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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营 见善被关进 ...

  •   女人们惊慌的在帐篷里等了几天,匈奴兵除了每日送一顿汤饼,倒没什么其他举动。
      大家渐渐的安下心来,互相说说话,慢慢的也熟悉起来。
      有个看起来像官家太太的女人,穿着细绸深衣,主动当起了领头人。自称丈夫姓胡,是西河人。平日里组织大家平均分配汤饼,用茅草编些席子睡觉。
      有事情做,便分散了对未知的恐惧。
      年长生产过的妇人们也围在一起关照大肚子的女人。她逐渐能吃下东西,神智也恢复了。只要清醒着,便成日拉着旁人哭诉自己家男人是怎样被匈奴人砍了脑袋。
      只是如厕是个麻烦事。胡夫人连说带比划,匈奴兵才明白她的意思,领她去了一个半丈深的四方大坑旁边,正是见善来的路上俘虏们正在挖的地方。
      几块板子搭在坑洞上面,坑下尽是结了冰的屎尿。若要如厕,需得两只脚踩在板子上蹲着,男女不忌。
      幸好是冬季,味道倒还可以忍受。但都是正经女儿家,怎肯光腚在男人眼皮子底下如厕。最终胡夫人做主,四人一组结伴去,互相用衣裙遮挡着。
      岁岁与见善便相跟着去,形影不离。
      平和的日子终有一天会结束。突然一日,军营内嘈嘈杂杂,匈奴兵的走动多且频繁,去茅坑的路上甚至有匈奴兵在站岗。晌午的汤食里除了骨头,多出了不少肉,表面也漂了一些油花。
      女人们高兴起来。孕妇惨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用瓢去捞那肉吃。
      胡夫人却脸色难看,一脚便蹬倒了汤桶。
      汤水渗在地上,尽是土腥味。
      晚间,帐外灯火通明。一个带着酒气的匈奴人嘻嘻哈哈闯进营帐,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什么,上手便来抓女人。女人们尖叫着到处躲避。
      一个颇有姿色的农妇被拽住了胳膊。匈奴人肥胖强壮,她死命掰对方的手,仍然抽身不得。只能跪在地上,大喊饶命。
      “大人,我家里还有孩子,您放过我吧。我当家给您送钱来,求求您放过我吧!”
      匈奴人显然听不懂汉话,狞笑着擒住她的臂膀,把人拦腰扛起,大笑着出了帐篷。
      “夫人救救我,我不想死!下辈子我给您当牛做马!”农妇泪眼直直的盯着胡夫人,死命的挣扎扑腾,两手拽着门帘不肯走。
      胡夫人双脚像钉在地上一般,没有动一下。在场的女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去上去帮她。只能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生怕自己也被带走。岁岁抱着见善的胳膊,小声抽泣。
      匈奴人不耐烦了,抽出腰刀劈在门帘上,布子被割下来一大块,农妇咬牙咒骂着胡夫人和其他见死不救的女人。
      雪茬子吹进来,寒意直传到女人们心里。声音渐渐远去,帐篷里静的可怕。胡夫人率先动起来,抱起一卷茅草,挡在了门帘缺损的地方,隔绝了寒风。
      “人各有命。到了这种地方也没几天活头了,都顾好自己。”
      她的脸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临睡前,岁岁趴在见善耳边说悄悄话。“见善,你说她还活着吗?”
      见善顿了顿,心里有些忐忑。往常祖父说过的匈奴人,只是些普通部落,抢了女人只为回去多生几个孩子。但这些匈奴人明显更强悍,精于兵马,口音也不同。
      “应该还活着吧,匈奴人最喜欢抓女人去生孩子,不会让她死的。”
      岁岁凑上来,贴得更紧了一些。她也听说过这种传闻,但那些被掳走的女人,从来都没有回来过。
      “那她要待多久,生多少个孩子才能回家?”
      还没等到回答,胡夫人冷冰冰的声音就传过来。“别说闲话了,早点睡吧。”
      “嘁。”岁岁翻了个身,闭上了眼。她对胡夫人今天见死不救的行为有些不屑。平时指挥别人干活那么积极,关键时候一点也指望不上。
      像他们五原郡的官太太,平日里装的有派头,实际上自私冷漠。
      这注定是难眠的一夜。听着外面风雪的呼啸,帐篷里的女人都心事重重。
      岁岁睡得正香,有点小小的鼾声。见善闭眼半宿,脑子里乱糟糟的都是今晚的画面,实在无困意,索性坐起来等天明。
      眼看天色渐亮,见善一个人出了营帐去茅厕。路上值夜的匈奴兵正困倦,倒不像平时一样对着她吹口哨调戏。
      一个女人正站在茅坑旁整理衣服。见善靠近,才发现是胡夫人。她的深衣太长,如厕时很不方便,向来是凌晨趁着没人的时候,和几个官太太一起过来。
      自从农妇被带走,其他女人总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也不太愿意听从她的安排。胡夫人脸上像上了霜,很少同别人说话了。可今天狭路相逢,避无可避,见善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打个招呼。
      “夫人见安。”
      胡夫人转过身,很轻微的勾了一下嘴角。
      “怎么没有结伴过来。那个小姑娘没和你一起吗?”
      明明她自己也是一个人过来的,见善腹诽。岁岁说的没错,她确实很爱打官腔。现在听起来,很让人不舒服。
      见善踩在板子上,解开下襦带子,一边道:“她昨日被吓着了,好不容易睡着,我就一个人来了。”
      偏胡装的衣服很方便穿脱。见善蹲下身小解,被凌冽寒风冻了个哆嗦。胡夫人犹豫了一下,慢慢上前抬起手来,用深衣宽阔的大袖替见善挡住了寒风。
      见善没意料到她给自己挡风。感受到臀后传来绸子的触感,臊的脸都红了。生怕弄脏她的大袖。赶紧解决好了起身,跟在胡夫人身后回营。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路。胡夫人穿着深衣,步子迈的很小。路上雪滑,走得很小心。没料到脚下踩倒了什么,一个趔趄,眼看要摔倒地上。
      见善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抓她的衣裳。结果绸衣滑不溜手,从指缝里钻出去。很不礼貌的拽住了夫人的腰带,才堪堪稳住两人身形。
      “夫人当心,请扶着我的胳膊吧。”
      胡夫人惊慌的抬头,对上一双明亮柔和的杏眼。迟疑一下,犹犹豫豫的搭上了见善的手。
      她的手指简直冷得像冰,搭上来那一刻,见善倒吸一口凉气,脖子都起了鸡皮疙瘩。自家这几年卖了好些绸缎给匈奴人,真不明白这种天气里匈奴女人如何穿得。
      “有劳。”
      气氛缓和下来。见善穿着打了铁钉的皮靴,雪地里走的稳当。胡夫人身量不高,半倚着见善,身上暖和起来,两人步伐倒是快了不少。
      到了营帐门口,胡夫人回身,认真的端详见善。
      白得像雪砌出来的女孩儿,虽着平民的短衣短裳,身上手上却都是暖暖的。脚上的靴子看似平常,却是稀有的鹿皮翻了面来做。她的家人一定很疼爱她,在不逾越礼制的前提下,为她制了最保暖的服饰。
      “看见你,我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她同你一般大。但我很久没见过她了。”
      见善不知接话,可能她也感觉自己命不久矣,在思念女儿吧。她女儿不在这里,应当算是件好事情。
      末了,胡夫人从领子里摸出来一个玉坠,塞到见善手里。
      见善没有推拒。
      按照大盛律法,商户是不能佩戴玉饰的,但这种时候了,谁在乎呢。说不定日后可以拿来贿赂匈奴人,多些钱财傍身总是好的。
      况且阿爹也一定像胡夫人一样在思念自己。见善打定主意,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要活下去。哪怕给匈奴人生一百个孩子,自己也要熬到回去见到阿爹的那天。
      次日,匈奴兵来送饭的时候,女人们才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醒来。
      这次不同,他们还带了两桶清水过来,叽里咕噜的跟胡夫人比比划划。见善勉强听懂几个字眼,大概是让她们洗脸洗头。
      胡夫人一改昨日的冷脸,浅笑着回应他们,素手还搭在对方小臂上抚来抚去。看的岁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阵气忿。
      “看她那样子,活像青楼的老鸨子。让咱们洗脸,不就是为了陪匈奴人睡觉呗。现在都是俘虏,大家都一样,有什么可巴结他们的。半老徐娘还卖弄,凭白给她父兄丢人。”
      岁岁气鼓鼓的抱着胳膊,蹲在角落里。
      昨日匈奴人把农妇抗走,打破了女人们暂时平静的生活。横竖就是这码事,女人们叽叽喳喳,讨论要不要洗。
      胡夫人倒是很自然地接受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白帕子来,仔仔细细的把脸擦干净,又照着水面给自己解发。她的发髻繁复高耸,应当是有一些华丽的钿子和步摇做装饰的。可能是都被匈奴人拔去了,现在光秃秃的,只剩下篦子和一些发针。
      见善用力把岁岁拽起来。“你忘了早上才跟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活下去吗?洗个脸怕什么。若是匈奴人见你生的貌美,娶你当老婆,说不定也有好日子过呢。”
      岁岁哇的一声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我也不洗!我还没许人家,凭什么去伺候匈奴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过了一天,女人们大多做了一些心理准备,不像昨日那么惊惶。旁边有妇人温声来劝她。
      “孩子,清白怎么能跟命比,嫁不嫁人又怎样。俗话说的好,好死不如赖活着,走一步看一步吧。听你姐姐的话,把脸好好洗一洗,就算死,也死的体面些。”
      女人们这时候彷佛都想通了,挨个重新梳洗了,都显得精神了些。见善给自己和岁岁挽了个同样的发髻,一扫前些日子的狼狈。
      眼看暮色深沉,也没人来叫她们。女人们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渐渐松弛,不少人已经卷开席子睡下。
      昨天几乎没睡,见善翻来覆去,还是不见困意。捏着胸口的坠子,心头乱糟糟。
      听阿爹说,阿娘生自己几乎费了半条命,才早早的去了。自己大言不惭的跟岁岁说给匈奴人生孩子,其实自己根本怕得要死。
      阿爹知道自己还活着吗?如果自己死了,他今后会不会娶新的妻子,生其他的女儿。若是自己还活着,败了谈家的名声,他还会要自己吗?
      还有徐彻,让自己情窦初开的那个人,他会记得自己吗?一个死在匈奴人营帐里的女人,恐怕连想起来都会让他的世家公子身份蒙尘吧。
      见善双手背在脑后,直直的盯着帐篷顶,聚精会神的胡思乱想。
      胡夫人也没睡,她坐的直直的,仍然在梳理她的头发。
      其实她的头发几乎是完全披下来的,她一定是个官太太,一点都不会挽头发。弄了半天都没挽好,也没人愿意帮她。
      看在她送自己玉坠的份上。
      见善悄悄的膝行过去,接过了她的篦子。梳好后,从袖口扯出一张素色帕子,像变戏法一样绕了几下,把她厚实的头发全都盘在了头顶。
      胡夫人扶着头发,对着水面照了照,看见自己精神的样子,突然展颜笑了。
      见善恍惚了一下。她笑起来很美,比县承夫人漂亮多了。而且也没有原先高高在上的派头,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爱美的女人。
      门帘被掀开。几个匈奴兵举着火把进来,磕磕绊绊说了几句匈奴土话,大意是让她们跟着走。
      女人们互相拍醒身边的人,像木偶一样,跟着士兵出门,迎接她们未知的命运。
      “哎呦,我不成了!”孕妇突然惨叫起来,坐在地上。
      噗的一声,她的身下流出大量水迹,眼看着是要生了。匈奴兵掀开她下裳一看,互相交流了几句。
      一个妇人赶忙站出来,磕巴的用匈奴语比划,“我生过孩子,我可以帮她接生。”
      仿佛惊醒了一样,其他女人也叫嚷起来要留下接生。
      匈奴兵听不懂汉话,被吵的心烦,铮的一下拔出腰刀比划了几下。人群瞬间寂静无声。匈奴人指了指最开始站出来的那个妇人,妇人忙不迭的点头哈腰,蹲下来查看产妇的情况。
      其余人被赶出了营帐。
      草原黑夜的天空漆黑如墨,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幕布,无边无际的笼盖在头上。女人们被冻得缩手缩脚,跟着士兵曲里拐弯的走了很久。
      前方一个光耀的亮点扎得人眼睛生疼。走近了,原来是一个高耸的柴堆,燃着熊熊烈火,直冲云霄,在黑夜里显得光芒万丈。
      火堆后是一个巨大的营帐,有隐隐绰绰的说笑声音传来。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掀开了门帘,浓重的酒气伴随着暖意扑面而来,女人们排成一行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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