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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首席的偏袒   加试结 ...

  •   加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外门食堂的传言进化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这次不是阿七起的头。阿七端着他的粥碗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隔壁桌几个剑修组弟子的讨论声吸引过去了。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在阿七这种常年混迹食堂的情报贩子面前,再低的声音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你们听说没有,慕师姐加试那天,温疏野和慕师姐对了十招。十招,一招没输。”
      “什么叫一招没输?慕师姐不是压制到筑基期了吗?”
      “压制到筑基期那也是慕师姐啊。她的剑意是化神境的,外门弟子能在她手里撑过十招还没被击落剑的,你去翻翻往年加试记录能有几个?而且我听说最后慕师姐收剑的时候表情不太对,好像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温疏野不会真的是深藏不露吧?”
      “深不深我不知道,但他剑法实战拿了七十八分——灵植杂役组最高分。一个种田的,剑法比剑修组的还稳。最绝的是苏师兄在大比给他打的七十一分,加试后苏师兄给他改了分,直接提到优等。大比分数出榜以后还能改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阿七默默放下粥碗,从怀里掏出他的情报本子,翻到夹了草标的那一页。他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找到最新一条记录——“加试剑法七十八分,灵植杂役组最高”,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新字:“苏师兄改评分,七十一→优。史无前例。”
      补完这行字,阿七合上本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当外门情报贩子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戏剧性的剧情线。一个散修出身的外门弟子,入门两个月就被首席弟子另眼相看,送饭送药送剑谱,大比打完还亲自改评分——这不叫赏识,这叫明目张胆的偏爱。
      而此刻,温疏野正蹲在丙十九号田的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杂草,脸上的表情和阿七的兴奋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玄珩站在他面前,白衣胜雪,语气平淡得像是来通知今天食堂供应灵米粥。“你的大比评分有变动,我来告诉你一声。”
      “什么变动?”
      “综合评分调整到优等。”苏玄珩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的评分表递给他。评分表上朱砂笔的字迹端正清晰,“综合评价”一栏写着大大的“优”字,旁边盖着内门执事处的朱红印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补充说明:“经加试综合评定,该弟子剑法实战表现优异,灵力根基扎实,予以调高评级。”
      温疏野接过评分表看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优”字旁边的朱红印章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师兄,这个优等,是你帮我改的。”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玄珩也没有否认。“加试成绩已经记录在案,你的剑法实战拿了灵植杂役组最高分。如果大比评分不相应调整,反而会引起别人质疑。不如让分数合理一些。”
      温疏野沉默了。苏玄珩说得很对——如果加试成绩和大比分数差距太大,反而会显得有人在刻意压制分数,引起不必要的猜测。但问题在于,他拿到优等评级之后,就不是那个“中不溜秋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外门弟子了。优等评级会自动进入内门候选名单,以后会有更多类似慕清霜这样的人盯着他。他好不容易在加试中勉强蒙混过关,现在又被苏玄珩一个优等评分推到了聚光灯下。
      但苏玄珩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我知道你想低调,但你的菜地和你的剑法都已经不允许你低调了。与其刻意藏拙让人怀疑,不如站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足够好,但还不够进内门。这个位置,我帮你卡住。”
      温疏野拿着评分表的手微微收紧。苏玄珩不是随意改的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帮温疏野控制这个“度”——既不让温疏野因为太差而被淘汰,也不让他因为太好而被选拔进内门。这个位置比温疏野自己定的“中不溜秋”更高一些,但也更安全。因为由首席弟子亲自评定的分数有天然的背书效力,反而能堵住很多质疑的嘴。慕清霜再怀疑,也不能质疑苏玄珩的专业判断。
      “多谢。”温疏野将评分表折好收进怀里。他这两个月对苏玄珩说的“多谢”,比他在魔门三年加起来的道谢都多。
      “不必。今天的剑法课,第八式你已经掌握了,我们开始第九式。”苏玄珩说着,拔出长剑,站在溪边空地上等着他。
      温疏野拿起练习剑站到他对面,晨光里苏玄珩的剑锋已经摆好了示范的姿势,身姿挺拔,目光专注。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苏玄珩到底是来教他剑法的,还是来看着他的?也许两者都有。也许在苏玄珩的认知里,“教剑法”和“看着他”本来就是同一件事。反正都是待在他身边,确保他是安全的。
      这个念头让温疏野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反感和被监视的恼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还没来得及理清的情绪。他握紧剑柄站到了苏玄珩对面,暂时把杂念压在心底,专注于第九式的起手动作。
      而在竹林小院中,慕清霜正坐在老梅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来找苏玄珩问加试的事,苏玄珩不在,她就自己坐下等了。她的灵鹿在院门口悠闲地啃竹叶,偶尔抬头看看主人,又低头继续啃。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她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正打算起身离开时,院门从外面推开了。苏玄珩走进来,白衣上沾了几片草屑,额角有一层薄汗——对于一个化神境的修士来说,流汗是极其罕见的事。他刚带温疏野练完剑法第九式,今天温疏野学得很快,第九式练了几遍就掌握了要领,但他还是多示范了几遍,练完又去田边指导沈寒洲测土壤灵气数据,忙了一早上还没顾上喝水。
      他看到慕清霜坐在院子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神色如常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等了多久?”
      “不久。”慕清霜看着苏玄珩衣袍上的草屑,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加试的评分我看了。你把温疏野的综合评分从七十一调到了优等。大比评分公示后改分,需要主考官提交书面说明,你的书面说明写好了吗?”
      “已经交到内门执事处了。”苏玄珩没有回避慕清霜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加试中的实战表现超出大比时的发挥,说明他在大比时没有完全展现真实水平。这种进步需要被肯定。”
      “他的真实水平,你比谁都清楚。”慕清霜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加试第十招时,他的灵力波动超出了筑基期的范畴。你一直在观察他,我不信你没察觉。”
      苏玄珩没有接话。他看着慕清霜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老梅树的枝叶,目光冷冽但不含敌意。沉默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找他加试,是因为你对他的来历有疑虑。这个我可以理解。他确实有些地方与常人不同,我在观察他的过程中也注意到了。但这些‘不同’,不足以定罪。你和他对过剑,你比我清楚他有没有恶意。”
      慕清霜被他最后一句话戳中了要害。
      她来找苏玄珩之前,其实已经在心里把对剑的十招重新复盘了好几遍。温疏野的剑法确实有很多疑点——灵力密度远超筑基期、身体反应速度偶尔会快得不正常、面对化神境剑意时的镇定不像装出来的。但复盘到最后,有一个细节让她始终无法将温疏野归类为敌人:在第十招她全力刺出那一剑时,温疏野本能后撤的同时,剑尖向下偏了一寸。
      这一寸不是失误,是主动调整。他在极端压力下的本能反应,不是回击,而是避让。而且为了不伤到对手,他在避让的同时还把剑尖往下压了,确保即便避不开也不会刺伤对方。这种反应不是训练出来的,是一个人的本性。魔门的卧底不会有这种本能——他们的本能是反击,不是收剑。
      苏玄珩看得出她已经想通了这一点。“他可以留在太虚宗,目前他还需要观察和指导。你如果还是不放心,可以继续关注他,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任何结论,先告诉我。”
      慕清霜站起身来,灵鹿听到主人起身的声音,哒哒地跑到院门口等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没有针对他。我只是不希望太虚宗任何一个角落存在隐患。”说完她带着灵鹿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苏玄珩独自坐在梅树下,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很苦,凉了的灵茶涩味加重了不少。但他不在意,他想的不是茶——慕清霜说对了一件事:他对温疏野的偏袒,已经明显到了需要写书面说明的程度。而这种偏袒还在继续。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是每次看到温疏野在田里埋头苦干时就忍不住想帮他一把的冲动。
      那么问题来了:这种冲动,真的只是首席对后辈的关照吗?
      他放下茶杯,没有继续往下想。有些事情,想太清楚反而不好。
      当天下午,温疏野正在溪边给沈寒洲示范如何正确施肥。他蹲在田埂上把基础肥料均匀地撒在菜畦之间的沟里,撒一把就用手轻轻拨开泥土让肥料埋进去,边撒边解释原理:“不能直接撒在根上,会烧根。要隔一层土,让肥料慢慢渗下去。你上次撒的那片青叶菜叶子发黄,就是施肥太急了。”
      沈寒洲蹲在旁边认真记笔记,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用简单的符号代替。阿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晃了过来,难得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温疏野撒完最后一垄肥料。他发现温疏野教沈寒洲时特别耐心,解释一遍不够就解释两遍,示范一次不行就示范三次。这种耐心和他对其他人疏离客套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好像只有在面对真正把他当朋友的人时,温疏野才会卸下防备。
      一个真正想隐藏自己的人,应该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但温疏野没有。他对沈寒洲很认真,对苏玄珩的食盒也开始偶尔回赠——有时候是一把新摘的玉芽笋,有时候是两条烤好的溪鱼,虽然回礼的价值远不及食盒里那些昂贵的灵食,但温疏野会在食盒里留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地写一句“鱼趁热吃”或者“笋很嫩”。
      阿七虽然不知道温疏野的身份,但他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他相信温疏野不是坏人。也许有秘密,也许藏了什么东西,但绝对不是坏人。因为坏人不会对一个小师弟这么耐心,也不会在还食盒的时候把碗碟洗得干干净净。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情报本子,翻到专门记录温疏野的那几页。他在最新一页上画了一幅简笔画——温疏野蹲在田埂上撒肥料,沈寒洲在旁边埋头记笔记,苏玄珩站在竹林边远远地看着。画完了歪歪扭扭的线条,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后山三人组,今日依旧和平。”
      写完他自己觉得这句话不太像情报更像童话,但还是合上本子揣进怀里。这种和平的画面在修真界太少见,少见到他觉得值得专门记一笔。
      与此同时,外门女弟子居所的一个单间里。
      那个多次给魔门传讯的外门女弟子正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枚暗黑色的传讯玉符。今天的传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谨慎。加试之后,她能感觉到太虚宗的内部巡查比平时严密了不少,内门执事处的弟子这两天频繁出入外门区域,说是检查各处的防护阵法,但她总觉得和加试上温疏野的表现有关。尊上在加试中拿了灵植杂役组最高分——这件事在外门已经传开了,她自然也知道了。在她看来,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分数越高,受到的关注越多,暴露的风险越大。
      她握着玉符,将灵力注入其中,压低声音开始传讯。
      “尊上在太虚宗大比中获得优等评价,内门对其关注度持续上升。正道首席每日亲自教导尊上剑法,今日已将第九式传授完毕。另,上次汇报过的外门弟子沈寒洲,现在每天跟随尊上学习种田与剑法,尊上对其颇为照顾,二人形影不离。属下推测,尊上正在外门建立自己的核心班底,以种田圣手之名吸引志同道合者,逐步扩大影响力。沈寒洲虽入门较晚、资质平平,但胜在忠心踏实,极可能是尊上重点培养的嫡系力量。是否需要属下进一步接触沈寒洲,将其发展为外围眼线,请指示。”
      千里之外,魔门总坛。
      赤枭接到传讯的时候正在处理公务。他对着玉符上的信息沉默了片刻。尊上在太虚宗拿了优等评价,还被正道首席天天手把手教剑法——这卧底手段,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他什么时候才能有尊上万分之一的智谋?不,百分之一就够了。
      他站起身来,对座下的护法沉声宣布:“尊上在太虚宗已经站稳脚跟。接下来是渗透内门的关键阶段,任何人不得打扰。另外,尊上新收的嫡系力量正在茁壮成长,传令下去,谁也不许动那个姓沈的小子——那是尊上亲自挑选的后备力量,将来是要随尊上一起回来的。谁动了他就是和整个魔门为敌。”
      “是!”众护法齐声应诺。
      赤枭又看了一遍传讯,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尊上,您辛苦了。等您回来,属下一定给您办一场最盛大的庆功宴,用太虚宗最好的灵食配方、最顶级的灵厨手艺,给您做一桌您这辈子都没吃过的好菜。
      而此时,太虚宗后山。
      苏玄珩今天送来的新菜装在食盒第二层,是一盅竹荪炖灵鸡,汤色清亮,鲜香扑鼻。旁边还配了一碟他最近特别爱吃的蜜渍梅子,装在白瓷小碟里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裹着亮晶晶的蜜糖。
      “好吃吗。”苏玄珩问。他的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还行。”温疏野嘴上敷衍着,筷子却很诚实地伸向了第三颗蜜渍梅子。
      苏玄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淡,像是冬日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他很快收起了那点笑意,把桌上那张新评分表的副本夹进自己的剑谱里,表情恢复了首席弟子该有的严肃。
      但他夹评分表时手指停顿了一瞬。那张纸上除了他写的“综合评分:优”之外,在角落里还多了一行字——不是他的字迹,笔锋圆润但稍显稚嫩,一看就是新手练字的水平,用木炭写的,淡得几乎看不清楚。
      “师兄的字很好看。”
      苏玄珩默默将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剑谱最深处。然后他拿起茶壶给温疏野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窗外,月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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