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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俘 见善被俘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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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县衙里马蹄与哭喊声阵阵,浓烟滚滚。
熊熊燃烧的烈火照亮了西北的天空,演武场的旗杆被砍段,在烈火中倾倒,噼啪作响。
刺骨的寒风吹过,卷着浓烟刮向四方。匈奴骑兵赤着半个膀子,在县衙里策马穿梭。马蹄无情的踏过受伤的百姓,多数没了声息。若有逃开的,便会被补上几刀,只能不甘的扑进泥地里,被割下头颅。
周边人家的小孩和女人被绑上绳子从家里拖出来。老人跪地哭求,便被毫不留情的砍杀。
匈奴人以灭敌数量论赏,会把敌人头颅拴在马上来计算军功。这一夜的屠杀,遭殃的都是平民百姓。马儿奔腾,头颅上流下的污血在街道上滴滴答答,竟融化了冰雪,汇成一条细细的血河。
血河从西北,向东南方向不停地前伸,蔓延,最终渗进土地里。又有新的血液汇入,推着它向前流动,逐渐壮大,最终汇到了云中城的一口枯井里。
枯井沿破,竟然有水顺着井壁流下来。桂心奔波劳累了一晚,正是口渴难耐的时候。以为是枯井又萌生了新水源,用手指沾了一点,送进嘴里。
一只素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别动,这不是水。”
桂心也闻到了手上传来的浓烈腥气。不是水,那是什么不言而喻。全身抖得如同筛子一样,一头扎进见善的怀里,急促的喘气。
见善抬头望天空,刚刚还只是一半赤红,现在整个天空都是明亮的。
四处都是匈奴骑兵,抢掠完房子之后便一把火点燃,偌大的云中城竟无处可藏。她与桂心无路可逃,遇到枯井便跳了进来。
小时候听阿娘说,匈奴人向来只烧杀抢掠,不会占着地盘。等杀够了抢够了,就会回到关外他们的帐篷里。所以家家户户都会挖地窖。等匈奴人来了,就躲在里面。
也不知道阿爹他们有没有被发现。
天色渐亮,几缕黑烟再井口来回飘荡。匈奴人的呼哨声和说话声音隐隐绰绰。有踢踢踏踏的马蹄声的传来,由远及近,显得有几分悠闲。
刚好有颗树在井旁,匈奴人把马拴在树上,吹着口哨,解开腰带放水,挥洒一夜征战的疲惫。
战马极其兴奋,在血泥地里踢踏顿挫。几颗沾满血污的人头在马屁股上晃来晃去,从井口望去,若隐若现。
桂心的头死死埋在见善胸前,听着见善的心咚咚的跳,像是要蹦出来。
蹲了一晚上,见善后背发凉,身子绷得僵硬。那些人头都是城里的乡亲,见善不敢细看,怕里面有谈家人。只能紧紧闭上眼,抱住桂心。祈祷这个匈奴人赶紧离开。
突然,马似是被什么呛到,狠狠的喷了一个响鼻。一颗人头栓的不甚牢靠,叽里咕噜滚到了井里,与见善打了个照面。
是吴大夫。
桂心感觉自己被一个沉重的东西砸到,下意识睁开眼。看见爹爹双眼圆睁,满脸血污的看着自己。
“啊!”桂心从见善怀里跳起来,抠着井边的泥土要往上蹦。一刻也不敢多待。
匈奴人慢条斯理地整好腰带,在井口戏谑的看着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勉强大些,容颜还算不错,虽没有叫唤,也是脸色发白。
井口扔下一个绳子,见善犹豫一下,拽着绳子蹬上去。匈奴人一把把她拽出来,那是一只很粗壮坚实的胳膊,古铜肤色,跟刘彪很像。力气很大,用马鞭子把见善双手捆上的时候,手腕几乎被勒断。见善常与匈奴人打交道,但还是第一次见真正的骑兵。
来到井口的见善只见到满目疮痍。
平日里整齐干净的街道消失殆尽,断壁残垣,被火烧过的大梁勉强支撑着房屋。断壁下能看到残肢,看衣服可能是桐里的包子铺老板。昨夜的雪水已经冻实,原本泥泞的地面变成了冻土,踩上去硬硬的。
烟灰和血腥的味道冲入鼻腔,呛得人咳嗽不止。桂心在井底哭闹不止,死活不肯上来。匈奴人发火斥骂了几句,伸出手去拽她。
见善看着匈奴人的背影,手心越攥越紧。心头逐渐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难以抑制。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一脚,将匈奴人踹进井里,拔腿就跑。
一定要去看看父亲怎么样了。
原本平整的泥砖因为战马蹄铁的践踏变得坑坑巴巴,见善拼尽全身力气在大道奔跑。喘着粗气,肺里吸入了寒气,整个胸腔都是刺痛的。她很想躲藏起来,但是这断壁里,几乎没有一块能遮住自己身形的砖瓦。井里的匈奴人发出了呼哨,三短一长,有马蹄声从周围包过来。
这里离谈家只有一百尺,见善几乎已经看到了谈家的门头。由于谈家祖上押镖,墙头修的格外高,倒是没有因为火烧倒塌。但门里有黑红的脚印蜿蜒出来,像一条毯子,铺成了通往阴间的路。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腿都发软。冲到谈家门口,收势不住,几乎是跪在门槛前。手杵到地上,擦破了皮,火辣辣的,膝盖也剧痛,几乎站不起来。
满地的血与残肢,数不清楚死了多少人。灰白的天,衬着红瓦也失去了颜色。
见善扒着门槛爬进去,却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提着后领拎起来,甩到马上。匈奴人看了她一眼,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大笑着丢给了属下。
被踹到井里的骑兵满脸通红,狠狠给了见善一巴掌。见善举起手挡了一下,仍然被打了个趔趄,嘴里泛出血腥味。她被骑兵拴在马后,踉踉跄跄地跟着。
被马拽着的并不好受,尤其马后臀还挂了一堆人头,不停的与下襦摩擦,衣服上也挂了血。见善看到了布坊的皮东家,肉铺的曾伙计,钉马掌的曾老爷子还有一些面熟的邻里。
但里面没有女人小孩,看匈奴人的架势,不打算杀了她,可能对她另有安排。
见善听父亲说过,匈奴人会把女人虏回去多多的生孩子,若是生了混血男孩便留着,不听话的也会卖出去,生了女孩儿就留着,养大了嫁到其他部落。像刘彪就是被卖出来的,他母亲应该也是汉人。自己也会和他母亲一样的命运吗。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见善抬头望天,忍下眼眶里的湿热。
到了县衙,曾经的演武场已经是一片废墟,旁边有七八个匈奴兵把守。女人和小孩分开站着,充耳满是悲戚的哭声。桂心半大不小,被分在大人堆里,与吴嫂抱着头哭。兵卒赶着成群的牛羊,推着整车整车的粮食,往西城门方向去。
匈奴人拖着她路过,却不见停。遇见一个粮车,却把她扔了上去。见善滚了一圈,几乎掉到车轱辘下面。好在赶车的人扽住了胳膊,让她坐在粮食上面。赶车的人见善认识,是古里混家的人,古里混卖过几次皮子给谈家,后来匈奴地界天气不好,牛羊吃不上草,听说搬迁到西面去了。
见善用匈奴语边问边比划,“我见过你,你认识我吗?我们做过生意。”
车把式赶紧压了压手,示意小声些。过了一会儿,凑到见善耳边说“我知道你。我主人让我送货给你们。但是主人换了新主人,不喜欢我们同汉人做生意。一会儿你会看到我的主人,他会给你想想办法。”
见善心头狂跳。旁边的牛赶上来,牛倌和车把式聊了起来。见善强忍着心焦,等到车拉出了城门,车把式把车赶到了一侧的粮队里。有长相陌生的匈奴人挨个检查,解开粮袋子,检查里面是否藏了人。
见善趁机又比划了几句,“我们一会儿要去哪里?你主人的新主人是谁?为什么他们说话和你们不一样?”
车把式左右看了几眼,见没人盯着他们。便附耳说:“去大营。他们是西北来的,他们的军队厉害,我的主人听他们的。”
轮到检查,骑兵检查完粮食袋子,在见善腰上揩了几把油,笑嘻嘻的放了他们出去。
西面是辽阔的草原,绵绵延延,一眼望不到边际。路过曾经繁华的互市,已经是残破不堪,一片萧条,显然是废弃了。
整整行了两日,见善才看到他们所谓的“大营”。这是一片草原中的洼地,扎满了军帐,远比普通牧民的帐篷大得多。一进门便能看到有奴隶在挖营地。如此冷冬,地面硬的几乎像石头。他们穿着麻鞋,冻得哆哆嗦嗦,身边是骂骂咧咧的骑兵。
她和其他女人被赶到其中一个大帐里。里面还算干净,铺上了茅草。女人们叽叽喳喳,宣泄着对未知的恐慌。有五原口音,还有朔方口音,分享着自己关于匈奴人的残暴见闻。胆子小的女孩,已经在抱着头相拥哭泣。其中,还有大着肚子的妇人,脸色惨白,躺在茅草上默不作声。
两个匈奴士兵进来,引的女人们尖叫不止。士兵提了两个大桶,把桶扔在地上,便出去了。女人们凑上前一看,是一些糙饼子,还有一桶勉强称得上是汤的东西。汤清的见底,水里有几块大的骨头,没什么肉。
有人颤巍巍的指着汤说,“听说匈奴人都吃人肉,喝人血的。我刚刚看到他们杀了汉人,这里面不会是人骨头吧?”
人群里又是几声尖叫。几个站的靠前的女孩子,已经软软的倒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了。
见善拨开人群,忍着害怕,蹲在桶边细细端详,拣出来一块闻了闻,“是牛的。牛的脊骨头,像咱们平时吃的羊蝎子那块地方的肉。”
人群才稍微安静。见善先摸了几块饼子揣到怀里,蹲去角落自吃起来。女孩儿们路上都饿坏了,见有人敢吃,慢慢围上来取饼子。
一个圆脸杏眼的女孩儿拿了饼子,凑到见善面前,小声问道,“这位姐姐,咱们大盛禁食牛肉,你是怎么认出来牛骨头呢。”
见善见她与自己年龄相仿,语气虽弱,看着却不十分胆怯。便招手让她靠近。“我不认识牛骨头。但它横竖不像是人的,先填饱肚子要紧。”
女孩捂着嘴,嗤嗤一笑。“姐姐你可真是个机灵人,像我阿爸。我家是五原的,明治2年生,我阿爸叫陈乃秋。你叫我岁岁就好。”
见善默了一下,犹豫是否要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但想着来到这里,也不知是否还有命活。万一她能回到大盛,阿爹还在世,好歹能知道自己生死。便打定主意说自己的真名。
“我叫见善,你比我大一岁,不要叫我姐姐了。我家是云中的,做皮毛生意。我阿爹姓谈。”
“是谈家皮货庄的东家吗?”岁岁惊呼,“这可是大生意,立冬前我阿爸就说要去云中给我买过冬衣裳。但今年皮货贵得上天,只给我带了一件要紧的上襦回来。”
见善咬了口饼子。显然是没有发酵过的,硬得掉渣,还透出一股子糙米味道,像是莜面做出来的。“确实贵出往年不少。今年天气不好,没有牧草,匈奴人都往西北面去了,互市上没什么好货。眼下铺子里这些皮子,都是我家伙计走西关才运来的,自然比其他皮货铺子里得贵些。”
“你知道的可真多。”岁岁羡慕道,“我家里贩茶叶,阿爸从来不让我经手。”
说完便想起了家,声里带着哭腔。“我阿爸去长安运茶,还没回来。眼下家里遭了难,也不知道以后见不见的到了。”
提起了伤心事,见善也无心吃东西了。掏出一块帕子包起饼子,塞到胸口。阿爹给带的家私和软甲还在身上,不知道还能管什么用。早知道便留在家里,哪怕烧了也好过便宜匈奴人。
虽然自己只是匆匆撇见一眼,但前院里的窖子被压在倒塌的砖瓦下面,确实没有被打开的痕迹。自己摔倒的时候下意识叫了一声,那堆砖瓦甚至还动了一下。
阿爹他们应该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