少。她有点不想吃了。
她扯了一段保鲜膜,把剩下的那四分之一西瓜盖住,放进了冰箱的冷藏室。然后把手里那团包着几十粒西瓜籽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
她拿起手机,静悄悄的。李明没有再说别的,她也没有再去问“剪完指甲了吗”这种无聊的问题。
大家都很累,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沉默就成了最安全、也最舒服的选择。
陈雅走到卫生间,拿起牙刷,挤上牙膏。星期五的晚上,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熬夜看个电影,或者玩一会儿手机,但现在她只觉得眼皮发沉。
她刷完牙,洗了脸,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星期六的早晨,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临近中午的时候,陈雅才睁开眼睛。
卧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昨晚睡觉前她嫌空调太冷,把温度调到了二十七度,现在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温吞吞的、化不开的滞重感。
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纹看了一会儿。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关于工作的焦虑,也没有关于周末的期待,只有一种经过了五天消耗后,身体本能的疲软。
她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摸出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一刻。
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
陈雅把手机扔回枕头边,掀开被子,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她把脚塞进床边的拖鞋里,拖着步子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茶几上空荡荡的,昨晚吃剩下的西瓜已经被她放进了冰箱。
她走到厨房,拉开冰箱的冷藏室门。一股混合着剩菜和生鲜的微弱气味飘了出来。
那四分之一块西瓜静静地躺在第二层的玻璃隔板上,上面覆盖着一层保鲜膜。陈雅看了一眼,发现保鲜膜的内侧凝结了密密麻麻的水珠,而在西瓜的最底部,积聚了一小滩淡红色的、有些浑浊的汁水。西瓜边缘的果肉看起来已经失去了昨天那种鲜艳的红色,变得有些发暗、发软。
陈雅伸手摸了一下保鲜膜,感觉黏糊糊的。
虽然放在了冰箱里,但切开的西瓜本来就容易坏,加上这台老旧冰箱的制冷效果一直不太好,这块西瓜显然已经不新鲜了。
陈雅叹了口气。她把西瓜端出来,走到厨房角落的垃圾桶旁,揭开保鲜膜,把那块沉甸甸的西瓜倒了进去。
“吧嗒”一声闷响,西瓜砸在了昨天扔掉的几个塑料包装袋上。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昨天被塑料袋勒出的红印,今天已经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按下去已经不觉得疼了。
她蹲下身,把垃圾袋的边缘提起来,打了个死结。垃圾袋有些重,底部甚至渗出了一点水。她决定现在就把垃圾扔下去,免得招惹小飞虫。
换上鞋,拎着垃圾袋下楼,再原路返回。整个过程耗时不到五分钟。陈雅重新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已经完成了一项巨大的周末工程。
同一时间的城市另一端,李明也刚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昨晚看那个搞笑综艺看到凌晨一点半,其实节目并不好笑,但他就是不想关掉,仿佛只要屏幕还亮着,星期五的夜晚就没有结束。
他走到卫生间,拿起牙刷,机械地刷着牙。镜子里的他,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洗漱完毕,李明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他走到厨房,拉开橱柜的门,里面只剩下半挂干面条。他又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连个鸡蛋都没有。
他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上下滑动。首页推荐的炸鸡、烧烤、麻辣烫,看图片都显得太过油腻。他滑了整整十五分钟,依然不知道该吃什么。
最后,他烦躁地锁上手机屏幕,决定自己煮面条。
接水,开火。等待水烧开的时间里,他站在燃气灶前,呆呆地看着墙壁瓷砖缝隙里的一块黑色污渍。那块污渍存在了很久,他每次煮面的时候都会看到,但每次吃完面就会立刻忘记去清理。
水开了。他把那半挂干面条扔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趁着煮面的空档,他拿了一个大瓷碗,往里面倒了一点生抽,滴了两滴香油,又撒了一小撮盐。这就是他今天午饭的全部调料。
五分钟后,李明端着那碗颜色寡淡的清汤面,走到客厅的茶几旁坐下。
他吸溜着面条,面条有点坨,没有青菜,也没有肉,只有一股浓浓的酱油味。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享受,而是纯粹为了填饱肚子。
吃完面,李明去卫生间洗手。当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扯卷纸的时候,发现那个塑料卷纸筒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棕色硬纸板芯。
他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看了一眼,备用的纸巾也用光了。
李明叹了口气。这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倒霉,但在这个什么都不想干的星期六中午,这种倒霉却具有极其强大的破坏力——它逼着你必须穿上衣服,换上鞋,走出家门。
他极其不情愿地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穿着那条宽松的运动短裤,踩着凉拖鞋出了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热浪从柏油马路上翻滚着升腾起来,扑在人脸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
李明顺着小区的树荫,快步走到街角的一家小型超市。超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他进去的那一瞬间,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没有在超市里多做停留,直接走到日用品区,拎起一提打折的、十卷装的卫生纸,走向收银台。
扫码,付款。
李明拎着那提体积庞大但并不重的卫生纸,走出了超市。
包装袋的塑料提手很细,随着他走路的晃动,提手紧紧地贴在手指的皮肤上,带来一种轻微的拉扯感。
就在这一刻,李明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昨天晚上陈雅发来的那张照片——那几道深深勒在手指关节上的红印。
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举起左手看了看。塑料提手在他的手指上也勒出了一道极浅的痕迹,但远没有陈雅昨天那么严重。
李明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下。他本来想拍一张自己拎着卫生纸的照片发过去,配上一句:“我今天也被塑料袋勒了,不过是买卫生纸。”
但他看着屏幕,觉得这个举动太刻意了。
买卫生纸被勒一下,这算什么值得分享的事情?就算发过去了,对方能回什么?最多也就是回一句“哈哈”或者“那你小心点”。
这种强行制造共同话题的举动,显得太过干瘪,也太过无聊。甚至会让人觉得,他是一个连周末都找不到事情做、只能对着一提卫生纸大惊小怪的无趣男人。
李明默默地把手机塞回了裤兜里。他换了右手拎着那提卫生纸,继续顶着大太阳往家走。
而此时的陈雅,正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那个已经没有西瓜的空茶几发呆。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聊天软件。聊天列表里,李明的头像静静地待在下面。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昨晚那句干巴巴的“哦”。
陈雅用手指戳了戳李明的头像,进入了聊天界面。
她在输入框里打字:“昨天那个西瓜剩下的半块,今天一看有点馊了,底部全是水,我刚把它扔了。”
打完之后,她按下了发送键。
其实发完她就有点后悔了。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跟一个相亲对象说?西瓜坏了就扔了,这难道不是生活中最正常不过的废话吗?
但她没有撤回,只是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两分钟后,李明刚刚爬上二楼,走到自家门前。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钥匙,单手打开房门,走进去,把那提卫生纸扔在玄关的地上,然后才拿出手机查看。
是陈雅发来的消息。
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李明没有觉得多余,也没有觉得无聊。他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回复:
“夏天热,切开的水果放在冰箱里也容易坏。”
陈雅此时正靠在沙发上,看到回复,她打字:
“是啊。早知道昨天就不买了,或者买个小一点的。扔了感觉有点可惜。”
李明看着屏幕:
“买了也就吃了两口,剩下的扔了就扔了吧,吃坏肚子更麻烦。”
“嗯。” 陈雅回了一个字。
对话稍微停顿了几秒钟。
李明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你今天没出门?”
陈雅看着这句问话,如实回答:
“没有。一直在家躺着,连楼都没下,除了刚才去扔那个坏西瓜。你呢?”
李明看了一眼玄关地上的卫生纸,回复道:
“刚才发现家里没纸了,被迫下楼去超市买了一提卫生纸。现在刚回来,也躺着了。”
陈雅看着这段极其没有营养的行程汇报,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哦。那你中午吃的什么?”
“自己煮了一点挂面,放了点酱油和香油,随便对付了一口。你吃了吗?”
陈雅摸了摸有些空瘪的肚子:
“还没,刚刚在看外卖软件,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吃什么。”
“随便点点儿吧,周末别饿着自己。”
“嗯,我再看看吧。”
发送完这句话,陈雅放下了手机。
李明也没有再发新的消息过来。
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雅叹了口气,再次打开了外卖软件。李明则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站起身,去玄关把那提卫生纸拿进了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