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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清晨日常 温疏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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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疏野在竹林小院醒来的第七个早晨,终于不再需要想自己在哪里。
意识从睡梦中浮上来的一瞬,他最先感知到的不是窗外的鸟鸣,不是晨光透过窗纸落在被褥上的温度,而是从厨房方向飘来的米粥香。那香气很淡,混着竹叶的清气和新蒸灵米特有的甜润,穿过走廊,绕过屏风,准确无误地飘进东厢,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该起床了”。
他睁开眼。头顶是淡青色的承尘,身下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褥,床边剑架上搁着那柄暗光流转的黑剑。窗台上文竹的叶子又抽了新芽,嫩绿的尖端在晨光里半透明。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是他这辈子加穿越前上辈子,第一次连续七天在同一个地方醒来,而这个地方让他每天早上睁眼时,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应付谁”,而是“今天早上吃什么”。
温疏野掀开被子,换上外门弟子的灰色常服,把黑剑挂在腰间,护腕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推开房门。
院子里,苏玄珩已经练完了一轮剑。
他今天穿的依旧是那件素白的家居长衫,长发用银带随意束在脑后,晨风掠过时带起几缕散碎的发丝。他的剑势正在收尾,剑尖在空中划完最后一道弧线后缓缓归鞘,动作极慢极稳,像是在给整个清晨画一个句号。看到温疏野出来,他微微侧头,晨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早。”苏玄珩说。
“早。”温疏野走到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他精神一振。他洗完脸顺手把毛巾搭在井架上,然后走向厨房——按照两人不成文的约定,早饭苏玄珩做,碗温疏野洗。
厨房里灶台上的砂锅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灵米粥的香气已经浓得快要把整个厨房熏透了。砧板上放着两碟小菜——酱香灵牛肉切得薄如纸片,旁边是几根新腌的脆萝卜,表面还挂着亮晶晶的酱汁。蒸笼里捂着几个灵菇包子,是昨天晚饭时苏玄珩顺手多做的,说“今天早上热一热就能吃”。温疏野看着那一砂锅粥,又看了看砧板上的配菜,忽然觉得太虚宗给首席弟子发的月俸大概有一半都变成了他碗里的饭菜。
他把粥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好碗筷。苏玄珩洗了手过来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没有人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是那种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安静,像秋叶落在水面上,轻得理所当然。
吃到一半,苏玄珩忽然开口:“昨天你说玉芽笋老了。”
温疏野抬头,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
“今早我去田里看过了,”苏玄珩夹了一片酱牛肉放在他碗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宗门公务,“那批玉芽笋确实过了最佳采收期。我在竹林北坡发现几根新冒的嫩笋,方位记下来了,下午剑法课结束后带你去挖。”
温疏野嚼着包子,心里默默把早上起来时脑子里那句“今天早上吃什么”划掉,改成了“今天的苏玄珩又比昨天更离谱了一点点”。这个人为什么会记得他随口说的一句话?他那句“玉芽笋老了”是在昨天浇菜时跟沈寒洲说的,说的时候苏玄珩正在院子里练剑,隔着几十步远,中间还隔着一片竹林。他以为只有沈寒洲听到了,结果苏玄珩不但听到了,今天早上还亲自去田里实地考察了一圈,还标记了嫩笋的位置。
“……好。”温疏野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很烫,但比粥更烫的是他的耳尖。
早饭后,温疏野按照约定开始洗碗。他端着碗碟走进厨房,发现苏玄珩把灶台和砧板都擦干净了,厨余垃圾分类装好——灵菇的根须和蛋壳放在一个盆里,是沤肥用的;油纸和麻绳放在另一个篓子里,是回收用的。这大概是太虚宗最井井有条的厨房,井井有条到如果拂雪长老突然来检查内务,大概会给苏玄珩颁发一面“最佳家务管理”的锦旗。温疏野把碗碟刷干净码在沥水架上,竹筷一双双对齐放好。动作已经非常熟练——搬进来之后他洗了七天的碗,从第一天小心翼翼怕打碎苏玄珩的白瓷碗,到现在已经能在心里估算苏玄珩中午大概会做几个菜、需要几个盘子,洗到最后两双筷子时还会算一下:今天午饭是不是轮到红烧排骨了,因为上次的红烧排骨太好吃了。
他正把最后一只碟子放好,厨房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沈寒洲抱着一叠新笔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每天早上来报到时特有的精神抖擞:“老温,早!你今天比平时晚了半刻钟。”
“起晚了。”温疏野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接过他递来的笔记翻了翻。沈寒洲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不少,虽然依旧歪歪扭扭,但至少能一眼看出写的是什么。最近一周的数据记录尤其详细——东区灵田的土壤灵气浓度、丙十九号田新播的青叶菜发芽率、玉芽笋的日增长量,每一项都画了简单的图表,折线走势一目了然。
“你自己画的?”温疏野指着那张发芽率折线图问。
“嗯!”沈寒洲点头,脸上带着一点自豪和一点不好意思,“上次在坊市买的笔记本纸质好,不容易洇墨,画图比之前方便多了。我还专门用尺子比着画的,虽然还是有点歪。”
温疏野又翻了两页,发现沈寒洲在每张图表旁边都写了一段小结,分析数据变化的原因。有一段写的是“丙十九号田东垄灵气浓度比上周上升零点三,推测原因是老温最近浇水量减少了,根系向下生长刺激了土壤深层灵力的释放。观察一周后确认推测成立。”还有一段写的是“青叶菜新播种子发芽率百分之九十八,比外门平均水平高了将近一成。需要进一步研究是不是和肥料配比有关,准备下个月做个对比实验。”温疏野合上笔记,心里生出一股“吾家有徒初长成”的欣慰感。但话说回来沈寒洲确实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连青叶菜和杂草都分不清的萌新了——他现在能独立打理东区灵田,能监测土壤数据并画出折线图分析原因,还能设计对比实验。再给他半年,太虚宗外门灵田区大概要出一个真正的“种田圣手”——不是被阿七吹出来的那种,而是实打实能拿出数据报告的那种。
“进步很大。”温疏野把笔记还给他,“你这个‘推测原因’和‘后续验证’的格式,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沈寒洲挺了挺腰,然后又缩回去,不太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其实是阿七哥说,记东西不能光记现象,还要记原因和结果。我就试了试,发现确实比单纯记数据有用。”
“阿七这情报脑子用对地方了。”温疏野说。
沈寒洲收起笔记,熟练地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自从温疏野搬进竹林小院之后,他每天早上来报到的路线就变了——以前是去石屋找老温,现在是来竹林小院找老温。苏玄珩对这个每天准时出现在厨房门口的小师弟显然已经习惯了,甚至会提前在灶台上多热两个包子。沈寒洲也从一开始看到苏玄珩就紧张得说不出完整句子,进化到了能面不改色地当着首席师兄的面啃包子的程度,啃完还会主动把盘子放进水槽里,动作熟练得像是竹林小院额外多了一口人。
“今天去丙十九号田,新一批青叶菜该疏苗了。”温疏野拿起自己的锄头,对沈寒洲说,“你先去田里看看土壤数据,我把厨房收拾完就过来。”
沈寒洲应了一声,扛着锄头一溜烟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老温,今天我带了烤红薯,中午一起吃!”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温疏野拿起最后一只盘子正要放进沥水架,身后传来苏玄珩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温疏野早上放在井边忘了收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如果你觉得沈寒洲每天来这边方便,可以给他一把备用钥匙。反正院子门白天不锁。”
温疏野接过毛巾,心里算了一下:苏玄珩的意思是,沈寒洲可以自由出入竹林小院。竹林小院是首席弟子的私居,整个太虚宗能自由出入这里的活人不超过三个——拂雪长老算一个,慕清霜算半个,现在又多了一个沈寒洲。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菜刀,把砧板上剩下的灵菇包子从蒸笼里取出来,用油纸包好放在灶台边。这些包子本来是留着明天早饭的,但现在——留给他明天的早饭,不如让沈寒洲今天中午尝尝。“沈寒洲看到你这么说,估计又要高兴得半夜睡不着。”温疏野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苏玄珩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灶台上的油纸包,又往里面多放了一双筷子。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晨光从灶台旁的窗户洒进来,照在砧板上还没收起的菜刀上,刀刃反着温润的光。
而在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的院门外,阿七正蹲在竹林边的石头上,手里摊着情报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眉头紧锁。
他今天来后山“散步”的时间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因为昨晚他在食堂听到巡山队的弟子说,最近外门安全条例执行得特别严,丙十九号田周边已经禁止闲杂人等靠近。阿七觉得自己作为太虚宗首席外门情报官,有义务来确认一下后山二人组在警戒升级期间的生活状况。于是他在卯时不到就潜入了竹林外围,占据了最佳观测位置——就是平时沈寒洲蹲着测土壤灵气的那块石头。
他本来打算画一幅“清晨双人剑法练习图”,画两个人影在晨光里对剑的唯美场景。但他还没开始画,就看到苏玄珩一个人练完剑,进了厨房,然后厨房里飘出粥香。然后是温疏野从东厢推门出来,走到井边洗脸。然后是两个人坐在石桌旁吃早饭,苏玄珩给温疏野夹菜。然后是沈寒洲来报到,温疏野翻了翻他的笔记说“进步很大”,沈寒洲扛着锄头去田里。然后是温疏野进厨房洗碗,苏玄珩站在厨房门口递毛巾。整个流程行云流水,阿七连画的速度都跟不上他们互动的频率。
他低头看着情报本子上今天新画的简笔画。第一幅:苏玄珩在练剑,温疏野在井边洗脸。第二幅:两个人对坐吃早饭,苏玄珩把酱牛肉夹到温疏野碗里。第三幅:温疏野在洗碗,苏玄珩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手里拿着叠好的毛巾。第四幅:苏玄珩递给温疏野一双筷子,两个人站在灶台前的晨光里。
阿七在第四幅画下面写了一句备注:“像一家人。”
写完他又觉得这个结论有点离谱——太虚宗首席弟子和外门种田圣手,一个化神境剑修和一个筑基初期灵植杂役,两个人站在厨房灶台前的晨光里,他在情报本子上写“像一家人”。这要是被内门执事处看到,大概会以“传播不实信息”为由没收他的情报本子。但他不打算删掉。因为这半年来,他亲眼看着苏玄珩从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变成两个人对坐吃早饭,再变成厨房里多了一副碗筷、灶台上多留一份包子、院门口多了一个扛着锄头的小师弟喊“老温你好了没有”。
他合上本子,从石头上跳下来,决定今天不去打扰他们。那个画面太完整了,完整到任何外人的介入都像是一种破坏。
而此刻的竹林小院厨房里,温疏野刚把灶台擦干净,挂好毛巾,正准备出门去田里找沈寒洲。苏玄珩站在门口,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疏野。”
温疏野停下脚步。苏玄珩在正式场合——剑法课、大比评分、宗门议事——从来只叫他的全名。搬到竹林小院之后,大多数时候苏玄珩干脆不叫他的名字,直接用“你”或者等他对视。但刚才那个声音,介于正式与不正式之间,带着一种极其私人却又克制的温度。
“你今天早上忘了系护腕。”苏玄珩指了指他的手腕。
温疏野低头一看,确实忘了。大概是刚才洗碗时摘下来放在窗台上,洗完忘了戴回去。他正要回身去拿,苏玄珩已经从窗台上拿起护腕走过来,拉起他的手腕,低头将护腕从指尖套进手腕,调整好内侧恒温阵纹对准经脉的位置,把搭扣扣上。整个过程约莫十息,苏玄珩的手指很凉,触碰到温疏野腕部皮肤时带来细微的刺激,但那凉意只持续了一瞬,很快被恒温阵纹自动启动的暖流取代。他的动作极其自然,和他握剑、炖汤、叠毛巾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流畅,好像他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次。
“好了。”苏玄珩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温疏野看着自己腕上的护腕,又看了一眼苏玄珩微微泛红的耳尖,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今天早上熬的粥——明天还能再做一次吗?”
苏玄珩站在灶台前,晨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肩上。他微微颔首。
“可以。”
窗外,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石桌上的粥碗已经被收进厨房洗干净了,沥水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个人的碗筷。灶台上的砂锅还留着一层粥底,明天早上会在同样的时间重新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